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船长室的门没有锁,晏秋抬手按在门板上,侧耳听了两秒,里面安静得有些诡异。
宁见洲让他后退一步,推开门,先一步进入邮轮最核心的操控室。房间里的灯光比走廊亮得多,控制台屏幕上满是跳动的行驶数据和航线条。
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宁见洲快步走过去,探了探颈侧,收回手,对晏秋摇摇头。
晏秋从他身后走上来,先看了一眼椅子上的尸体,走向控制台。
大屏幕跳动着附近海域的洋流,天气以及风速,晏秋修长的手指在右下角触控面板划了几下,大屏上的界面接连切换,每一次都显示同样的结果——航向锁定,手动控制系统被关闭。
“怎么了?”宁见洲见他眉头紧皱,凑近看晏秋操作,哪怕不懂这些数字含义,也能从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中看出结果不妙。
“劫匪没打算让任何人上岸。”
晏秋不断输入熟悉的坐标,全部显示没有权限。他瞥了一眼死去的船长,示意宁见洲将人挪开,他试一试能不能改变航向。
宁见洲把人推开看他站在屏幕前熟练地操作起来,惊讶又好奇地问:“你会开邮轮?什么时候学的?”他记得以前晏秋出海连游艇都不会开。
“有一次出门遇到了海盗,冒充过船长。”
晏秋说得随意,架不住宁见洲熟悉他风格,越是危险重重,说得越是云淡风轻。
晏秋指着大屏上的标记,口吻仍不急不缓:“目标海域是一座不知名小岛,这是我们与目的地的距离。”
“……岂不是能源耗尽,邮轮也达不到目的地?”宁见洲望着右上角的1034公里,失去动力的邮轮也会失去对抗海浪的力量,面临的下场只有一个。
晏秋点点头,邮轮正沿着预设好的路线,朝着一个没有任何标注的海域全速前进,而在那片海域周围亮着数枚红色的三角符号。
不用问也知道这些提示是什么意思。
“劫匪给海尔号预定了一条死亡航线。”
晏秋走到尸体旁,抬起低垂的头颅,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映入眼中,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上留着短须。
尸体温热,死了没多久。
“谁会对船长动手?”宁见洲想不通,反击的乘客就算杀红眼也不至于对船长动手,且这里干净整洁不像是发生过枪战。
“是被勒死的。”
宁见洲凑近一看,果然在对方制服下看到一圈勒痕。
“这是什么?”宁见洲顺着脖子下方的图案,扒开对方的衣扣,感叹道:“还是一个虔诚的教徒。”
船长靠着椅背,上衣敞开,露出前胸蔓延至脖颈处大幅纹身图案——一座尖顶高耸的教堂,门口停着两只衔着橄榄枝的白鸽,纹路早已褪色,却依旧能看出纹身师的精细手法。
随着衣服完全被扒开,宁见洲在衣服内袋里找到一张信笺,封面是一模一样的白鸽和教堂,打开一看,赫然写着:
“凡属血气的,尽都如草。他的荣美,都像草上的花。草必枯干,花必凋谢,惟有主的道,是永存的。”
“所以他殉道了?”宁见洲替人把衣服合拢,他对这些玩意不感兴趣,只好看向陷入沉思的晏秋,“你在想什么?”
晏秋扫了一眼信笺上的文字,抬头看向大屏幕上的航线,回忆着念出信笺未写完的话:“死亡不是重点,灵魂需要仪式才能解脱,我们是神的使者,来接引这一船的罪人去往永生。”
“……疯子。”宁见洲骂了一句,将信笺塞了回去。搞半天他们只是倒霉地成了疯子选中的祭品。
“走吧,是时候和劫匪谈谈了。”
宁见洲让他等等,翻箱倒柜地找起东西来,晏秋也不催促,站在一边嚼着稗菓等他。
宁见洲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叠好的图纸,兴奋地说:“有了邮轮的图纸,我们可以想办法去底仓放出救生艇。”关遐让他找到图纸想办法离开,可眼下航向既然被锁定,楼下的人质能救几个是几个。
晏秋不可置否,没打击兴致勃勃的宁见洲,安静地等着对方将图纸收好,又让他带上柜子里的枪和弹匣。
宁见洲递给晏秋一把,将船长挪回原来的位置。
两人没有选择从暗道离开,而是光明正大走了应急通道,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路上都没见到巡逻的劫匪。
铁梯在脚下发出低沉的震颤,晏秋走在前面,宁见洲跟在他身后,“按照船长信奉的教义,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所有人?”
大费周章地让客人聚集在甲板,还要分出人去搜寻,疯狂的信教徒会这么理智吗?
晏秋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才说:“如果有人想用这些人质达成某种诉求,就必须保证人质活着。但如果有人想让这艘邮轮沉没,他就必须让谈判破裂。”
“你觉得是两拨人?”
晏秋推开下一层通道的门,“劫匪中产生了分歧。一方以船长为代表打算侍奉他们的主,一方是广播里的劫匪,他们应该另有目的。”
宁见洲挑起眉,“他们的目的是不是你?”
晏秋还没开口,宁见洲慢悠悠补充道:“你刚才看着那张信笺出神了几秒。”
晏秋绝对认识这些劫匪,或者他已经知道劫匪的目的。
“没想过瞒着你,只是事情说来话长,加上有段时间没关注各地局势,我也想不通他们为何要铤而走险。”
“说说看,万一我知道那个地方的消息。”
“船长信奉的是圣教,来自诸塞南部地区。”晏秋似笑非笑地转过身,“你知道?”
宁见洲被问的哑口无言,“这么小的国家你怎么会清楚?还知道他们的教义?”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立刻中止闲谈,贴墙站定,时刻准备动手。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穿着黑色战术服的男人冒出头,手上握着和劫匪如出一撤的冲锋枪。
宁见洲瞄准着其中一个人,示意晏秋与他一道开枪,晏秋摇摇头,站了出来。
为首的男人看到晏秋时,先是猛地一顿,然后整个人的姿态从戒备变成明显的松懈。
他往前走了两步,嘴唇张开,像是要叫出什么称呼来。晏秋抬了一下手,那声音被硬生生压住。
“维拉在邮轮上?”
两个男人站在他面前,右手握拳贴着左胸弯腰行了一个礼,“是的,先生,我们负责保护维拉少爷安危。少爷从今早凌晨便联络不上,我们正在寻找。”
“定位器也联络不上?”
男人顿了顿,维拉下过封口令,换别人他们可不会乖乖回答,但面对晏秋他们也不敢说谎,便有些为难犹豫:“少爷不愿意让家族知道他来锦城,取下了定位器。”
晏秋听完,只淡淡提醒道:“提醒你家少爷,出了事,没人替他收尸。”
两个男人不敢多说,不住地点头:“找到少爷,我们一定看好他,您请放心。”
晏秋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们见过我。包括你家少爷。”
“是!”
两个男人又向他行了一个礼,全程都没看宁见洲一眼,便无声地消失在阴影里。
宁见洲从墙边走过来,晏秋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目光落在保镖们离开的方向,像是透过那扇门在看更远的东西。
“你和维拉是什么关系?听起来很熟。”宁见洲试探着开口。
晏秋收回目光,“他姐姐是个不错的人。”
宁见洲等他继续说下去,晏秋已经没了兴致,他推开另一扇门,海风灌了进来,视野变得明亮起来。
*
甲板的温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太阳悬在正上方,没有任何遮挡。
海风是热的,吹过来像是要把人烤化。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海腥味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上百名人质密密麻麻地蹲在甲板上,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养尊处优的客人们早已没了往日的光鲜,昂贵的西装皱成一团,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有人低着头,脸色惨白,身体止不住的摇晃。有人侧躺在地上,嘴唇干裂,时不时哀嚎两声。
有抱着小孩的女人死死捂着孩子的嘴,不敢让孩子哭出声,眼泪无声地落在甲板。
东侧角落堆着几具尸体,盖着扯下来的白桌布,露出边缘的鞋底和裤脚。血迹在布面洇开,颜色已经发黑。
一排排持枪的劫匪站在两侧,交替走动,靴底踩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人群里偶尔响起一声压抑的啜泣,只要劫匪的目光扫过来,立刻就会掐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劫匪们多数穿着统一的船员制服,戴着头套,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手里的冲锋枪枪口始终对着人群,一动不动。
甲板中央,几个穿着花衬衫的劫匪格外显眼——他们没有戴头套,气质凶悍,脸上带着未褪尽的杀意,眼神锐利地盯着人质中几个刺头。
迪诺蹲在人群里,龇牙咧嘴地转动着手腕,粗麻绳已经勒进肉里,留下一圈深紫色的印子。
肩背被太阳晒得发烫,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他侧过头,嘴唇几乎没动,用气声说:“你觉得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以人质的身体素质在晒下去,也不用等到谈判环节,可以直接收尸了。
老许蹲在他旁边,视线扫过对面那排劫匪的枪口:“反正不会是要钱。”他看迪诺还在不停地挣扎,好心提醒道:“这种结是布林结,越挣扎勒得越紧,轻易解不开的。”
“废话!不挣扎连命都要没了。”迪诺低声说:“还觉得他们是训练有素的恐怖分子?不如打个赌,我觉得他们是某个小国的武装势力。”
“不赌,哪国的武装力量敢这么光明正大杀人?”又不是在你死我活的战场,老许用眼角的余光扫过甲板西北角。
那个地方有一堆用帆布盖着的凸起,海风一吹,帆布掀起一角,露出几只苍白僵硬的手。
浓郁的血腥味混着汗味、海水味和烈日暴晒下的腐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熏得人阵阵作呕。
几个受伤的乘客躺在尸体堆旁,伤口只是用撕下来的布条简单包扎,鲜血还在不断往外渗,却没有人敢上前帮忙。
听说是组织保镖和工作人员与劫匪正面对上,不慎落败留下的活口。劫匪没杀他们,留下来作为威慑。
迪诺本来想出去帮忙,硬是被老许死死挡住,不准他去送死,气的迪诺狠狠踩了老许一脚。
迪诺翻了个白眼,心里把利闫骂了八百遍,要不是利闫拉着他上邮轮,他也不会马上要被晒死了,该死的利闫跑哪儿去了,找到晏秋没有?!!
也怪他一时心软,拉住那个差点被劫匪爆头的大学生一把,否则他和老许也不会被一起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