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明明是阶下囚,嘴唇还涂抹着陌生人的鲜血与酒精,却淡定得好像是和他去度假,绑匪先生的成就感一直在被削减。
晏秋侧身拿起柜子上的烟,点燃抽了一口,徐徐上升的烟雾舒缓了他心底泛起的暴戾,那股血腥味也被尼古丁掩盖得浅了几分。
“表现出恐惧或紧张,你会放弃报仇,放过我离开?”
“当然——”
小摩尼打开袋子,拖长音调:“不会!”他取出一颗莹润的稗菓,好奇地塞进嘴里。
极致清苦的涩味瞬间铺满舌尖,苦得他头皮发麻,比那个可爱的侍者形容得还要难以下咽。
小摩尼不是自虐狂,立刻吐出残渣,找了瓶水漱口,压下这股比腐烂一个月的尸体还恶心的味道。
“这么难吃的果子……你真没骗我?”
“我从不说假话。”晏秋平静地看他,夹着烟的姿态很随性,一副随你信不信的模样。
小摩尼随手递过去一颗,笑眯眯地说:“姑且信你一次。一会邮轮将上演一场好戏,我们还要继续扮演情侣。”
晏秋看着递到面前的稗菓,小摩尼刚才的行为艺术之后没有洗手,指缝里沾了些血迹,稗菓上不可避免染了些,他有些嫌弃:“换一颗。”
小摩尼嗤笑一声,捏着手里的稗菓投进垃圾桶,又重新用干净的手指捻起一颗递给他。
晏秋这次没有拒绝,尼古丁和稗菓的苦涩夹杂在一起,那滋味说不上多好,他像是没有感觉,嚼了两口便咽下。
“楼下的好戏我就不看了,出门记得关灯。”他抽完最后一口烟,躺回床上,闭着眼,准备继续休息。
稗菓药效温和绵长,顺着喉间缓缓化开,一点点压制体内升腾的暴戾,胸口窒闷的痛感稍稍缓解,呼吸也随之变得平稳。
小摩尼站在床头,打量着男人逐渐平缓的呼吸,敢在绑匪眼皮底下放心睡觉……多么有趣的艺术品啊。
年轻人眼底的兴味越发浓郁,将那袋据说是对方救命药的稗菓塞回身上,转身回到客厅,处理剩下的血液制品。
凌晨时分。
整艘巨轮褪去了晚宴的喧嚣浮华,参与宴会的多数宾客受邀一同参与首航,宴会结束便散去回到房间休憩。
只剩1-4层的娱乐区灯火通明,少部分宾客惬意地甲板上吹着海风。
迪诺盘腿坐在泳池边上和一个打扮稚气的男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黑框眼镜,头发遮住眼,黑白条纹的外套像极了制式校服,人也稚嫩,举动像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
他观察许久,觉得横看竖看都很可疑,怀疑是绑匪的帮手。
首先便是对方这身格格不入的打扮,要知道能拿到首航邀请函的绝大部分身份地位缺一不可,极少数发放给普通人的请柬,多数也是在各自领域的佼佼者。
男生全身上下不超过四位数的衣着,像是误入秘境的小鹿,眼神透着茫然无措。
对方一整晚抱着看起来就沉甸甸的背包,拉链上挂着一只小黄鸭,悬在空中晃来晃去。
他很紧张。迪诺抿着酒心底得出结论,时不时和他碰杯,变着法让男生喝。起初男生坐着的姿势端端正正,挺拔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酒不知道喝了几轮,脊背便弯了下去,连连打哈欠。
迪诺也终于问出来点无关痛痒的消息,人的确是大学生,和家里吵架来邮轮散散心,还是个摄影爱好者,没少夸自己的拍照水平。
大学生躺在椅子上,他被迪诺灌了不少酒,迷迷瞪瞪地望着漆黑的夜空,突然指着天空傻笑起来:“星星在转。”
迪诺刚想说他喝傻了,星星怎么会转,跟着望向天空,猛地站起来——不是星星在转,而是邮轮在缓慢航行,距离岸边已经开出一段距离。
因为速度不快,又是深夜,才一直没发觉。
……不是说早上才出发?!!
他也顾不上试探大学生,捞起外套就往外走,这时那名学生转过头,对他笑着说:“谢谢你陪我聊天,可以为你拍张照留作纪念吗?”
学生显然喝高了,和脖子上挂着的相机搏斗半天也没有找到拍摄键。
迪诺等了半天,看他虚着眼睛摸索的样子,摆摆手说:“下次吧,周围黑漆漆的,拍不出我的潇洒帅气。”
“瞎说,我拍了那么多人,各个都潇洒靓丽。”大学生虚着眼举起相机,咔嚓一声,面前哪里还有人。
他咕哝了一句,将背包当抱枕,砸吧着嘴沉入梦想。
另一边。
凌晨的钟声刚好敲过,宁见洲准时抵达赌场另一侧的入口。
走廊里的灯璀璨华丽,四周很安静。
深棕色的大门前,两名黑衣侍者静立两侧,身姿挺拔肃穆,见他走近,便温声提醒:
“先生,入内需佩戴面具,中途不得私自摘下面具,也不可打探他人身份。”
“进门不问来路,出门不记分毫,请先生谨记。”
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面具,羽毛的、亮片的、半脸的、全脸的,五颜六色,像一群等待被选中的蝴蝶。
宁见洲扫了一眼,随手挑了一枚最不起眼的黑白哑面面具遮住眉眼,侍者侧身替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小型的展厅,每件展品上方都有一束聚光灯,把那些珠宝和古董照得像星辰一样璀璨。
静谧奢华的气息扑面而来。
展厅内部开阔雅致,落地展柜依次排开,陈列着世间罕见的珍宝宝石、绝版古董、传世藏品,每一件都标注着隐秘编号,价值连城。
宁见洲缓步绕行,冷眼扫过周遭陈列,片刻便敛去目光。
这些珍品固然价值连城,但远不值得斯佩塞·维拉连续举办三年,更别说每次都是在邮轮首航时举办。
徒有其表,他得出结论,这些珍宝恐怕只是幌子,是用来掩人耳目。
周遭不少戴面具的宾客闲散驻足,看似赏玩藏品,视线却频频往展厅最深处的一道紧闭大门瞟去,隐隐扎堆聚集,暗流涌动。
宁见洲心底微沉,顺势走过去,混在一群看不见真容的客人中,竖起耳朵。
不过这些人意外谨慎,看到陌生面具便止住了交谈。
不一会儿隐蔽的门缓缓打开,门口很快排起长队,轮到宁见洲时,他看到框里摆着的手机和各式各样名贵的手表,他学着前面的人手机关机,一起放进框里。
侍者扫描全身后递给他一枚小巧的报价器,宁见洲总算知道里面是干什么的了,迈步跟着人群走入暗门之内。
门后布局和普通拍卖行不同,仿照剧院的格局设置,全是独立的小包间,以弧形角度包围着中间的展台和大屏幕,距离十分的近。
包间根据进入顺序依次选择,宁见洲运气好,正中央的位置,视野开阔。
他进入卡座后不动声色观察,小茶几上放着提前醒好的红酒,上好的烟以及一大壶装在玻璃器皿的水,心底有些疑惑,煮茶也用不了这么多水。
更奇怪的是那壶水旁边叠着白色手帕,他掀开手帕的一角,里边竟然藏着一盒未拆封的安全套?!
拍卖厅处处透着古怪,宁见洲一一扫过去,拉开帘子的包间皆戴着面具,看身形有男有女,无一人出声交谈。
有些包间没拉开帘子,通过倒映着的影子也能看出帘子后的人同样带着面具。
装神弄鬼。
灯光刷地暗下来,唯有中间的看台灯光聚焦,氛围诡异又森严。
第一份拍品很快出现在大屏幕,一道声音从台上的扩音器中传来:“诸位晚上好,许久不见。现在起拍今晚第一件拍品——某跨过公司的商业机密。提示一下,该公司在能源行业势头猛烈,背后有狮子守护。”
宁见洲皱眉,思索起话里的暗号,也观察周围的动静。
全场保持安静,只有主持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告诉众人,这份商业机密角逐激烈。
第一件拍品很快以高于起拍价十倍的价格成交。
台上又换了一件拍品,是一份某小国的金矿勘探报告,竞价比第一件拍品更为激烈。
宁见洲靠在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逐渐明白这个展览的本质——珠宝和古董只是幌子,真正的拍品是不能拿到明面上说的信息资源。
所有人靠手中报价器静默竞价,全程匿名,彻底隔绝外界窥探。每一件拍品都足以搅动一方格局,瞬息间颠覆无数人的命运。
斯佩塞家族用这些东西拉拢合作伙伴,手段堪称卑劣,但确实有效,宁见洲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虽不齿这种手段,但也深知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有光的地方就有暗。
再说他来这里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这些拍品。
难道这就是维拉的目的?斯佩塞家族想要与晏秋做生意?
恐怕要让维拉失望了,即使今晚晏秋出席,他也敢肯定晏秋不会拍下任何东西,他绝不屑于用这种手段赢得胜利。
他不禁反复思考对方的目的,会是这么简单吗?
竞拍有条不紊地进行,一件件拍品轮番亮相。商业机密,联邦机要文件,珍贵能源项目的内幕信息很快出现又消失,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宁见洲冷眼旁观,心底寒意渐生,维拉真是好手段想出会员制拍卖,所有参与竞拍的人都手握彼此的秘密,被牢牢绑定在斯佩塞的战车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怪不得那么多机密消息泄露,外界一点风声也没有,凡是参与过的人都会不自觉为其作掩护,共同的利益织就了一张覆盖全联邦人脉的网。
宁见洲喝了口酒,屏幕上已经没有拍品,他正要起身离开,麦克风忽然响起一道轻快的声音,不是方才职业化的热情,而是带着真切的兴奋。
“诸位稍安勿躁,今晚最后一件压轴藏品,即将登场。”
话音落下,场内沉寂一瞬,不少戴面具的宾客微微直身,显然早已熟知规矩,并对此期盼已久。
“这件藏品规矩和以前一样。”
麦克风传来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带着几分玩味的警告,缓缓回荡在密闭空间,“不竞价、不售卖,仅供诸位观赏。记住,出了这扇门,尽数遗忘,只字不提,否则将性命不保。”
简短的警告落下,场内响起细碎压抑的议论声。
第一次参与的客人暗自心惊,难免忐忑,宁见洲不着痕迹观察在场表现,很容易判断出那些常年参与私展的老客人——全程镇定,眼底藏着心照不宣的晦暗,显然早已深谙里面的隐秘规则。
下一秒,场中央的大屏幕骤然亮起。
第一张照片出现在画面上的时候,宁见洲还没有反应过来。
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俯趴在深色的床单上,镜头暧昧地停留在赤裸的上半身,薄薄的肌肉覆盖着极具爆发力的骨骼,线条流畅而克制。
画面尺度不大,却极具冲击,留白处的暧昧感,撩得人心头发痒。
台下有人发出了意味不明的低笑,宁见洲面具下的眉头微蹙,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极致的不适感。
他满心疑惑——维拉费尽心机,最后压轴的藏品居然只是美色,未免有些上不得台面。
可下一瞬,第二张照片弹出屏幕。
仅仅一眼,宁见洲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他猛地攥紧掌心,指节泛白,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周身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照片上,是熟悉的侧脸轮廓,微阖的眉眼,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乌黑的发散落在深色枕头上,丝绸质地的被单松松垮垮搭在腰侧,堪堪遮住关键部位。
赤裸的脊背线条利落漂亮,脊柱的凹线从颈窝一路延伸到被单边缘,修长的双腿微微蜷着,一只手无力地垂落在枕间。
浑身褪去了所有的杀伐凌厉,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脆弱。
“这个人,出个价。我要了!”
“都别跟我抢,我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