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灰白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线。
晏秋被一阵关门声惊醒,他睁开眼,躺在床上没有动弹,过了几秒,意识才彻底清醒。
他活动着四肢,好消息没有被绑住,坏消息则是肌肉松弛剂的药效没有完全消退,但足够支撑他起来活动。
小摩尼已经不在房里,期待一晚上的好戏泡汤,晏秋猜他是下去查看动静。
倒是个很好的机会。
一路上他已经观察过各处的路线,脑子里转着好几个方案,但想到昨晚烟花里夹杂的那一抹突兀的绿,还是决定先脱身。
晏秋撑着床沿坐起来,头还有些晕。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赤脚走到窗边推开窗,一望无际的大海卷着风浪袭来,邮轮晃动得有些不正常。
视线往下只能看到空荡的甲板,灰白色的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甲板上,把精心打造的邮轮照得灰蒙蒙的。
评估了一番从窗户离开的可能性,晏秋不得不放弃——风浪加上邮轮行驶的速度,没有专业的设备无异于赌运气。
自觉局面还不到赌命的地步,晏秋回到轮椅边,拆开轮椅靠背内侧,从骨架下摸索出一枚刀片,薄片只有小指的宽度,却十分锋利,轻轻一划便割断他身上的裙装。
晏秋换了身低调的打扮,走到一地狼藉的客厅,他皱了皱眉——不出意料,地上躺着一具尸体,被人用毛巾盖着脸。
他蹲下身细细打量着尸体,一边摸了一把唇,兑在伏特加的血应该就是这个倒霉蛋了。
晏秋面无表情捏起尸体的衣角,对方身上很干净,没有文身,却有着不少的伤疤。
不难看出对方曾经的职业,上过战场,手上有枪茧和弹药的穿刺伤,按理说警惕性不该低到被小摩尼一刀割喉。
身上却找不出任何反抗的伤口或者痕迹,是被人干脆地抹了脖子。
对小摩尼的危险程度暗自提高一个等级。
晏秋走到门边,从电子锁处挑开一条细线,细线的两端收在两个不起眼的小盒子里,盒子则藏在绿植当中,十分低调。
他将耳朵贴在门上,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动静。
环顾四周,也没有发现合适的工具,小摩尼连一根铁丝也没留给他,不过他早有所准备,拿起沙发上一条深色披肩,在披肩垂坠的流苏中摸索,取出一枚小巧的别针。
像是邮轮这样的地方,电子锁固然通用但出于安全考虑往往配有应急锁孔,晏秋将别针掰直插进应急插槽,试了一会扭转方向,门锁应声而开。
晏秋将那枚细线捻起,侧着身子出了门,又用别针钩着细线,一边关门一边将细线退回原来的位置。
身上的肌肉松弛剂并未完全失效,做这些时手腕空悬便有些颤抖。但他神情一如既往的淡定,仿佛丝毫不担心小盒子里装着的微型炸弹。
门咔哒一声阖上,晏秋赤着脚踩在的地毯上,没有往电梯方向走,而是转向了安全通道。
电梯里有摄像头,走廊里也有,他还不想这么快被拍到。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有些奇怪——按理说首航是新邮轮和新航线的“首秀”,通常会邀请各界人士来实测服务、安全与体验,向市场证明运营能力,同时也通过首航营销造势,树立口碑。
昨晚上电梯他注意到一共九楼,对比在瓦伦西亚动不动就是二十几层的邮轮,海尔号容客量并不出众,应该更吵闹、喧哗才是。
现在整层楼安静得不像是有客人入住,冷冷清清,是因为时间太早了?
晏秋放缓步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角落,走到一半时,他听到一阵微弱的呼吸声,幽幽传了出来。
他周身气场瞬间一敛,脚步未停,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目光扫过消防井的铁门。
门关着,锁扣搭上了,但没有锁死。
缝隙里透出一线黑暗。
他往前走出几步,确认周遭无人留意,才迅速折返回来。
消防井的铁皮门板留有一道窄缝,晏秋微微俯身,借着晨光向内望去。
昏暗的光线里,有一个人蜷缩在地上,手脚被绑着,嘴里塞着一团布。男人额角血肉模糊,明显是被人重击头部后失去反抗能力,再被丢弃在此处。
看不清男人的长相,只能看出对方穿着船员的制服。
得来全不费工夫,晏秋心想,钻进了消防井。
几分钟后,一名头发耷拉着,没什么精神的船员站在消防井外,贴心地将铁门关好,大摇大摆走到货运电梯旁。
清晨等电梯的人不多,很快就等到电梯。电梯门合拢,隔绝了外界视线。
晏秋对着电梯的镜子整理临时借来的船员制服,指尖顺势探向制服内侧口袋,摸到了——一枚制式房卡,捏得皱皱巴巴的烟盒。
再往下,指尖触到冰凉坚硬的金属物件时,他眸色微顿,掏出来一看,竟是一枚打磨光滑的子弹壳。
弹壳尾部穿了红色的细线,被当作挂饰一般系着,壳身表面刻着一串歪扭却清晰的字母,拼凑起来像是一个人名。
船员用子弹当护身符,倒是少见,晏秋放了回去,思索下一步。
原本他打算顺着紧急通道往下走。宁见洲既然已经登船,迪诺、利闫等人必然也在附近,他体内毒素频繁发作,亟需两支缓解剂稳住状态,去找迪诺汇合是最优选择。
可被打晕的船员和寂静的六楼,让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晏秋抬眼看向电梯面板,按下了十层的按钮。
电梯缓缓攀升,空间里愈发安静,连隐约的海浪声都彻底消失。
电梯门刚滑开一条缝隙,晏秋便立刻屏住呼吸,第十层楼整层都透着一股死寂,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着铁锈与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压抑。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收了所有的声音,只有头顶的通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灯光呈暖色调,照在米色的墙壁上,看起来很温馨,和地毯边缘那一滩刺目的血迹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
晏秋屏住呼吸,沿着走廊往前走。目光扫过每一扇紧闭的门,十楼向来不对外开放,是船长和船员的私人领域,这也意味着控制了船长,就等于控制了这艘船。
也意味他昨晚的猜测成了真。这艘从深夜悄然启航的邮轮,早已被人暗中掌控。
在往里走看到紧急通道的标识,晏秋推开门,门口不是通往楼下的安全通道,而是一个密闭的小空间,像是设备检修间。
地面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都穿着统一的船员制服,脖颈处有明显的致命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在地板上凝成暗褐色。
晏秋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脖子上的伤口很整齐,一刀毙命,手法干脆利落。
这些人来势汹汹,出手干脆,目的是什么?
晏秋从尸体旁边捡起一张地图,地图沾着血,晏秋忍着刺鼻的味道辨认位置,将图纸塞进衣服里,又从尸体手中抽出一柄短柄匕首。
视线随之落在墙面的通风口上,通风口挡板泛着金属锐利的光,被螺丝牢牢固定在墙上。
晏秋摸出一枚刀片抵在挡板边缘用力,挡板坚硬,薄刃力道不足,不仅没能划开挡板,锋利的刃口反倒划破了他的指尖,一缕鲜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指尖传来刺痛,晏秋正打算放弃,改用蛮力拆卸,走廊深处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犷的交谈,由远及近。
“老大,按现在的航速,午时就能彻底驶入公海,到时候天高皇帝远,没人能管得了我们。”
“放心,航线一切正常。就那个船长脾气硬,不肯配合,被兄弟们打晕丢在储物间里,翻不起浪花。”
两人一边走。似乎一边在打电话汇报,幸好并未留意周边动静,否则只需稍微探头,就能看到安全通道的门后站着的人影。
晏秋屏住呼吸,靠着墙壁,还是太久没遇到危险,警惕性降低不少。
等人走过,他不再犹豫,扯下其中一具尸体身上的外衣,缠在拳头上,深吸一口气,一拳砸在通风口的挡板。
金属发出沉闷的响声,挡板凹进去一块,但没有裂开。
他沉下气息,运起全身力道,一拳又一拳狠狠砸在金属挡板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数拳落下后,挡板边缘终于裂开巨大的缝隙,他伸手扣住缝隙,用力往外掰,挡板被扯了下来,露出逼仄的紧急管道。
抬手挥开通风口内浑浊闷滞的空气,晏秋皱了皱眉,弯腰侧身,钻进了狭长的管道之中,又用匕首勾住挡板试图复原,但挡板中间已经变形,只能指望这些人不会那么仔细检查。
管道狭窄,只够一个人匍匐前进。唯一称得上安慰得是管道还算干净,他握着匕首,用胳膊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往前。
逐渐走远的两人已经停下。
“什么声音?”两人停下汇报,竖起耳朵仔细听。
“哪里有声音,是不是你听错了。这里全是各种设备机器,吵得我真想全砸碎了。”其中一人抱怨道。
另一人并未松懈,“不是机器声,你去叫几个人四周检查看看,兴许还有船员在和我们躲迷藏。”
“你真是够疑神疑鬼的。”
“小心些总没坏事。”
-
晨光破开夜色,淡金色的光线铺满海面。嘈杂的人声从一楼宴会厅传来,将宁见洲从混沌的睡眠中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太阳穴突突地胀痛,身体的疲惫席卷全身。抬手按着眉心缓了片刻,从露天甲板走回室内。
昨晚奢华晚宴的装饰还未完全撤下,水晶灯依旧亮着,彩带与花艺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一楼的宴会厅还没有收拾完,工作人员正在撤走昨晚的装饰。宁见洲穿过宴会厅,有几个早起的客人已经在吃早餐,穿着休闲装,端着咖啡,低声聊着天。
表情很放松,应该是普通的游客。宁见洲从他们身边走过,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按了电梯,门开走进去,看着镜面里的自己,脸色很差,嘴唇干裂,眼下的青黑在灯光下无处遁形,衬衫皱巴巴的,手背上那道伤口结了一层鲜红的痂,一动就抽抽地痛。
他移开目光,准备联系老许和迪诺,摸遍全身,后知后觉发现手机忘在展览厅。
昨晚进拍卖厅将手表和手机上交后没有拿回来,老许一晚上没联系上他还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
宁见洲捏了捏眉心,转身便前往四楼赌场去找回手机。
刚从电梯出来,一道身影快步冲了过来,死死拉住了他的胳膊。
对方脸色惨白,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睡,整个人处在高度紧绷的状态里。
“出事了!见洲,大事不好!”
周泽旻提心吊胆了一晚上,好不容易碰上宁见洲,噼里啪啦说出他一整晚观察下来得出的结论。
“……劫船?”
宁见洲压低声音,甩开周泽旻的手,“这个玩笑不好笑,又是关遐搞出来的宣传手段?”
周泽旻的脸色比他还难看,额头上全是汗,拉着宁见洲走到安静的地方,委屈地辩解:“兄弟什么时候骗过你。只是我的怀疑——昨晚邮轮悄无声息启航,我当时还没睡,第一时间联系了关遐,可他的电话从昨晚到现在始终无人接听!”
说着翻出手机给宁见洲看他一晚上孜孜不倦拨出的号码,数十个电话无人接听。
周泽旻酷爱电话轰炸,能把别人电话打到关机,关遐和他们同一个圈子,知道他的臭毛病,不给他回电话本身就不正常。
“首航临时更改时间也常有,未必就是出事了。”宁见洲嘴上这么说,突然想起昨晚联系关遐预留房间,对方也一直没回消息。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路线没有完全公布,关遐首航喜欢搞惊喜,周泽旻以为对方另有安排,“我要不是亲眼看到,我也不敢信。”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昨晚你没回来,我又睡不着就下去喝酒。结果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他看着宁见洲,眼底满是后怕,“有人抹了一个工作人员的脖子。就在一楼货梯旁边,一刀下去,血喷出来,那人连喊都没喊出来就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