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十楼走廊铺着厚实长绒地毯,壁灯漫开鎏金光影将两侧墙面染得暖意沉沉,内里却暗流翻涌。
大半伪装成船员的劫匪堵在电梯口,手里枪械寒光森冷,正与角落里的年轻人剑拔弩张。
小摩尼后背紧贴冰冷的墙面,目光飞快扫过身后毫无遮挡的楼梯口,手腕翻转,锋利的匕首死死抵在身前人质的脖颈上,刀刃已经划破表层皮肤,血丝顺着颈线缓缓滑落。
“再往前半步,我就划断他的脖子。”
自察觉这艘邮轮藏着一伙来历不明的人,小摩尼便一直在暗中观察。他出生在战乱频繁的贝罗,对旁人生死毫不在意。
难得坐一次邮轮,纯粹抱着好奇的心态独自摸上来,想看看这伙人占据邮轮又按兵不动的缘由,顺便掂量对方的实力,以免打乱他的计划。
没料到双方在走廊深处骤然碰面,几句言语试探彻底谈崩,对方直接动起手来,他连想要加入的话还没出口,差点被打成筛子。
密集的枪声骤然炸开,改装后的子弹击打在墙体与廊柱上,迸出点点火星。
小摩尼身手刁钻灵活,混乱中左腿猝然中弹,温热的血液很快浸透裤管。
他不愿就此成为俘虏,更不甘心死在这里——他的“作品”还未完成,送给老摩尼的礼物还在房间等着,绝不能半途而废。
趁着对方火力稍歇的间隙,小摩尼抬手朝着领头之人附近连开数枪,借着众人躲闪的空档,手腕狠狠一拧,当场割断人质的脖颈,随手将尸体像丢弃垃圾一般甩向人群。
一众劫匪慌忙上前接住同伴,包围圈瞬间散乱。小摩尼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形一旋,一头扎进应急通道迅速撤离。
余下几人抬脚就要追,领头男人抬手厉声喝止:“不用追。他今日敢上门挑衅,早晚要为此付出代价。”
男人目光扫过狼藉的走廊,眼底寒意彻骨,任由对方逃远。
小摩尼拼尽全力跑出很远,身后始终没有追兵的动静,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腿上的枪伤传来钻心的痛楚,连带全身阵阵痉挛,饶是受伤向来家常便饭,失血过多也让他脸色惨白如纸,脚步踉跄着推开八楼应急通道大门。
刚转过拐角,迎面就撞上两道身影。
宁见洲和周泽旻本打算上十楼借着找关遐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半路听见楼上激烈的枪声,便临时改走楼梯。
没想到正好撞见负伤奔逃的小摩尼。
四目相对的刹那,宁见洲瞳孔骤缩,眼前这个眉眼桀骜,嘴角挂着一丝来不及消散的笑意的年轻人,不正是从树丛里窜出来的,最后带走了晏秋的绑匪!
震惊过后,他咬牙切齿地上前:“是你!”
楼上很快再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留守的劫匪终究还是分出人手追了下来。
小摩尼估计人质已经咽气,这口气劫匪势必要发泄出来,这群人倒是感情深厚。
形势迫在眉睫,宁见洲来不及逼问,当即给周泽旻递去一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上前,小摩尼失血过多,挣扎中被宁见洲直接揍了一拳后捂着肚子,嘶了一声。
意识到今天运气属实倒霉,也就放弃了抵抗。任由两人半强迫地架起他的胳膊,快步朝着客房区域走去。
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大,却始终不见人影,楼上肯定发生了其他事,宁见洲一边带着人离开,脑子飞速运转,关遐恐怕凶多吉少。
尤其是看到年轻人腿上的枪伤,老周的猜测恐怕成真!
两人带着小摩尼,有惊无险冲进周泽旻的房间,将门反锁后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也不知装修用了什么材料,听了半天也没听到响动。
周泽旻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地上平复急促的呼吸,踢了踢地上一动不动的小摩尼,“喂,死了没?”
他一出声,室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宁见洲步步逼近,周身戾气翻涌:“你把他藏哪儿了?”
小摩尼像是没了骨头似的,半张脸紧贴着地毯,仰头看向愤怒不止的男人,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让他看起来有气无力:“这么快就见面了。”
“人在哪里?”宁见洲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人提起来,语气十足的威胁,“说实话,我还能留你一条命。”
小摩尼非但毫无惧色,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他眼底满是恶意:“我凭什么告诉你?人就在邮轮上,只要费些时间去找,自然能找到,不过找到的是尸体还是别的什么就很难说了。”
宁见洲怒火翻涌,扬手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小摩尼倒在地上,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我的命可没有晏先生的值钱,我死了,你们永远找不到他。”
周泽旻多了解宁见洲啊,一听这话就知道要遭,果然宁见洲脸色沉沉,抬起脚凶狠地碾在小摩尼伤处,语气却平静地说:“晏秋要是出事,你,包括指使你的人一个也逃不了。”
说完,他蹲下身在对方身上四处搜寻,小摩尼左脸高高肿起,唇角开裂渗血,笑得开怀,“这么担心他?可惜啊,没有药,他只能待在黑灯瞎火的地方等死。”
宁见洲从他身上翻出一袋稗菓,上面沾着血手印,不用想小摩尼在船上又杀人了。
比起杀人的问题,他更担心晏秋身上没有药,一旦毒素发作起来……
继续盘问已是徒劳,“你最好祈祷他没事!”
宁见洲收好稗菓,不再废话,抬手劈在小摩尼后颈。对方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倒下,彻底陷入昏迷。
周泽旻全程保持目瞪口呆——宁见洲什么时候说起杀人跟喝水一样简单,还有晏秋……听起来很熟悉,到底在哪里听过呢。
“找绳子把他捆起来,拖进厕所锁好。”宁见洲不解气地踢了昏迷中的人一脚,转身就打算出去,逐间客房搜寻晏秋的踪迹。
周泽旻到处找绳索,没找到,索性用皮带和领带将人捆成了个粽子,顺手将人嘴也堵上。
忙活的间隙,他终于理清宁见洲突然留在邮轮的前因后果,停下动作,看向宁见洲:“我想起来了。”
“晏秋,你那个前男友?!!”周泽旻拍着脑门大喊,可算是想起来晏先生是哪号人物了。
宁见洲一脸不耐地瞥他,冷冷道:“大惊小怪干什么,还不去想办法联络岸边,解决劫匪。”
周泽旻猜到他心情不好,默默把人拖进厕所,洗完手出来,宁见洲还站在原地,脸色很是凝重。
他恍然大悟:“他就是被你藏在别墅的娇?你们这是旧情复燃,破镜重圆了?”
好嘛,他在后面着急忙慌地打掩护,结果兜兜转转还是为了那个晏秋,他实在搞不明白,一个为了钱才跟他在一起的人,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宁见洲听到旧情复燃却有些怔愣,半晌才自嘲地说:“他对我哪有什么旧情,是我不甘心,死死纠缠。”
这话说得,周泽旻完全没法接,他和晏秋也相处过,在对方没有拿着支票走人之前,他对发小的这段感情十分看好,甚至隐隐有些羡慕。
没办法,晏秋那人颇为神秘低调,一群眼高于顶的二代们愣是捉摸不透,偶尔起点冲突对方处理起来大家也是心服口服。
“见洲,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拿着干妈的支票一走了之,这事铁板钉钉,他能为了钱舍弃你们的感情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当年晏秋突然拿了一笔钱悄然离开,在外人眼中,就是刻意接近之后卷款离去的骗子。
周泽旻眼看着意气风发的发小沦为锦城笑柄,对晏秋的印象跌落谷底,恨不得找到对方亲自揍一顿,给宁见洲出出气。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当初他离开是另有隐情。”
“另有隐情?” 周泽旻追问不休,“到底是什么事?你瞒了这么久,总该跟我说说吧。”
宁见洲眉宇间笼上一层郁色,摇了摇头,满心烦闷:“现在没法说清楚,不过早晚有一天,所有事情都会水落石出。”
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到他。
客房内一时陷入沉默。
“行了,你去找他,十楼的变故我去找几个相熟的朋友透个气。”
十楼被控制毋庸置疑,接下来是一场硬仗,一个弄不好,所有的人都要葬身大海。
宁见洲有些歉意,将这么大的事让周泽旻去想办法,但让他不去找晏秋也做不到,“老许也在船上,联系不到我就去找他。”
“你也小心点。”
---
从储物间出来,走廊附近空无一人,关遐压低帽檐,身体贴着墙体屏息凝神,生怕撞上巡逻。
海尔号有他深度参与,熟知每一处结构和布局,知晓电梯口不能去,他一路谨慎万分,避开零零散散的劫匪,步步踩在监控视野的死角。
劫匪尽数被枪声吸引,看守松懈,正好方便他先去一个地方——船长休息室。
抵达休息室室门口,果然一片寂静。
他抬手落指,指纹锁应声解锁——万幸没有劫匪看上他的休息室,也没有改动他的权限锁。
门缝推开的瞬间,他侧身钻了进去。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线光。
桌上海域图摊开,椅子上搭着件散发着酒气的挺括外套。
关遐刚站稳,还没来得急分辨外套是谁的,一阵劲风从侧面砸过来。
来不及躲,他硬生生挨了一脚,整个人撞在墙上,肋骨钝痛,他闷哼一声弯下腰。
一个身影从窗帘后面走出来。头发散乱,睡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脚上趿拉着拖鞋。眼下青黑一片,一双眼幽幽地盯着他。
“维拉?”关遐捂着肋骨站直,头一次想骂脏话,“你怎么会在我房里?”
维拉双手抱胸,回到沙发坐下,“昨晚联系不到你,我精心准备的惊喜还被人破坏了,耽搁点时间没来得及下船,来你这里避一避。”
关遐盯着他,脑子里飞速转动,“外面那些人是不是你安排的?”维拉对邮轮的熟悉不比他少,要干点出格的不是难事。
维拉极其优雅地翻了个白眼,“我是穷疯了,还是不想活了,在自己投资的邮轮上搞这出戏?”
他拢了拢睡袍领口,走到桌边倒两杯酒,一杯递给关遐:“瞧你这幅样子,从哪里逃出来的,搞得这么狼狈。”
“说来话长。”
答应过那个男人对外保密见到过他的事,关遐言简意赅说了自己昨晚的遭遇。
被关了一晚上,关遐喝完酒,肚子饥肠辘辘,到冰箱里找了些吃的狼吞虎咽起来。
维拉品着酒,眯着眼说:“信号从昨晚凌晨就被封锁,我的人一直在试图联络岸边的人,毫无音讯。这群人不是普通的劫匪,或许是冲着我来的。”
维拉想起储物间那个男人说的话,连维拉都怀疑劫匪是冲着自己来的,对方为什么那么肯定维拉份量不够,劫匪另有目的?
现在唯一能排除的便是劫匪并非为了求财,可其他诉求远远不到劫持邮轮的地步?
换言之就算成功达成诉求,也将邮轮上的人彻底得罪,一旦平安,这些人迟早都是一个死字。
关遐不禁有些口干舌燥,照这样分析,恐怕他们遇到了有史以来最棘手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