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突然被指名道姓,手机对面的人愣住了。
欺软怕硬的性子表露无疑,试探反问:“你是?”
聂叙:“你哥金虎成也不过就是个分舵前管事,三年前因内斗被逐出了核心层,你在外围混了三年,是忘了你哥怎么进去的?”
对面好半晌没说话,再开口时结巴了一下:“聂、聂哥?”
“难为你脑子还在。”聂叙说。
金虎盛的嚣张气焰一下子就泄了,“聂哥,误会,这绝对是误会。我这不是听说四少从纪家出走,想着给彼此一个机会,帮帮他嘛。我要是知道有聂哥你在管,我绝对不可能多管闲事的。”
聂叙语气轻了一瞬,嗤道:“你帮他?”
金虎盛连忙改口:“帮我,是我想让四少帮帮我。”
聂叙手搭着车窗上沿,看了一眼坐在里面的人,回复:“不管你从哪儿听到的有关纪家的消息,收起你那些龌龊心思。我只提醒你这一次,不然我就天天让你上道上打听,有没有第二个道让你混。”
对面忙不迭:“懂,我懂。聂哥你保的人,我哪敢动。”
纪漾拿回手机的时候,通话已经挂断。
纪漾挺意外,调笑:“这金虎盛不是喜乐门的人吗?道上的人都怕你啊。”
“他是怕警察。”聂叙说。
纪漾想起他确实和警察打交道很熟练,不管是以前去警局捞他,还是那次为了纪茗玥,在邮轮上把警察招来,他所表现出的游刃有余,就像是惯常打交道的。
纪漾吐槽:“难怪说官匪一家呢,你这黑的白的两头混,金虎盛怕你倒也不奇怪了。”
聂叙对这个话不置可否,依旧撑着车窗,目光将人锁定,开口道:“喜乐门早就转做娱乐生意了,金虎盛顶多算个小角色。十几年前,是喜乐门最鼎盛的时期,被官方极力打压的起因,就是绑架富豪之子。”
这事儿纪漾知道。
纪程逸作为此次事件的最大受害人,私生子身份一度被人所熟知。
纪漾:“涉案的人都抓了?”
“差不多。”聂叙说得模棱两可,“当时的老大数罪并罚,枪决了,还有几个终身监禁,最少的也是有期徒刑十年往上。”
这处罚可不轻。
绑架纪程逸并未撕票,还能罚这么重,可见犯下过的事绝对不小。
纪漾又想到什么,“那这金虎盛不那么重要,喜乐门现任当家是谁?”
“你见过。”聂叙开口。
纪漾惊讶:“我见过?”皱眉思考,“我怎么会见过?”
聂叙点着车顶提醒他,“那天晚上,酒店大堂,走在老爷子左手边位置的第二个。”
纪漾随着聂叙的话,回想起那个画面。
是了,那是个看起来其貌不扬,大约四十好几的男人。乍一回想,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可喜乐门的人出现在那个场合,本就已经是问题了。
孙子被这个组织绑架,十几年后,他们却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着同一壶茶。
纪漾:“真够黑的。纪氏和喜乐门十几年前不会就有合作吧?”
纪漾吐槽完这句,轻松却没到眼底。他脑子里转着这种可能性,那根线牵得他太阳穴隐隐发胀。
聂叙看着他没说话。
海边的风有点大了。
吹得纪漾右眼进了沙,他按住眼睛揉了揉,睁开另外一只还在问:“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聂叙将他的手抓住,探身从车旁边取出一瓶水,拧开的同时,盯着他道:“没看什么,就是现在不太想相信,你吃药把脑子给吃坏了。”
虽说是夸他聪明吧,纪漾还是下意识就想挣脱。
聂叙捏住他的手腕动弹不得,提醒,“低头。用水洗,别用手。”
纪漾被迫配合。
半身伸出车窗,接了两把水,给自己洗了洗眼睛。
洗完了。
“还难受?”聂叙问。
纪漾起身,甩了甩被水沾湿了一点的头发,闭着眼:“有点。”
水珠顺着眼角滑落至下巴,像眼泪,被腥咸的海风吹过,滴答落了下来。
聂叙看了两秒,最终还是上手,往上抬了下他下巴。
“别动,我看看。”
就在聂叙的指尖堪堪触碰上那薄薄的眼皮,纪漾倏然睁开双眼,那里面盛着一汪笑意,声音轻扬,尾音带着旋儿似的,“骗你的。”
聂叙手微顿。看着他的眼睛突然问:“你有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吗?”
“啊?”纪漾不太理解问什么会突然跳转到这么无厘头的问题上,纪漾摇头,并不算撒谎道:“没有。我听莫姨说纪长守和我……妈中间吵过架,纪长守一气之下就把所有照片全部烧毁了,仅有的两张也因为主楼翻新弄丢了,反正我是没见过。”
聂叙点点头,眼里也闪过一丝快得像是错觉的荒谬。
纪漾疑惑:“你应该认识小时候的我吧,你十几岁进纪家,我那会儿不是正好五六岁?还是说我以前招猫逗狗,你从小就讨厌我?”
聂叙:“所有四号楼候选人,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在庄园里的。”
这话不用说得太细,纪漾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他们应该有自己的挑选机制和训练体系,这也变相证明,所谓的青梅竹马的根基就更显薄弱了。
聂叙重新上了车,解释最初那个话题。
“十几年前,纪家确实和喜乐门有合作。当年的绑架案本就是源自于分赃不均引起的,只不过当时樊州各大家争权夺利,外界放大了绑架案本身,即便有人去溯源,也容易跑偏方向。”
纪漾也能想象。
混乱时期,发生这种事,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肯定是竞争对手或者仇家干的。哪知道源头的起因,就在纪家本身身上。
纪漾:“所以现在是怎么样?又狼狈为奸了?”
聂叙深深看他。
“是从未停止。”
纪漾气息微滞。
短短几个字,纪漾感觉到了森冷像水漫过石阶,不在雷暴里轰鸣,也不在深渊中蛰伏——罪恶在最寻常的缝隙里滋生,在每一个看似平常的晨起日落。
他们在海边待了没多久,聂叙开车掉头回转。
回到酒店门口,是下午四点。
纪漾的心情并不明朗,一来是纪程的事情在前,二是他意识到,他现在这一切看似向好寻常的日子,存在太多不确定性。
这样他心头始终压抑着一股情绪,像是迫切着需要寻找出口。
结果刚在酒店门口下车,就有人撞了上来。
一辆黑色面包车在路边刹停。
被绑着手脚,嘴上贴着黑色胶带的人,一下子被人推下车,丢到了纪漾脚前。
纪漾:“……”
他辨认了好一会儿:“林阅?”
丢他下来的人,看起来也只是听命行事,面无表情到甚至有些木讷道:“四少,我们金爷说了,这个人就麻烦你了。”
“麻烦我了?”纪漾整个人风中凌乱,怀疑自己都不是站在青天白日的大马路边,而是在深夜的红灯街区街口。
纪漾太阳穴跳了跳,指着地上呜呜呜出声,泪流满面的人,“他金虎盛把人打成这样,现在麻烦我?麻烦我什么?替他面对这当街施暴的骂名?”
对面的人大概没料到他这个反应,表情麻木了一下。额了半天,最后添一句:“金爷说只是动了手,人还是干净的。”
纪漾咬出后槽牙。
直到对方又来一句:“金爷说麻烦四少,把人送给聂哥,就当是他的孝敬了。”
纪漾:“……”
他那股火一下子就卡在了那儿,噎得纪漾真是有种上不去也下不来的感觉。
送给谁?还孝敬?
聂叙停好车,终于走了过来。
看见眼下这场面,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纪漾回头,似笑非笑,轻声:“看不出来,叙哥过去应该是没少收到这样的孝敬啊。”
聂叙看向刚刚说话的男人,“金虎盛让你来的?”
“是,是的。”对方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聂叙:“滚回去告诉他,眼睛要是还这么不好使,我就自己上门替他挖了。”
对方哆嗦了一下。
聂叙皱眉:“还不滚?”
对方转头要跑。
聂叙:“把你的人带上。”
对方又立马回头来提地上的林阅。
半拖半拽的,导致呜咽的林阅在对方那大块头一样的人的手里,像个被打坏的破布娃娃。
“等等。”纪漾出声,把人叫住。
顿了顿,“把人留下。”
对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聂叙,思考两秒后把人丢下就跑了。
纪漾抓住差点站不稳的人,抬手替他把嘴角的胶带撕下来,皱眉,“你就非得跟着那姓金的?你有把柄在他手里,还是你卖身契在他那儿?你跟我一样没腿吗,不知道跑啊。”
林阅抽噎了一下,“四、四少,谢谢你。”
“我可没说帮你。”纪漾又转过去给人松绑。
那绳子也不知道怎么打结的,死活解不开。
纪漾都在想,要是再解不开,搞不好他会被人偷拍下来发上网,以为他青天白日在街头欺负人。
这是有人走过来替他,“这是绞索结,越挣扎越紧。”
纪漾让开:“金虎盛有病。”
聂叙将绳子解开,林阅得了自由,瞬间逃离开两步。
聂叙手上拎着绳子,打了个电话。
“把金虎盛在盘街的两个堂口封了。”
“为什么?”对面问。
聂叙:“因为听不懂人话。”
纪漾站在那儿没动。
突然感觉胳膊上抓来一只手,瑟瑟发抖的样子。
“你干嘛?”纪漾问。
林阅要哭了,“四、四少,我不想跟着他,能不能不要把我送人。”
纪漾扶额。
纪漾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林阅,“咱俩一个瘸腿,一个鼻青脸肿,你到底哪儿来的自信?”
林阅不语,只是一个劲往他身后躲。
纪漾看着走过来的聂叙问:“什么电话?”
聂叙的视线扫过林阅,再转回纪漾脸上,“不是说自己不是慈善家?”
“的确不是啊。”纪漾微笑,“人不是说了,送你的。”
就是心软了还不承认。
聂叙轻嗯了声,“脾气倒是全冲我了。”
林阅察觉到什么。
默默松开了纪漾。
纪漾:“你不跟着我了?”
林阅脸色惨白。
他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