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警方的这张网撒出去,当天下午,就收到了第一条线索。
正是从聂叙提及的纪家早年放出去的那批佣人里发现的,一个姓周的老花匠。
之所以说他异常,是因为警方发现这人有个儿子,以前是给纪家的船队做事的,俞菲病逝那年,正值启明号出事,他的儿子也“恰好”在纪家的船队出事,纪家赔了他一笔钱后,姓周的花匠就离开了纪家。
可是汇款记录显示,姓周的儿子这些年很可能还活着。
下午四点。
纪漾和聂叙驱车前往北郊的一个老镇。
同行的还有两个便衣警察。
开车开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抵达的时候已经快要六点了。
冬日的天一向黑得很早,天际灰蒙了下来。
镇子不大,沿着一条老街铺开,两边是老旧的青砖平房,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住着人。周花匠的家在街尾,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门口堆着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码了半人高。
纪漾敲响木门的同时,并没有落锁的门自动就往里打开了。
纪漾看见了正坐在院子里修一把旧藤椅的老人。
老人七十出头,背有些驼,手上全是茧。听见院门响的时候,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见着纪漾,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顿。
然后开口说:“旅游住宿去街的另一头,这里不接待客人。”
纪漾:“我们不是来旅游的。”
老人并未再抬头,说:“我们这么个老镇如今就剩下些老家伙,你们不是来旅游的来干什么?”
纪漾抬脚第一个走进去。
院子靠墙种了一排冬青,老人左手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一把老式搪瓷缸,里面是喝了一半的粗茶。纪漾在桌子前的小凳子旁蹲下来,看了会儿老人的手艺,然后才说:“叔,我们找人。”
老人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他看了眼蹲在面前的纪漾,又在纪漾身后的几个男人身上看了两眼。
像是早有预料。
他伸手取过放在一旁的长烟斗,拿着叶子烟慢慢裹上,边裹边问:“说吧,想问什么?”
纪漾要开口,聂叙伸手按住他。
然后掏出一张照片递给老人。
老人伸手接过来,看了两眼,手开始剧烈颤抖。
聂叙:“这是您儿子烧伤后就诊时的照片,时间是启明号海难当晚。”
“是,没错。”老人拿着照片,像是还能想起那天的事情,缓缓开口:“我儿子叫周海生,年轻时不懂事,到处惹是生非。碍着我在纪家做工,厚着脸皮找了赵元,让他在纪家的船上给他找份事情做,我记得海难发生前一个星期,海生突然神秘兮兮告诉我和他妈,他接了个大活儿,只要成功能拿到一大笔钱。我劝他,这世界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他不听。”
老人说着,将烟斗点燃,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才接着说:“之后他才告诉我,赵元让他们混进聂家的船上点燃一批燃料。去的一共五个人,都以为只是制造混乱,海生是无意中听见赵元跟人交代,才知道那趟是让他们去送命的。”
纪漾:“既然如此,他完全可以找借口不去,为什么还会烧伤?”
老人指着旁边的凳子,示意他们坐。
突然说:“你们是警察吧?”
两个便衣对视一眼,看向聂叙,聂叙点点头,其中一个警察才点头承认:“是。”
老人沉默半晌,说:“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他做了错事,怎么能指着逃过一劫。”
说着看向纪漾,又说:“他确实找了借口不去,可赵元是什么人,他知道得太多,不去也是个死。”
“他从船上逃出来的?”纪漾不认为赵元会给人留后路。
老人摇头:“他没上去,赵元当时想制造一场岸上的意外。海生之所以能死里逃生,是有人救了他。”
纪漾不自觉攥紧了手。
从进这个院子开始,他确实感觉老人太配合了。
就算警方已经查到,也不至于在他们都没有给出多少信息的时候,直接和盘托出。
纪漾喉咙发紧,问:“是谁?”
老人看着他,“是你的母亲俞小姐。”
纪漾攥紧的手,因为尘埃落定缓缓松开,他抬眼和老人对视,“您认识我?”
“见过,那还是你小时候。”老人浑浊的眼睛扫过纪漾的眉眼,又移开,说:“长大后的你,和你母亲有七分相似,我在纪家花房工作的时候,常见着她带你在花园溜达,纪家的客人很多,她不爱应付,有时候在花园一待就是一下午。”
老人说:“她人很好。”
纪漾说不出话来。
“那天……”
“那天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码头。”老人说:“那会儿她已经从纪家搬出去了,海生说他亲眼见着俞小姐带着人拼命往码头跑。”
可是当时码头都是纪家和商会的人。
她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火光冲天的海面。如今的纪漾无从问当时现场的具体状况,也无法知晓她当时面临着些什么。
当时的自己顺着小舟飘向芦苇荡。
聂家出事,聂叙将他带回,交给了家里的老管家,这才有后续一系列的事情发生。
聂叙将纪漾带起来,让他在凳子上坐下,替他问:“您知道她回到纪家之后的事情吗?”
“为了不让赵元察觉海生还活着,我拿了赔偿金后还在纪家待过一段时间,只知道俞小姐病了。她精神状况确实一日不如一日,那时候纪家大爷接回了私生子,佣人私底下都在传,说俞小姐是心病。”
纪漾咬牙:“放屁。”
“我也觉得不可能,俞小姐是豁达的人。”老人在凳子上敲了敲烟杆子,像是陷进了回忆,叹息:“因着海生,我其实找过俞小姐,她说他救人不为别的,因为她是一个母亲。她劝我让海生自首,至少能求个余生安稳,可我为着一己私心……”
后面的话老人没说完,是觉得为了儿子违背了良心,纪漾无从评判别人选择的权力,他只是在想,她劝人自首也并非是真的觉得能改变什么,大概只是真的认为,以纪家当时如日中天的发展势头,牢狱,比后半生隐姓埋名,不见天日的日子要来得舒心。
终于,纪漾问出最后那个问题:“关于她的后事您知道多少?”
“豪门里的表面风光罢了,我听说原本订好的金丝楠木最后都换成了普通柏木,落葬那天,老爷子请了有名的风水先生,选了个晚上的时辰。”老人说到这里也是叹气,“樊州习俗是要早上的,俞小姐本也是出身名门,谁知最后落了个……她刚过世,那个女人就进门了,连花房里俞小姐最喜欢的百合也全部都被铲除……”
聂叙皱眉:“风水先生?”
警察有跟着问:“根据之前的调查问询来看,没听说有风水先生参与。”
老人:“这种事怎么可能大张旗鼓,豪门最在意这些,却不可能放到明面上,都是私底下进行的。我那天没睡,亲自看着老爷子将人从后门送出去的,还说此穴得水藏风,旺丁旺财,只是不能见骨之类的。”
警察收好录音笔和笔录,装袋封存。
见差不多了,婉拒老人要留饭的提议,一行人从院子里出来,已经是九点。
天早就黑透了。
老镇上本就没多少人口,家家关门闭户,只有巷子外面两盏昏黄的灯笼,发出孤独的微弱的光。
纪漾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走在石板路上,踩着脚下一石子,险些歪倒。
聂叙在他身边,一把拽住他。
“看路。”聂叙提醒。
纪漾点点头,“知道了。”
聂叙却没有将他的手松开,一边将他的手放在他自己的大衣口袋,一边和边上的警察讨论已知的线索。
其中一个警察说:“城郊墓园的空棺确实是柏木,临时换材质,也是风水先生的提议?”
聂叙:“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警察问。
聂叙捏住纪漾的指尖:“金丝楠木的密度和柏木不是一个量级,楠木更沉也更重。”
警察对视了一眼,点头:“这么说确实是一个方向,如果要移动,柏木确实更合适,只是现在查购买记录几乎是不可能了。”
“找风水先生。”聂叙道:“这个事我来,人口普查系统只能查人名,这种偏门类的,不能走正规渠道。你们将消息同步市局,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信息,随时同步给我。”
“好,”警察快速响应,上了车。
纪漾和聂叙也准备上车的时候,巷子后面传来了动静。
是姓周的老人出来送他们。
老人沉默着上前,塞给纪漾一个袋子:“路上吃,别饿着肚子小少爷。”
“您别这样叫我。”纪漾看了看怀里的袋子,发现都是些面包饼干一类的,也就没拒绝,说:“叫我纪漾就可以了。”
老人摆摆手,又看向纪漾身边的人。
“聂家的?”老人问。
纪漾面露意外。
聂叙点头:“是。”
“好,好。”老人点点头,连连说了两声好,在两人之间看了个来回,说:“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俞小姐在世时,有一次提起过朋友家的孩子,说比小少爷你大几岁。前段时间的事故调查结果我从收音机里听见了,挺好。”
老人说完,转头颤颤巍巍往巷子深处走去。
风从北面灌下来,把路边最后一批叶子刮得干干净净。纪漾上了后车座,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飞。
聂叙伸手把车窗升上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怎么了?”
“我在想是不是人活在这世上,大多都是周花匠,”纪漾说:“都有私心,又像个很好的人。”
聂叙摸上他的头发:“是,至少我就有。”
“私心?”纪漾问。
聂叙:“嗯。私心里我不想让你面对接下来的真相,可我知道我不能那样做。”
*
聂叙说不能,是他意识到真相纪漾未必能接受。
警方和聂叙这边的调查同时启动。
从当年纪家出去的人挨个排查,葬礼细节的回忆,以及最后被找到,据说在医院带着呼吸机已经不能开口说话的风水先生那里一一佐证。
俞菲应该并没有离开纪氏庄园。
纪茗玥开车带着纪家三太太找到纪漾的时候,纪漾正坐在纪家庄园大门口的车里。
这是纪漾连续三天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的又一天傍晚时分。
阴沉的天上乌云密集翻涌,闪电劈开云层,纵深将空气撕裂。纪家那栋曾经金碧辉煌的主楼,在此刻看去,变得越发阴森可怖。
纪茗玥扶着三太太走到纪漾车前。
“小漾。”三太太唤他。
纪漾看向纪茗玥,声音因为长时间疲累显得沙哑:“你们怎么来了?”
纪茗玥欲言又止,看向三太太。
三太太面露愧疚,她甚至不能直视纪漾的眼睛。
勉强笑了笑:“我……”
纪漾心有所感,“三婶,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没什么不能说的。”
“是我。”三太太几次张口才出声,嘴唇颤抖,眼泪就先流了出来,“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母亲。”
纪漾没说话。
三太太捂着嘴,惊惧:“那年我看见了,我其实看见了,爸和大哥没有将你母亲送出去,将她镇压在主楼正下方。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可是我没有办法,你三叔性子懦弱,茗玥那时候年纪又小,我只能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轰隆——
一声响雷响彻长空。
纪漾突然想起,为什么都说三太太常年吃斋念佛,也不止一个人提起过,纪家早年主楼翻新过的事。
纪漾甚至清晰想到了大半年前,纪闫松为了国外的一批走私货,利用自己酒店的房间交易,还说要给他海诚股份时,说过的那句话。
他说:“越来越像你妈了。”
他说:“主楼虽然翻新过,没什么你妈存在过的痕迹。可毕竟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才是你的家,你该生活的地方。”
纪漾当时觉得,他是在不满自己的不听话。
现在再想起那个眼神,纪漾才骤然明白,那里面明晃晃的审视和羞辱,用一种近乎得意的姿态,看着他这辈子奋斗的辉煌,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压在地底,永不见天日。
纪漾下了车,嘭一声关上车门,往里走。
纪茗玥抓了伞追上他。
这天的纪家庄园主楼外的空地上,有种恢复往日热闹的错觉。
来来往往的公职人员正在布排和工作。
雨水滴答落下来的时候,纪茗玥撑着伞一言不发跟在他后边。纪漾穿过忙碌的人群,雨水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很快就看不清人也听不清对话。
纪漾听见有人只能吼着说:“里面那老家伙嘴太硬,聂哥在里边呢!”
“检测仪器不行啊,没办法定位,得钻孔!”
“废什么话!把纪长守带来!”
纪漾停在主楼正大门的台阶下边。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聂叙出来了。
手里的老人还吊着那口气。
聂叙将人丢下来。
纪漾蹲下去,看着趴在地上,像一滩狼狈的烂泥,老朽的人,轻声:“爷爷。”
老东西掀了掀眼皮,带着大势已去,那口气却梗在那里的样子。
这时候警方的人上来,说:“大概位置确定了,但是恐怕得上重型机械,这楼怕是不能保全。”
这话问的是纪漾也是聂叙。
纪家产业移交,聂叙有权处置,而纪漾是当事人,他的决定同样重要。
纪漾起身,抬头看着这栋楼。
轻声:“此穴得水藏风,旺丁旺财,只是不能见骨。这话还有后半句吧,见骨则柱折,柱折则门庭倾。纪闫松,你既然信,今日就亲眼看着你曾为之志得意满的一切,是如何在你眼前塌成废墟的吧。”
所有人看着他站立在雨中,像根钉子一样,任由自己被冷雨浇透。
对着眼前这栋埋葬着他母亲的大楼,缓缓开口:“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