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广播声音仍在继续,隔着一堵墙也能听到外面慌张的动静,争吵、怒骂和打斗声一阵阵传来。
关遐将储物间的位置,十楼详细的布局和劫匪的情况,详细地告诉宁见洲,同时不忘劝他等和老许汇合再去救人。
被宁见洲直接拒绝,知道晏秋的位置,他一刻也等不了。
“拜托你一件事。”宁见洲看向利闫,语气郑重:“邮轮被绑匪控制,无论是求援还是谈判,少不了关遐。”
利闫目光微动,扫了一眼关遐,点点头:“先生既然出手,我不会让他稀里糊涂死了。”
关遐本以为他那么着急去找医生,不愿意带上自己,见状也不在多言,一切等危机结束他自会答谢。
两边定好大致汇合点,便分头行动。利闫护着关遐离开暗道,宁见洲则握紧手枪,径直冲向十楼。
广播的声音在第十层楼变得模糊起来,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华丽的地毯上血迹点点,被阳光一照,海风一吹,散发出刺鼻的腥臭。
宁见洲攥紧手枪,猫着腰紧贴走廊墙面,一路小心翼翼避开零星巡逻的劫匪。
方才整船广播响起后,十楼绝大多数劫匪都被抽调至下层楼层驱赶宾客,原本戒备森严的十楼,如今只剩下寥寥数名匪徒来回巡查。
宁见洲抓住空隙,绕过一个拐角,凭着关遐告知的方位,快步抵达储物间的位置。
储物间门口空荡,无人看守,大门虚掩着。
他心头猛地一紧,抬手直接推开房门,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硝烟和铁锈味,血在地毯上洇开,还没完全干透。
屋内空无一人,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几具穿着船员制服的尸体上,子弹贯穿额头,一枪毙命。
晏秋人呢!?
宁见洲指尖发凉,指尖死死攥紧枪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晏秋不可能无故离开储物间,要么被劫匪带走,要么主动脱身前往别处。
就在这时,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又是一声,间隔很短。
没有丝毫犹豫,宁见洲循着枪声狂奔而去,转过两道走廊拐角,眼前一幕让他瞳孔骤缩——三名穿着船员制服的持枪劫匪呈三角合围之势,死死堵住走廊死角,枪口全部对准靠在墙壁狭窄角落里的男人。
宁见洲想也不想,抬手直接扣动扳机。他平日里只在靶场玩过枪,家族里虽有安排专门的训练,但毕竟几年没回去,也没有过实战经验,子弹接连打偏,尽数擦着墙面飞过。
非但没有伤到劫匪,反而彻底惊动了三人。
但这慌乱的射击,恰好为晏秋撕开一线生机。晏秋抓住劫匪注意力分散的瞬间,侧出半个身形,手腕一抬,三声枪响接踵而至。
弹无虚发,三枚子弹全部精准贯穿三人额头,劫匪像是没反应过来,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直挺挺倒在地毯上。
宁见洲愣在原地,还没从刚才的惊险中回过神,晏秋已经迈步朝他走来。
脸上没有重逢的诧异,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眼底只剩化不开的凝重,他一把攥住宁见洲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他拽进旁边一间半敞开的船员休息室。
房间内景象惨烈,一具尸体趴在床上,制服穿到一半,后脑勺一个清晰的弹孔,鲜血已经凝成暗红色,腥臭气息扑面而来。
从时间和屋内景象来看,死去的才是海尔号真正的船员。
宁见洲此时才反应过来关遐说十楼全军覆没是个什么情况,再一次感受到局面的棘手与危险。
外面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听到枪声赶来支援的劫匪开始到处搜寻。
宁见洲反应迅速,晏秋也不遑多让,两人默契地闪身躲进床对面的衣柜,轻轻合上柜门。
衣柜很窄,两人被迫紧紧相拥,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缠在一起。
宁见洲能清晰看见晏秋苍白到没有血色的唇瓣,看见他睫毛安静垂落打下的阴影。
两人胸腔跳动的心跳声格外清晰,在密闭狭小的衣柜里震耳欲聋。
半敞开的大门被人推开,两名劫匪放轻脚步走入房间,一人持枪警戒扫视全屋,一人弯腰检查床上已经僵硬的尸体,交谈声带着浓重的口音,让人听不清楚。
宁见洲仔细分辨,也没听出他们来自哪个地区,只知道这些人应该来自不同地方或是不同势力聚合而成。
劫匪开始四处检查,宁见洲眼底泛起紧张,手心冒汗,用眼神询问晏秋该如何应对。
晏秋微微摇头,眼神平静无波。距离太近,开枪必然会向其他劫匪暴露位置,且他的枪已经没有子弹,眼下没有任何热武器可用。
下一瞬,他手腕极轻地一动,两指之间悄然竖起一枚薄薄的银色刀片,刀刃寒光凛冽,刀身上还残留着未擦干净的暗红血迹,锋利得只需轻轻一划就能致命。
脚步声越来越近,宁见洲手指按在枪上,心跳声如擂鼓震动,一双脚停在了柜门外。
两人都屏住呼吸,神经紧绷到极致,只要柜门被拉开,两人瞬间就会暴露。
就在劫匪伸手要拉开柜门的一瞬间,走廊外突然爆发密集的枪声,夹杂着激烈的争吵与呵斥,听动静不止一处,像是许多人从不同方向同时开火。
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声音从走廊涌过来,像潮水一样灌进这间屋子。
“快去支援C口,猪猡竟然意图抢占十楼!”外面路过的劫匪探头吼道。
两名劫匪脸色一变,再也顾不上搜查衣柜,立刻转身持枪冲出门外,前去支援。
直到门外脚步声彻底远去,走廊枪声渐渐远离,宁见洲长长松出一口气,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侧过头,一眼看到晏秋指尖泛着寒光的刀片,骨节分明的手指因过度用力已经被留下一道血线,他立刻示意对方收起来。
晏秋手腕一转,也不知道他究竟把刀片藏在了何处,利落又隐蔽。
宁见洲刚要开口询问,下一秒晏秋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毫无力气地直直栽向宁见洲,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宁见洲下意识伸手牢牢抱住怀里的人,胸腔贴着他冰凉单薄的胸膛,低声急切询问:“哪里受伤了?”
晏秋轻轻摇头,连开口说话的力气也提不起来。
他的脸靠着宁见洲肩膀,呼吸急促,灼热的呼吸带有几分难耐,血腥气勾出心底潜藏的暴戾与对血腥的渴望。
宁见洲连忙从口袋里摸出稗菓,颤抖着取出两颗果子递到他嘴边。
晏秋张嘴咬住果子,一边细嚼慢咽,一边抬手想要推开衣柜门,宁见洲握住他的手腕,低声说:“外面还没结束。”
贸然出去又是另一场恶战,他枪法不行,晏秋虽然是神枪手,架不住身体不好,万一出了意外,他得后悔死。
从晏秋失踪,他心底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当时留下晏秋在路边,若是两人一起下去树丛,哪里会被困在海上,碰上一群不要命的劫匪。
“利闫已经去找迪诺,缓解剂和镇静剂很快就到。能撑住吗?”
“撑得住。”晏秋咽下稗菓,抬起眼看他,“你身上血腥味很重。”
“担心我啊?”他继续塞了一颗稗菓给晏秋,任由对方靠着,一边艰难地在狭小的空间脱下外衣,露出里面的防弹衣,“幸好老周硬塞给我一件。”
他低头去解防弹衣扣子,打算脱下来给晏秋,被晏秋抬手按住,“别动。”
宁见洲反手回握住他瘦削的手腕,也不敢动作,晏秋闭着眼,低声说:“让我休息一会儿。”
宁见洲这才发现晏秋的身体正在不停颤抖,连忙四处摸索找他身上的伤,语气焦急:“哪里难受?”
“腿抽筋了。”晏秋低低喘息一声,后背全是冷汗。
宁见洲心知并非如此,却没有点破,搂着人靠在衣柜,一边伸手揉着他僵硬冰凉的小腿,沉声说:“累了你先休息,接下来交给我。”
晏秋没有回答,宁见洲揉了好一会,僵硬的肌肉也不见半分舒展。
他心里许多话想问,后怕一阵一阵上涌,又觉得时机不对。
他沉默无言,晏秋却强打起精神,问他:“你是不是不想活了?就这么冲上来。”
宁见洲把人搂得很紧,“但我找到了你。”
“万一我没在十楼怎么办?”晏秋一想到对方刚才的枪法,语气不由得加重几分。
宁见洲抱着他,没有说话,意思不言而喻,他一定要找到人才肯罢休。
“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你要知道,这对我而言并不算多危险。”
晏秋动了动手指,体力稍微恢复一些,事情没有解决,远不到放松之时,他勉强推开宁见洲撑着身体坐起来,伸手推开柜门。
这一次宁见洲没有阻止,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宁见洲收回手,勉强说道:“我不知道!晏秋,也许你习惯生活在危险里,习惯独自面对枪林弹雨,习惯一个人解决这些突发状况。这些我统统不知道,我对你一无所知。”
宁见洲起身,走到门边,往外看了看,周围一片安静。
他将敞开的门关上,顺手反锁,打开灯,才缓缓开口,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疲惫:“就算你刀枪不入,铜墙铁壁,我依旧会担心你,害怕你出事,我不信你不明白我的意思。”
晏秋眼底微动,“见洲,我身边的危险不是你能想象。”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微颤的指尖,语气轻得像叹息,“否则我也不会来到锦城,故意和你在一起。那次逃跑计划,我策划了八年,可结果你也看到了。”
“我就是危险本身。只要我还活着,身边的人将永无宁日,这段时间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他停了停,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只需要缓口气,“为此,我已经放弃过许多东西了。”
从镇上那场猝不及防的追杀,到如今,足够宁见洲看清楚,想明白。
他神色如常与晏秋对视,灯光下那张脸更显得毫无血色,表情淡淡的,一如既往的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从我们重逢到现在,的确算不得平静。”他顿了顿,到衣柜边蹲下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所以你正需要一个人,一个永远不会背叛,永远选择和你站在一起的人,不是吗?”
晏秋心头微震,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扇半开的门,不关也不开。
“许多人这么和我说过,后来他们都站在了我对面。”晏秋轻笑,眼底浮现一丝讥讽,“你只是被一时的执念迷惑了双眼。”
既没看清他身边的危险,也没看清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那些背叛你的人,让你不再信任其他人,不再信任感情,是他们的错,等离开这里我会找他们算账。”
晏秋摇头,“置身于险境已经让你失去判断力,你不知道我的过去,怎么就肯定我会是个好人?”晏秋淡淡反问。
宁见洲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这也不怪他,宁家风平浪静,锦州远离权利中心,算得上和平。
他也从来没见过晏秋真面目,对曾经的枕边人所有认识都建立在虚假的相处之上。
“贝罗因我一道命令死伤无数,诸塞因我一个表态连年发生战乱。我的生意遍布联邦,每一条利益链下,家破人亡者数不胜数,遍地都是无辜枉死的人。”
宁见洲心知这次是难得的机会,没有半分动摇:“那也不妨碍我爱你。你是行善施德,还是无恶不作都阻拦不了我想和你在一起。”
房间里安静下来。走廊外零星的枪声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钝又遥远,一室死寂里,只剩下两人平稳交叠的呼吸。
“那些人,你尚且可以归咎于利益纷争而心存侥幸。可我还亲手了结自己母亲的生命,还杀了一个哥哥。”
晏秋轻轻扯了扯唇角,带着几分凉薄,像是在摊开自己最不堪的过往。
“你也觉得不是我的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