第58章
纪漾的这个话,像是戳中了纪程逸最不能忍受的点。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他问:“你和我一样知道结局?”
结局?
纪程逸还在试探自己。
纪漾以为的书里的结局,大抵都跳不出1V1大团圆,家族斗争,恨意消弭,一个原谅他从头到尾利用自己,一个认清内心终得圆满。
套路不都这样。
可纪程逸特意提及,像是很在意,那他的意思是结局不是这个走向?
纪漾顺着纪程逸的猜想,模棱两可回:“知道啊。我死在你前边,心有不甘,就等着看你的下场呢。”
“不对。”纪程逸到底是不蠢,很快抓住破绽,紧盯着他,“你要是真的知道,两年前压根就不会毫无防备去飙车。后面那两年,更不可能对聂叙肆无忌惮。”
纪漾低头看了看。
轻轻将腿往上抬了抬,笑了声,“三哥,你不会觉得你断我一条腿,我却更在意你在乎谁吧?”
“你该感激我。”纪程逸突然说。他的眼底闪过一丝陷入自我认知的疯狂,“两年前我是想让你解脱了,是你运气太糟糕,非要自己受这苦。”说着冷笑,“你不会以为,我一个人能完美策划这一切吧?”
纪漾眼里冷光闪过,语气还是那般漫不经心,“你要说纪闫松一早就知道是你?”
“没错。”
纪程逸又放松下来,一字一句,强调,“你从来就是那般可有可无罢了。”
诺大的宴会厅,没人发现他们这个角落,到底在说着什么惊天的事实。
外人无外乎觉得,是兄弟之间的又一次口角之争而已。
事实上,纪程逸就是特意来告诉他的,“老爷子从来就是那样的人。另外我劝你不要太天真,二十年前的浅拢湾,1320条人命。聂叙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纪家人,包括你和我,包括今天商会的这些人。你觉得他带你离开纪家,让你靠上简源就是特别吗?不会的,他只会让你生不如死,求生不能。”
纪程逸说这个话的时候,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并不做假。
与其是在说纪漾,不如说,他其实是在说他自己?
求生不能。
还有浅拢湾叙事。
这么久以来,纪漾就算曾经听到了只言片语,也从未有真的试图去深挖过聂叙的这段背景。可1320这个数据太具体了,具体到人在听到的第一瞬间,感知其实是麻木的。
这个庞大的数字背后,是活生生的人命。
念头浮上来的时候,那种从内心深处漫起的寒意,才会一点点将人吞噬。
所以,书里聂叙囚禁纪程逸的结局,确实不是happy ending.
可是纪程逸的说法,依旧有很多漏洞。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他重生的意义在哪儿?
他既没有远离聂叙,也没有远离纪家,他甚至都没有试图过多的去改变这一切。
他只是曾经试图杀死自己。
这就像一出漂亮的蒙太奇式谎言。
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
可事实的本貌究竟是什么,怎么可能由他一人说了算。
至少,纪漾认识的聂叙不是假的。
他对江磊祁宋青的兄弟情谊不是假的,对尤厘的容忍不是假的,包括自己,就连自己第一次去四号楼找他,在空地上摔了一跤。他虽然态度很冷,处理伤口的手段简洁干脆,不屑于以此报复也是真的。
包括后来相处的无数细节,都让纪漾确认,纪程逸并未说出全部实话。
只可惜纪程逸编造得太久了。
久到他自己好像都对自己所说的话,深信不疑。
纪程逸回头看了一眼聂叙的背影。
又转回头,看着纪漾说:“该说的我都已经说过了,我不会妨碍他拿走纪家的一切,等到这所有一切真正结束,他就会发现帮他的,其实一直都是我。也只有我,可以成为他身边那个人。”
纪漾为此大受震撼,荒诞里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纪漾:“你别告诉我,你一心往上爬,利用纪仲霖拿到纪家航运的核心资产,又设立永盛转移资金,都是为了帮着聂叙对付纪家?”
纪程逸:“是。”
“哈。”纪漾直接笑了,“这话只有你自己信吧。”
纪漾设想了一下纪程逸这个人的行事逻辑,以及惯常的自欺欺人,毫不犹豫拆穿,“你往上爬就是你从小的不甘心而已,利用纪仲霖是你享受这个大哥一点点偏向你的隐秘快感,设立永盛,是你给自己留的退路。现在一切打了水漂,你又给自己所做的所有事,找到了一个看似完美的理由。”
那就是为了聂叙。
书里的纪程逸是被动的,他站队纪家,和聂叙本就天然对立。
重生了,一切都是为了聂叙这个理由,好似就能合理化他的所有动机,并且给他自己安上一个情深的,正义的标签。
他困死在那本书里了。
他的一切行为照着书里在走,又想从其中挣脱。
纪漾看见的,是一个人对书里自身万人迷身份的贪婪,是对不符合预期结尾、从头到尾都不曾得到过的人的不甘,是他的处心积虑和不折手段。
果然,纪程逸脸上闪过一丝被戳中的怪异。
又很快恢复冷静。
“随便你怎么理解。”纪程逸说。
纪漾抱着手:“那我们是不是该算算总账?”
纪程逸并不接茬,他主动上来,自然有他自己的目的,“只要你同意断了和聂叙包括简源的一切往来,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特别有趣的事情,有关纪氏庄园的。”
纪漾扬了扬眉。
“不如你先告诉我,上辈子你是怎么死的,让你有这么大执念。”
纪程逸眼里戾气一闪而过,点点头,“行,你别后悔就行。”
纪漾哦了声,“死聂叙手里了?”
“那是意外!”纪程逸一下子被激到,咬牙,“邮轮失火的意外而已,他同样没有活下来。我们本来就该在一起的。他属于我。”
纪漾张了张嘴,一时哑口。
恕他实在不能共情纪程逸的愤怒。
因为《少爷的贴身保镖》这本书,本质上他就是个三流爱情小说,纪程逸作为主角受让几个男人围着他转,连背景都交代得模模糊糊。
纪漾只觉得,这结局算是烂尾吧,烂到能让读者追着骂好几个月的程度。
还好当初没看完。
纯纯浪费时间。
这个想法,在他现在真实面对这个主角受,或者说一个拼命想往书里的纪程逸靠拢的人来说,那种感觉特别割裂。
他一没办法觉得自己生活在一本书里的世界,也没办法把两个纪程逸重叠起来。
这时候,“纪漾。”
是纪茗玥。
她独自上前来。
这场对话才算是匆匆结尾,纪程逸转身带着自己助理离开了。
“没事吧?”纪茗玥看着纪程逸的背影,“刚刚我看他离你那么近,情绪好像挺激动的。”
纪漾依旧靠着窗,淡淡一笑,“应该是恼羞成怒了。”
纪程逸觉得自己和他一样,却并不知道,纪漾压根没有书里“纪漾”的记忆。
他是个旁观者的视角。
他们的愤怒不同,情绪不同,他以为能激怒或者对他有吸引力的东西,通通都是无效的。
相反,纪漾算是完全看清了他这个人的本色。
纪茗玥:“你是不知道,这些天大伯两口子逼着他给爷爷认错,大哥那边还一再施压,我撞见过他两回,都觉得他现在看人挺毛骨悚然的。谁知道今天又装上了,还带着文件来认错,挑这么个场合,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装腔作势。”
纪漾和她一起靠在那儿,不想继续纪程逸的话题。
问她:“你最近怎么样?”
“挑了两个剧本,还在选呢。”纪茗玥说起来有点兴奋,“大哥说他愿意投资。”
纪漾挺意外,“他还愿意投资这行业?”
“我怎么说也是他妹妹好不好。”纪茗玥说,隔了一秒,声音低了点,“你哪天要是吃不起饭,他也不会不管的。”
纪漾没好气,“诅咒我点好的吧,再说,指不定谁吃不起饭呢。”
虽然现在已经知道,纪仲霖之前的行为有纪程逸刻意引导的成分,他如今看起来脑子也很清醒,架不住这个大哥有前科。
会不会落得和书里一个下场,还两说呢。
说到下场,纪漾免不了又想起纪程逸说的那个书里的结局。
他又看见了聂叙。
这次他身边换了些人,外套搭在臂弯,看起来对这种场合驾轻就熟。
纪茗玥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见了,嘀咕:“之前他把你从家里带走,我还始终觉得,无非是个保镖或者助理而已。谁知道这才过去多久,连爷爷都得退避三分,现在都在传,说纪家会有今天,和爷爷身边那个叫阿叙的人脱不开关系。你觉得真的假的?”
“真的。”纪漾说。
纪茗玥瞪大了眼睛,“你也听到传言了?”
“这还用传言吗?”纪漾看着那边说。
今天这个场合过后,纪漾敢保证,类似的传言只会愈演愈烈。
所谓养虎为患,大概就是眼下外界对纪家局势的解读。
纪漾突然问:“你知道浅拢湾吗?”
“浅拢湾?”纪茗玥没想到他会突然转换话题,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然后想了想说:“是不是发生过海难的那个浅拢湾。时间太久远了,现在网络上的信息也很少,我还是小时候经常听人说,现在都没什么人提了。”
海难?
是了,那么庞大的数据,一定是需要什么正当官方的事件,才能消弭下去的。
莫姨说,聂叙进纪家的时候,十二岁。
距今已经整整十七年。
也就是说事情发生的时候,应该是在比十七年更早之前。
纪漾还特地拿手机搜了搜,寥寥信息铺在网络版的首页上。
《邮轮“启明号”在浅拢湾遭遇自然风暴,邮轮乘客无一生还。》
像无数官方报道那样。
里面连具体的数字都没有,美其名曰,怕引起恐慌。
纪漾又想到了聂叙放在伯曼的那副墙画。
所以,这起海难,也是纪家罪恶簿上的一笔?
纪漾有些头疼。
今晚接收的消息实在是太多了。
宴会散场。
纪漾原本是要跟着彭家应一起走的。
结果他刚出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就停在了脚边。
驾驶位的车窗缓缓滑下,聂叙侧头:“上车。”
“你要回去?”纪漾问。
其实他的本意是,今晚纪闫松在,他以为聂叙可能不会回伯曼了。
他刚问出口,后面纪家的车就堪堪挤了过来,纪仲霖开的车,隐约能看见车后闭目养神的纪闫松,和坐在边上装乖乖女的纪茗玥。
纪仲霖探出头:“我让司机送你?之前跟你说的,我那个房子可以让给你的话依然有效。”
纪仲霖这话一看就是故意的。
可自己这前脚刚在楼道里上演了一出戏,不能出了门就破功吧。
“不用了。”纪漾说:“我让聂叙送我。”
纪仲霖估计也是顾及到老爷子在车上,说:“随你。”
然后关上车走了。
他一走,彭家应就催促,“既然聂助理要回去,你快上吧,我也走了。”
纪漾就这样赶鸭子上架一样,上了副驾驶。
聂叙将车启动,开进了樊洲的夜色之中。
纪漾呼了口气,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
聂叙看了他一眼问:“今晚纪程逸找你干什么?”
纪漾望着车顶,笑了声,“让我离你远点。”
聂叙单手掌着方向盘,从旁边的置物空间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他提前将部分资产转为加密资产,通过金虎盛的地下渠道转移的证据,拿着这个,对后续“一元”竞标是一重双保险。”
纪漾拿过来翻了翻,“所以现在就算官方查他,也只能查到一个空壳?”
“没那么容易脱身。”聂叙说:“沾上金虎盛那种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纪程逸和喜乐门的往来,按照他重生的设定来看,应该进行很多年了。
纪漾微微叹气。
聂叙:“怎么了?怕竞标不顺利?”
“不是。”纪漾摇头。
他侧头看着聂叙的侧脸,某些沉重的东西不断在蔓延,他想问,又突然不想破坏这一刻原本的平静。
“叙哥。”纪漾开口。
聂叙:“嗯。”
纪漾不问了,反而问:“如果在某个时空,你喜欢纪程逸,迫于家族压力无法在一起,你会为了他殉情吗?”
他就是突然想起,双死怎么不算是圆满结尾呢。
都死一块了。
多少有点想阴阳怪气来着。
车子吱嘎一声,在路边停下。
聂叙转头看着他没说话。
纪漾拉着安全带,“你看我干嘛?”
聂叙单手抓着方向盘,盯着他,“我在看你还能说出什么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