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纪漾走进宴会厅的那一刻,能明显感知到四面八方聚焦过来的目光。
这会儿还不算正式开始。
议论声压得极低,像是细密的蛛网缠绕在空气里。
赵元又一次悄无声息在旁出现,平铺直叙带着命令道:“四少爷,老爷子让你先过去和各位长辈打声招呼。”
“好。”纪漾点点头,余光里看见什么,开口,“不过您得等会儿了。”
老人眉心一皱,就被背后一道突如其来的大力撞开了肩膀。
“给!你的药!”尤厘本人直冲而来。
他气喘吁吁的一身水汽,脖子上还戴着一牛头项链,T恤加牛仔,像个正儿八经的青春男大,和眼下这场面也格格不入。
他给了药,像是才刚看见人,回头一脸抱歉道:“啊,赵管家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看我这一着急,就没注意。”
赵元眉眼沉沉,“尤厘,你名义上虽是四号楼的人,也得看看场合。”
纪漾任由自己放松靠着门边的墙,道:“是我让尤厘送的药。”
老人扫向他手里的袋子。
纪漾往上提了提:“老毛病了,您知道的,等我缓缓再过去,免得失礼?”
赵元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扫,然后才走了。
纪漾一边低头翻着袋子,一边问他:“你和赵元有仇?”
“不是我和他有仇,是他一直看我们就不顺眼。”尤厘并不介意告诉他这个少爷,“我听磊哥说,以前的四号楼不是全归叙哥统管的,内斗很严重,当时有一个做事特别狠的,是早年跟在这老东西手底下跑船的人,借着任务伤了磊哥他们好些弟兄。”
纪漾没翻到自己要的东西,也不急,问:“然后呢?”
“然后那人后来没了,纪家生意越做越大,叙哥手里的权力也越来越大,赵元就回纪家做起了管家。”
这可真是笔陈年烂帐。
纪漾大抵能想象那个时候,樊洲风云四起,纪家同样混乱不堪。
那大约是个所有规则和秩序都失去效用的时期。
赵元和聂叙,这年纪都要差上爷爷辈了吧,把一个也算跟着纪闫松的心腹,逼退至一个管家的位置,难怪能隐忍在“自己”身边两年呢。
纪漾抬眼:“你刚刚故意撞他,就不怕人给你穿小鞋?”
“我才不怕他。”尤厘吐槽,“他一个管家,又不比谁高人一等。”
纪漾见过的,只要在纪家庄园里工作的佣人,几乎没有不怕赵元的,乍然见识个这么莽的,纪漾冲他点点头评价,“你厉害。”
尤厘抹了把额头的汗,哼了声。
转头又下意识去找那老东西的身影。
结果发现他回到了纪家人那边,恰好被正跟人交谈的纪程逸撞见了,纪程逸似乎问了两句,赵元竟然一副俯首帖耳的样子。
尤厘那一瞬间,觉得这场景有些荒谬。
在他的认知当中。
光风霁月的纪家三少,就不该和赵元这种老东西有什么牵扯。
可现下一看,两人看起来关系竟然还不错。
再回看纪漾。
今天倒是一改之前的懒散作风,可站门口掏个塑料袋掏半天,不知道现场有那么多人都在似有若无地朝这边看吗?
尤厘拿出裤兜里的A4纸:“找这个?”
“你放身上干什么。”纪漾接过来展开看了两眼。
尤厘无力吐槽:“那还不是因为你说很重要,绕开纪家那么多人不找,还非要让我趁着周六给你送过来。我一大早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刚刚还差点让人拦外面。”
说起这个尤厘就气。
这少爷让自己做事的理由非常简单粗暴。
上次磊哥将他调往这位少爷身边,一直没有撤销,刚好最近有调令,他这个虚无的实习保镖就保持原位没有挪动,这也是内部调动统一承认的结果。
纪漾将纸张重新叠起来。
“谢了。”又说:“谁让盖了章的纸质证明才更有说服力呢。”
这是他混迹互联网,看了无数证据说明得出的有效结论。
至于为什么找尤厘。
他和纪家不沾边,独自在外面,算是他认识的人里最安全的人选。
“你还没告诉你哥吧?”纪漾突然想起来问。
尤厘带着怀疑,“你这药给谁用的?我告诉你我问过质检员,这里面有合成成分,市面上压根拿不到这药,用多了精神会出问题的。”他不忘提醒他,“纪家人的药从医院里面拿出来都是经过检验的,你最好别瞎来。”
这就是又一出灯下黑最好的证明了。
纪漾微笑:“是我吃的呢。”
伸手表示,“两年了。”
尤厘:“…………”
纪漾从袋子里掰出一颗布洛芬塞嘴里,又从旁边的长桌上端起一杯白水,仰头咽了下去。
尤厘脑子都要不转了,“不是,送药不是借口吗?你怎么吃上了?”
“我真腿疼。”纪漾说。
外面大雨不歇。
绵绵的阴疼从昨晚持续到现在,不剧烈,却也忽视不了。
尤厘扫了扫他的腿,“是不是应该给你叫家庭医生?”
“我之前的药就是家庭医生给的。”纪漾面无表情道,把剩下的药丢回尤厘怀里,“我会考虑让你哥给你转正的,到时候我就把你哥换了,把贴身保镖的殊荣让给你。”
尤厘:“……我谢谢你。”
纪漾弯眼:“不客气。”
把尤厘给气的,在门口扫了一圈,“我回学校了。”
纪漾:“你不去找你哥他们啊?今天应该都在的。”
尤厘缩了缩脖子,“我不去,我怕挨打。”
纪漾点点头,认同:“下手是挺狠。”
想起魏启明被抓那天,那人一个动作把人胳膊给卸了那个劲。
尤厘又不服气了,白他,“我哥才不随便打人。”
纪漾:“……你赶紧走吧。”
不和哥控的人一般见识。
尤厘的出现,只是这场晚宴有点突兀又完全不起眼的小插曲。
纪漾并没有打算去纪家人那边,随便找了个休息区的位置坐下了。今天的假肢就是之前在网上晒过的那个,他练习这么久,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好用的一款。
纪漾坐下,下意识放松着右腿的力气。
“你不是嫌弃重吗?怎么又戴上了?”纪茗玥绕了过来。
纪漾回头见是她,“公共场合,我也要形象的好不好。”
“我是没看出来这段时间你哪儿在意形象了。”纪茗玥绕过来在旁边坐下,道:“你刚刚是没看见你爸那老婆的脸色,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巴不得你来不了。”
纪茗玥骂出声:“真不愧是外边养的,一股小家子气!”
这大小姐不爽起来,管你是不是长辈,照骂不误。
纪漾想了想纪家的人员分布。
书里没有对原主的母亲有过多描述,可经过这段时间,他也大致了解了一下,说是已故书香门第家的小女儿,姓俞名菲。听纪家年纪大点的帮佣讲,这位俞小姐年少时离经叛道,和纪长守这样大男子主义的人联姻之后感情一直不合。
俞家人丁本就不旺,耐不住名声响,小女儿过世后长辈都相继离世。
原主还有个舅舅,说是远走海外了。
二房三房也都是门当户对的婚姻,虽说有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至少不像大房这样落到明面上,闹得外面人尽皆知。
纪家也不止纪茗玥一个人会这样骂。
“谁惹你了?”纪漾掏出手机边问。
纪茗玥,“还能有谁,齐家呗。一个两个巴不得我们明天就结婚,烦死了。”说着指了指外面,“刚刚进来你看见没有,除了纪家特聘的记者外,这姚兆铃可是自掏腰包请了不少媒体,就等着待会儿他儿子的重要环节呢,齐家上赶着凑热闹,在外已经以纪家三房女婿的名义自居了。”
“你爸妈也同意?”纪漾将手机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竖着,靠在后面的木抽纸盒上。
纪茗玥看着他的动作不明所以,嘴上道:“原本都是要算了的,我爸妈尊重我的意见,可爷爷很坚持这门联姻,甚至承诺了齐家新海线的开采权。我爸妈没办法。”
纪漾想起之前在四号楼听江磊提到的。
齐家暗下的生意应该和纪家绑定得很深,连纪仲霖都未必知晓的事情,纪茗玥就更别说了。
纪茗玥看他点开手机,“你干嘛?”
“反正今天记者多。”纪漾说:“姚兆铃请的那些记者进不来内场,不如我们帮一把好了。”
纪茗玥:“什么意思?”
纪漾:“今日直播首期,标题就叫《豪门记实录,送给我最敬爱的三哥》。”纪漾食指放在嘴上:“这可是我和我那好后妈说过的礼物,保证惊喜。”
自从拍卖会的事情之后,他的账号狂增粉丝三十万加。
至今有人天天在下面打卡,问他究竟是谁。
直播间一开。
没有第一时间打开摄像头,进来的人一个两个缓慢往上叠加。
左下角的评论区。
【?????】
【我就说是卖货的,果不其然,开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