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挂了电话,纪漾简单洗漱。
出来的时候,电视里正放着晚间财经新闻。
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在空旷的套房里回响:“纪氏海诚集团今日发表声明,确认航院事业部副总经理朱广盛,因严重违反集团规定及当地法律法规,已被解除一切职务。与此同时,纪氏将宣布成立专项工作组,进驻舟泠地区,全面核查并处理此前航运乱收费现象,及渔民补偿等问题……”
纪漾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
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写着,纪氏股价今日止跌回升,涨幅3.2%。
动作还挺快,这杀鸡儆猴看来还是有点用处的。
主持人接着说:“纪氏触发退市程序后,股票进入三板市场,负资产的企业将会迎来最后一波股票抛售的高峰期。纪氏此次决策果断,犹如壮士断腕,如果能回购股票或重组,之后资金回笼,未必没有重新上市的机会……”
纪漾听得囫囵。
直到躺在床上,又接到纪茗玥的电话,才知道决策是纪仲霖下的。
纪茗玥说:“大哥也算是大义灭亲了,你是没看见,二婶疯了一样,扯着大哥哭喊:那是你亲舅舅啊!给我笑得,被我妈拍了一掌才憋住了。”
纪漾跟着扬了扬嘴角:“从朱广盛手里收回的权力,给大房了?”
纪茗玥:“没有。”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大哥是说航运版块要换人,可纪程逸那人你还不知道啊,“谦虚”得不得了,不愿和二房相争。”
纪漾还挺奇怪,“你和纪程逸也没仇吧?”
“看不惯而已。”纪茗玥理所当然道:“他从小就那样,看起来温和大度,反正错的都是别人呗。只有大哥那种大直男,才会看不出他是什么人吧。”
纪漾:“……他不直。”
纪茗玥:“!!!你在说什么鬼东西!我告诉大哥了啊,你给他造谣。”
纪漾心想我要是告诉你他喜欢纪程逸,你三观都得碎了重组吧。
纪茗玥自以为他是看不惯纪程逸更得大哥看重,问他:“你真不回来了?”
“暂时没这个打算。”纪漾说。
纪茗玥:“你躲什么?你知道今天晚上家族大聚会,饭桌上你的名字一直被提起。旁支里的人都和爷爷提议,你现在的正面影响力完全有资格回集团担任更高职务。你已经不是过去的纪漾了,你现在是纪.2.0版本.漾,给我狠狠和纪程逸争好吗!我真的好讨厌他妈,吃个饭也哭哭啼啼的,说他这次去舟泠面对那么多暴动的渔民吃了苦,我差点没把饭吐出来。”
纪漾:“回去等着被关第二回 ?”
纪茗玥:“你上了桌,谁敢关你?”
纪漾:“上不了。”
顿了顿,还是说:“你要是能认真听我一句劝,就劝你爸妈千万别掺和。归拢手头的现金流,投资点别的什么都好,别死守着海诚。”
那边跟着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才说,“从那次你打人之后我就觉得你太不对劲了,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纪漾坐在床头:“可能我打通任督二脉了?”
“去你的。”纪茗玥没好气,“是你打人不是你挨打。”
说到这里,纪茗玥想起他打的是谁。
疑惑:“那个朱广盛一见着聂叙,就鬼哭狼嚎的,说聂叙是为了你才把他打成那样的。到底真的假的,他不是和纪程逸一起去的舟泠吗?你们怎么撞上的?”
“一言难尽。”纪漾用这个词简单概括。
纪茗玥:“不管怎么样,你注意一点吧,聂叙一回来就被爷爷调往跟前了,好像和什么海外交易有关,陆离现在都得听他吩咐。你和他有恩怨,又不愿依附家里,小心被报复。”
老爷子这个时候启用聂叙,反而是纪氏情况糟糕的一种表现。
所谓的忌惮,在存亡面前就会显得不那么重要。
纪漾想着别的事,随口说:“我们没有恩怨。”
纪茗玥:“……抽人一顿鞭子,自己也淋成落汤鸡的人不是你?”
纪漾反应过来,缓缓道:“我也说了啊,那是因为我太爱他了,爱而不得才成了恨。”
纪茗玥语调上扬,充满了对他毫不心虚的不可思议,“现在不恨是因为你已经得到了?”
“那没有。”纪漾说:“是因为我明白真正的爱不是得到,更不是占有,是成全,是放手,是平静的仰望。”
纪茗玥无语:“你写诗呢?”
纪漾:“不是诗,是文案。黄总非让出一版以大爱为主题的文旅宣传方案。”纪漾说到这里都忍不住吐槽:“哪怕你是百万网红,甲方爸爸让你出五彩斑斓的黑,你也只能笑着说,好的,我会努力。”
纪茗玥彻底被逗笑。
被激励到似的感慨:“你现在还真是……励志啊。”
“借了东风。”纪漾说。这话不假,他以前一个号养到百万,还是要用些时间的。更别说背后有个概念公司了。
纪茗玥:“东风只能借一时,可我觉得别说百万,你只要想,千万也不会太久的。”
纪漾:“卖脸吗?”
纪茗玥实话道:“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她突然有了倾诉欲似的,“纪家大小姐这个身份跟我了二十来年,我发现自己最近才跟突然长大了一样。我妈从年轻时就信佛,她和二太太那种擅长交际的女人不一样,纪家大小宴会,今天拿下了哪个大项目,明天又和樊洲哪个家族强强联合,这些她都不关心,连带着我爸也心态很好,不得家族重用,我以前会很介意别人说,纪家的三房是最没有存在感的,我现在反而觉得庆幸。”
纪漾对纪茗玥的父母印象都不深。
对她母亲的印象,就是有点珠圆玉润的那种太太,挺温和,几次纪漾在纪家被讨伐,只有她从不参与任何一句话。纪程逸差点被魏启明绑走那回,纪长守夫妇回来,纪漾大闹,也只有纪茗玥的母亲通过纪茗玥问过他,要不要给他请医生。
纪漾:“你妈妈人挺好的。”
“你妈妈也很好啊。”纪茗玥估计也是在床上,像是蒙在被子里,蛐蛐咕咕跟他说:“大伯不让提而已,我妈就说过,你妈是很有侠义的那种女人。”
俞菲?
一个书香门第出来的侠义女子?纪漾没办法想象。
纪茗玥:“你应该还有印象吧?那会儿你有五岁快六岁了应该。”
纪漾:“忘了。”
纪家都找不出来一张照片,原主也许还记得吧,他是完全没概念的。莫姨倒是提过,说她和纪长守闹过离婚,后来生病为了孩子才又回来的。
结束和纪茗玥的这通电话,时间已经很晚了。
纪漾却难得失眠。
他想自己可能就是六亲缘浅吧,上辈子这样,现在的“纪漾”依然这样。
忘了在哪儿看到过,说六亲缘浅的人其实是修道轮回之人的最后一世,是一种福报来着。纪漾想到这儿又为这不着边际笑了。床很软,床头有高星级酒店特供的熏香,纪漾最后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就这样在酒店住了下来。
这里离“一元”的写字楼很近,头两天腿要换药,他偶尔会坐着轮椅去公司溜达一圈。
同事都已经陆续从舟泠回来了。
和黄总的合作正式签订达成,算是公司的第一个项目。
纪漾并不参与项目内容,只是钱弋天和乔巧他们有个小组工作群,把纪漾也拉在里面。进行头脑风暴的时候,回回都要拉上他一起,美其名曰:少爷见多识广,idea格外不一样。纪漾吐槽他们就是想要免费劳动力。
纪漾一般不拒绝,除非他有别的事。
这个所谓的事,倒也没有多正经,他在构思账号经营赛道。
毕竟他的账号是私人的,等于说,是先有了个人,然后才有的“一元”。他一开始建号,也没预估到会有眼下如此大的关注群体。
想不出来,他就直接在号上问了。
他日常并不活跃,粉丝数却直逼两百万。
重点是活人感很强。
他一说要干点正经的。
黑粉一号:【美食、旅游,文化体育你擅长啥?我搜过你的大学,一个国外混文凭的野鸡大学,好好卖的你的货吧,别搞得花里胡哨的,我下次还买两单。】
纪漾:“看出来你钱多了。还有我高中毕业,谢谢。”
黑粉二号:【我有个好建议,天天直播樊洲各大豪门里的八卦,我最爱听这个了!!】
纪漾:“家丑可以外扬,你扬别人的家丑,那叫犯法不叫八卦。”
黑粉三号:【漂亮男生不要那么辛苦,擦边就不错啊,别取悦自己了,取悦我。】
纪漾:“想得还挺美。给钱包夜就擦,按秒计费。”
纪漾最后放弃了。
反手甩了个新接的广告,是个一对一聊天软件平台。
他把人家软件的宣传语直接当文案发了:别问我在吗?我只会告诉你,‘说点人话吧’。
下面一水的。
【感觉被骂了。】
【被骂了+1】
……
评论叠得太快,软件负责人那边不到五分钟,直接往他的账户里打了尾款,附赠一句小心翼翼的:合作延长至一年,行吗四少?
纪漾:“不行。”
转手又把钱打给了尤厘。
已经回到学校,说要趁着暑假没结束,和同学搞了个什么训练营的尤厘秒回:“???”
纪漾:“这钱赚得太容易了,你给尤叔吧,让他给之前码头的那家人送去。这事儿进入司法程序,之前的钱他们拿不住的。”
尤厘:“……谢谢。”
“你谢什么?”纪漾莫名。
尤厘:“我后面才听我爸说,那家人不想拿钱的,是那个姓朱的逼着他们,故意刺激人发病。还说他背后就是整个纪家,到时候让他们人没了,钱也捞不着。”
纪漾不意外。
他只是比尤厘还先知道而已。
给钱是因为他在想,一条人命就那样轻轻松松被人买断。纪程逸当时就在现场,那他和朱广盛合作的计划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要是一开始就有这个念头,他在现场救援时有没有过刻意拖延?
纪程逸要是想陷害自己,那么这人命算不算也和自己有关?
纪漾很不愿意这样猜测。
可当你对一个人的印象已经是那样之后,你很难把他往好的方向去设想。
纪漾只是需要做到问心无愧。
好在除了零散信息,他几乎和纪家任何人没有再产生交集。
再一次见到,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他那会儿已经戴着假肢,行动自如。
听说这半个月,纪氏内部进行了新一轮的打散重组,纪仲霖到底没能阻止老爷子的一意孤行,老股东接连辞职出走,航运生意不断被瓜分。
外界有个隐秘的说法,说老爷子这是断尾求生。
断的什么尾,求的又是什么生。
纪漾对这个说法半信半疑。
直到那天晚上,他准备下楼买点吃的,在酒店门口看见门外站着两排保镖。
纪闫松穿着一身中山装,杵着拐杖走进来。
这次他身边围着的人,纪漾一个都没见过。
也有一个。
聂叙站在老爷子身边,戴着耳机和墨镜,是个绝对警戒的状态。
保镖身份一览无余。
老爷子状态还挺松弛,和他同行的一伙人说说笑笑,中途偏头和聂叙交代了句什么,聂叙低头去听,然后点头。
纪漾就站在电梯口过来那里。
他不知道纪闫松到底知不知道他就在这家酒店,还是下意识避开了。
中途还去外面买了吃的,然后才回来。这次酒店大厅已经没人了。
纪漾习惯性冲着前台打了声招呼。
前台的年轻女孩儿冲着他尴尬地笑了笑。
纪漾内心闪过一点迟疑,然后刷卡,上楼。
二十八层很安静。
纪漾站在门口,刚在想是不是自己多疑,突然一声轻响,整层楼的电断了,周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紧接着一只手就从身后捂了上来。
人在这种时候的下意识反应,一般都是挣扎,纪漾也不例外。
可那只手跟铁箍似的,纪漾感觉自己轻易就被拖离了门口,从距离看应该是旁边的房间,打开,进门,关门。
纪漾被按在了门板上。
男人身上带着不算陌生的气息,盖住他嘴的手并未松开。
语气也并不严肃。
称呼他,“少爷。”
纪漾“唔”了声,借着窗外的光瞪着黑暗里的人。
聂叙像是看清了他的眼神,发出一声轻笑:“把你带走只是我的任务,你爷爷需要借用你的房间进行一笔交易,断电只是屏蔽手段,这么说能理解吗?”
纪漾晃头示意他松手。
聂叙松了。
纪漾压着嗓子骂人:“有病吧?经过我同意了吗?”
“你干净的身份,包括你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月的入住纪录,都是最好的掩饰。”聂叙说。
纪漾又瞪他,“那你不在房间守着,在这里蹲我干嘛?助纣为虐?”
聂叙:“保镖而已,没资格进去。”
纪漾嘲讽:“直接说那老家伙不敢完全信你不就行了。”
纪漾嘲讽完,又皱眉问:“到底交易什么见不得人的?”
“现在不该问的最好别问。”聂叙这样回他。
“那……”
纪漾一个字又闷回了喉咙里。
聂叙重新捂上他的嘴,外面很快响起了脚步声。
聂叙重新看回来,说明:“现在除了我的人,楼下也有陆离的人,还有第三方,第四方。”
纪漾本来就没打算吵。
只是被堵在门板中间,呼吸被困,这是夏天,那种闷热的潮湿,热得异常。
衬衫后背黏在皮肤上,汗意顺着脊骨一点点往下滑。
纪漾又想让他松开。
结果反被捂紧。
“嘘,安静一点。”聂叙做最后提醒。
那股热又漫上来了,挣扎不行,纪漾顿了顿,埋进去伸出舌尖就舔了一下。
空气死寂。
然后隔了短暂的间隙。
他就听见聂叙轻嗤了声:“你找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