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晚上请客吃饭的地方,纪漾挑了家人均四位数的日料店。
环境很舒服,菜的味道也不错。
厚切鹅肝、三文鱼,超大只的螯虾刺身以及菌香松露和烤青花等等,每道菜有每道菜的特色,与其说是团建,不如说是一次单纯的味觉享受。
“会不会太贵了?”中途彭家应问了下价格,都觉得肉疼。
纪漾夹了个菌菇塞嘴里,随口道:“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吃和睡,连最基本的口腹之欲都顾忌,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彭家应:“你这纯纯谬论,人要是连基本的口腹之欲都不能控制,还能成多大的事。”
纪漾点头:“可以啊,你负责成事,这种谬论的代价就辛苦让我一个人承受吧,我特别愿意。”
彭家应:“……”
他想起之前,第一次请这少爷去的是酒吧,当晚喜提警局一日游。
他那会儿觉得他特别不靠谱。
做事冲动,顾头不顾尾。
可“一元”能这么快落地,没有他,绝不会走到这一步。
现在再看他,彭家应觉得之前他身上那股要掀翻纪家桌子的莽气,像是随着纪家接连出问题慢慢淡了下去。他整个人沉下来了,那种沉,并非家族出事后,所谓的一夜长大的那种成熟。
是他整个人都缓下来了,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弛。
就好比他更乐于享受眼前的生活,不管经历了什么,需要面对的是什么,周围又发生了多大的事。
好似他天生就是这样更专注于自我感受的,乐天派的人。
纪漾这顿饭吃得还挺开心。
“一元”的氛围远比他想象中好太多,年轻人,还有应届生。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要是不跟着彭总,这会儿都已经失业了,而跟着彭总干,几年后应届生都能变成元老。
前途无量啊。
说着各自都大笑起来。
纪漾喜欢有相同磁场的人,也是这一刻,他坚信这条路没有走错。
他们吃到七点的时候,后面还有一道龙虾主菜没上,乔巧绕路去后厨摧。
走到半道急匆匆回来了。
“后……后……”
纪漾莫名,端了杯清茶递过去,“后什么?”
“后面!”乔巧终于是说出来了。
纪漾下意识朝后面看过去。
他们在日料店左侧,包揽了连排的几张桌子,不止纪漾,听见乔巧这话的不少人都同时朝后面看过去,然后全都露出了那种职场人belike的表情。
毕竟没有人想在吃饭的时候遇到上司,还是前任上司。
纪漾也是没料到,选个吃饭的地方也能撞一起。
纪程逸过去并没有职权统管新媒体部,可最后一个澜海湾的项目,也当过新媒体部短暂的项目直属领导。
他在前,聂叙在后,后面还有一群西装革履的人。
看那阵仗,像是商业饭局。
纪漾在这儿,双方一见面,就不可能装作不认识。
纪程逸怔了怔,很有做哥哥的样子,走上来,扫了一圈,“前同事聚餐?”
“现同事。”纪漾回答。
这个答案应该超出了纪程逸的设想范围,皱了皱眉,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像是想走,毕竟主动打招呼已经是他的家族教养了。
偏偏他后面有个中年男人露头,笑着说:“这不是四少嘛,既然碰见了不如一起?”
“黄总。”纪程逸说:“闲识文旅的项目一直有专门的对接人,纪漾没负责这一版块,您找他没用。”
黄总开口:“我是听说四少辞职了,可四少近来的影响力那么大,不知道四少有没有兴趣坐下来聊一聊?”
此时彭家应凑到纪漾耳边,“我听说海诚分两期投资了他们以游乐为主题的文旅项目,和澜海湾规划的商业配套,现在海诚自顾不暇,没有二期投资,这位黄总心里怕是急得团团转。这是拿你当死马当成活马医的那匹马了。不过这个黄总手里还有个项目,刚好是我之前做规划时……”
纪漾扬眉,去看这位黄总,恰好就看见了站在黄总边上的人。
纪漾和人对视上。
挑了挑眉。
“叙哥。”纪漾故意喊人。
黄总露出意外的神情,“四少和聂助理很熟?”
纪漾慢吞吞:“岂止是熟……”
“纪漾!”纪程逸强行打断,开口:“你要来就来,这是正经场合。”
“三哥这话说得我多不正经一样。”纪漾欣然起身,看着聂叙说:“我只是想说我在海诚的时候,聂助理还是我助理呢,现在应该也算?这话没问题吧,聂助理?”
聂叙看他一眼,点头:“没问题。”
黄总露出恍然的表情,“是这样。”
纪程逸大抵是怀疑他要搅黄这顿饭,看他的眼神始终带着提防。
可惜,纪漾没那个打算。
纪漾让彭家应他们吃完先走,跟着人去了包厢。
这种吃日料的大包厢,房间宽度有限,长桌对坐,人与人的距离不会离得太远。
纪漾坐在最边上,旁边就是那位黄总。
对面是不曾喧宾夺主的聂叙。
从坐下来,纪漾就听他们从互相客套开始,到你来我往暗藏机锋。纪程逸面对这些职场老油条,多少有些难以招架,往往这个时候,会刻意递话头给聂叙,给人一种两人暗中配合,默契十足的样子。
纪漾刚刚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这边菜上来之后,他很少动筷子。
黄总这人也很逗。
四十出头的年纪了,想法还很新潮,把纪漾叫一起后,像是压根没心思和其他人扯皮了,反而一个劲儿和纪漾说起他那个账号的事。
黄总:“我观察过四少你那个账号,迄今为止唯一一场直播,峰值在线人数超28万,同时在线人数最低也有8.6。机场采访那段,全网累计播放量超过4700万,相关话题浏览破2亿,话题讨论数超过12万条。重点是,日均增长始终保持在5000+的幅度。这个体量,分分钟变现都不成问题啊。”
这还是在纪家爆出丑闻之后的日均增幅。
意味着这位少爷身上,有着妥妥将数据转换成金钱的能力。
纪漾听得波澜不惊。
实在是这种数据分析,是上辈子他那个公司每次例会的必讨论环节,他听起来实在没什么感觉,他唯一觉得惊讶的,是竟然有人研究得比他这个本人还上心。
纪漾侧着身,小声和对方说:“黄总,实不相瞒,大部分的热度都只是豪门少爷这个身份的加成而已,你想通过我吸引新的投资,怕是很难。”
黄总立马:“不试试怎么……”
“可以试。”纪漾直接截断,在对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笑着接了一句:“不过,不是黄总说的这个。我听说黄总手里还有个小镇文旅的营销项目,要不要考虑和“一元”合作?”
黄总愣了愣,“一元?”
纪漾点头:“对,一元主要做品牌推广,内容等业务,和黄总你正在寻找的……”
这位黄总从一开始自己反被套路的不满,到渐渐认真起来。
这个角落和整个商业饭局像是分割成了两个不同的版块,纪漾就这么明目张胆在桌子上给自己公司拉合作。
黄总说到兴奋处,非要倒清酒和他干一杯。
眼看合作有苗头,纪漾也没拒绝,拿起杯子任由对方为自己斟满。
这款清酒的味道入口醇厚,有股馥郁的果香,还挺好喝的。
纪漾一口喝下去半杯,没忍住打了个酒嗝,放下杯子才察觉桌子上的气氛几经流转,正处在一种有些微妙的紧绷状态之中。
纪程逸的脸色有些难看,另外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也没好到哪儿,尤其是那个姓潘的,看起来最为恼火。
反倒是对面的人——
纪漾注意到聂叙手里倒转着一只小的陶瓷杯,面上看不出情绪,可纪漾总觉得,他一晚上看似打配合,又不像是真心要解决事情的态度。
纪漾有些不懂。
聂叙利用纪程逸不假,可在对方受到明显刁难的时候,他应该不至于是这个反应吧?
他看聂叙,聂叙同时抬眼回望过来。
纪漾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酒杯,愣了下,用口型问:你要喝啊?
说着拿过手边的清酒瓶,往前推了推。
聂叙扫了眼他的动作,毫无情绪挪开了视线。
纪漾:“……”
莫名其妙。
不喝算了。
不喝自己喝。
纪漾把酒瓶又拿了回来。
听见聂叙终于觉得气氛差不多了,开口道:“集团目前的情况各位也了解,资金一时半会儿到不了位。”
姓潘的坐不住了,怒斥道:“你一个助理,跟我这儿打什么太极!”
“潘总!”纪程逸不悦:“聂叙是……”
“潘总。”聂叙显然丝毫没被这话影响到,从旁边的公文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隔着桌推了过去,语气依旧平静,“这是你公司,今年三月和集团签的那份补充协议里,有关违约金上限的条款附。各位应该都记得,集团当时为了保证工期,在条款里留了一个延期补偿算法,按条款算下来,你目前能拿到的违约金,比断供后造成的索赔额,能多出三十到四十个点。”
一桌子人安静下来。
姓潘的拿起文件看了看,表情从不耐烦到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了微妙的不确定。估计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那股要发作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下去。
聂叙没再看姓潘的,而是把视线转向了其他人,语气很淡,“集团现在的麻烦,只是一时走不出现金流。各位做生意的都懂,什么叫“一时周转困难”等项目一年后重新启动,现在亏损的都会加倍回来。”
连敲带打,所有不满彻底偃旗息鼓。
这些合作商估计都是听进去了,闹这么多天,无非是怕无利可图,盈利跟不上亏损速度。
可纪漾清楚,聂叙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项目确实有规划,假得是,压根没有一年以后了,哪里来的启动。
而且纪漾总觉得,这个饭局应该不单单只是替海诚集团“解决麻烦”这么简单。
饭桌气氛回暖。
纪漾想着聂叙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不知不觉,又是几杯酒下肚。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九点过了。
纪漾尚算清醒,起身和黄总并排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和人约下次谈具体细节的时间。
“你什么时候开公司了?”是纪程逸。
纪漾回头,才发现后面跟的正是他和聂叙,两人错开一步的距离,同是一副精英派头。
反观自己,白T加衬衣外套,这会儿因为觉得热,外套也被他穿得没有正形。
和这群人走在一起,还真是不搭。
“我没必要和你交代吧?”纪漾说。
聂叙脚步不停,从两人中间穿过,“借过。”
直接到了前台处,掏出钱夹准备结账。
纪程逸从那边收回视线,再次道:“今天晚上的那个黄总黄凯,背后有樊洲喜乐门的关系,你最好不要得罪他,给家族惹出什么大麻烦。”
喜乐门?这不是书里樊洲最大的地头蛇组织嘛。
而且他没记错,纪程逸当年遭绑架,就是喜乐门的人干的。
他提起喜乐门应该是痛苦,恐惧和无助的。现在反过来警告自己,反而像是更忌惮他和黄总达成协议。
纪漾怀疑且无辜:“可是黄总能带来钱诶。”
“钱?”纪程逸皱眉:“为了钱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
纪漾笑出声:“三哥真是好日子过多了,这么清高孤傲的话,也就只有你说,才不那么让人觉得讨厌了。”
毕竟你是主角。
和自己这种金钱的奴隶当然不同。
纪漾心里的讽刺溢出来,不顾纪程逸难看的神情,跟着去柜台结账。
掏手机的同时,正好见着聂叙从服务员手里接回银行卡和小票。
纪漾抬手,一把搭住人小臂。
聂叙睨过来。
纪漾:“我没钱了。”
聂叙:“所以?”
“所以你付。”纪漾立马说。
顶着自己助理头衔的人,给别人当了助理,花他点钱,那还不是应该的。
聂叙盯着他两眼,重新掏出银行卡朝服务员递了过去。
纪漾在旁撑着柜台,侧身看着。
他的眉宇间,有清酒熏染的红,浅淡的,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肆意的放纵。
结账的服务员频频往他脸上瞧。
聂叙敲了敲柜面,提醒纪漾:“你挡着人了。”
纪漾反应过来,起身让后面结账的人上前,而服务生也激灵了一下,加快手上的动作。
等纪漾拿到小票,看清上面的金额数字后弯了弯眼,“谢谢老板”四个字脱口而出。
聂叙抬脚往外走,评价他,“醉得不轻。”
“我很清醒好不好。”纪漾辩解。
五分钟后,他坐在聂叙叫了代驾的那辆车后座,等着和几个老板寒暄道别的纪程逸和聂叙,等得差点抵在车窗上睡着。
车门声响,纪漾艰难转动大脑。
“可以走了吗?”他换了个姿势,仰靠在椅背上。
半天没人回答。
纪漾睁开眼,看见上车的只有聂叙。
环顾:“纪程逸人呢?”
聂叙扫了一眼后视镜,“你大哥出来了,他去接人。”
纪漾又用为数不多的神智思考了一下。
替纪程逸累得慌,“好忙啊,二太太又不喜欢他,这么上赶着去,那不是纯纯受气。”
“你还有空担心他?”聂叙一边开口,一边扯开领带,提醒代驾启动车子。
纪漾注意到他的动作,觉得他看起来比在吃饭的时候,情绪外泄了不是一星半点,像是把一晚上压抑的,那种不满,懒得周旋应付的,厌恶这种场合的情绪都放出来了。
因为纪程逸?
纪漾点头:“理解,你心情不好。”
“你从哪儿看出我心情不好?”聂叙问。
纪漾:“你都反问我了,你要心情好,你能搭理我?”
不过聂叙单手解扣子的动作是真的很有感觉,食指勾着领口,拇指往下一按压。
动作缓慢随意,重点是手很好看。
骨感,粗糙,淡青色的静脉伏于手背,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像埋于皮肤底下的细河,有种沉静的力量感。
“看我干什么?”聂叙突然侧头问。
让纪漾生出一种隐秘的错觉。
他看出来了。
看出他色欲熏心,胆敢垂涎目前只是个保镖,未来能弄死自己的人。
纪漾求生欲拉满,诡辩:“你没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此时车灯扫过车内,光影略过聂叙的侧脸。
他轻哂。
“怂得倒是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