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迷迷糊糊间,晏秋听到房门被人轻轻推开的声音,脚步声放得很轻。
多年养成的警惕刻入骨髓,哪怕筋疲力竭、意识模糊,他也下意识地绷紧身体,挣扎着要抬起头,想要看清来人。
可身体像是失去控制一般,灵魂感知不到身体的存在。
一股寒意从四肢百骸涌上来,顺着血管蔓延全身,晏秋四肢僵硬得无法动弹,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躺在哪里,任由那股寒意包裹,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拉扯,直至彻底被黑暗吞噬。
宁见洲不知道短短几分钟发生了什么,不敢闹出大动静吵醒他,伸手碰碰他冰凉的手背。
“已经睡着了,接下来要怎么做?”他半蹲下身,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和电话那头的人沟通。
晏秋闭着眼,长睫无力地垂着,脸上冷汗未干,眉心拧成一道深深的刻痕。哪怕陷入沉睡,依旧透着难以言说的忍耐与疲惫,小臂上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
“哪能睡得着啊,他是力竭陷入了昏迷。”迪诺对此相当熟悉,提醒道:“动作轻点,他对声音很警惕。”
宁见洲呼吸都放轻了,又去碰晏秋额头, 黑发被汗水打湿贴在上面,摸出一手冷汗,他心头一紧,“有些低烧。”
“先把伤口清理了,血腥味会刺激脑神经再次兴奋,把窗户打开透透气,别担心他着凉。”迪诺像是在一个不方便大声说话的地方,声音压得极低。
宁见洲拉开柜子,钥匙他一直放在柜子里,就等着晏秋没那么生气时给人打开,现在也不忍心继续锁着人,小心解开金属环,晏秋手腕无力地垂落下来。
手腕一圈紫青的勒痕愈发明显,皮肤被勒得有些肿胀,宁见洲心疼地揉搓着,道:“他对自己没留手,这身伤真不用去医院?”
宁见洲从小磕着碰着有家庭医生伺候,担心自己包扎技术不过关,让本来就不舒服的人更难受。
“真让他去医院,宁总打算怎么解释?”迪诺语气显得很淡定,一点不担心晏秋情况。
这种情况隔段时间就要来上一次,在敏感的神经也会给磨得没脾气。
宁见洲起身到卫生间,用温水打湿毛巾拧干回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
似乎感受到外界的触碰,晏秋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宁见洲动作愈发轻柔,用温热的毛巾擦拭着脸颊、脖颈、手臂,避开伤口,仔细清理他身上的痕迹。
“止血后准备注射两支缓解剂,一支注射小臂静脉,慢点推,太快他心脏受不了。”
宁见洲不敢耽搁,找来所需的物品,笨拙地按照迪诺的提示操作,“缓解剂还剩下7支,多寄来一些。”
“原材料还在路上,等老师到达后我再回镇上工作室一趟,看能不能临时凑几支出来。”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们不提前多制作些备着?”
宁见洲质问得几乎咬牙切齿,要不是今晚他还没意识到迪诺包里那堆像是随便塞进去的盒子的重要性。
缓解剂在归林时也给晏秋注射过,放得随便,他拿着用也随意,压根不知道这玩意七位数的造价。
“你当缓解剂是大白菜,随随便便就能做出来?单说原材料之一的野生稗菓就千金难求,戈莫把能派出去的人全扔出去一年也没找到多少。”
宁见洲搓了搓一把脸,知道这通指责纯属迁怒。他心里总觉得事发多年,晏秋身边的人怎么就能眼睁睁看着他这么对待自己,不说彻底解决但至少不能连最重要的救命药都捉襟见肘。
他心里既有对这些人失职的不满,也有对自己错过的遗憾,尤其是看到晏秋此时的模样,那和记忆里耀眼的人差别太大,他难以接受。
“对不住啊,不该冲你来。”宁见洲恢复冷静后率先道歉。
迪诺在那头摆摆手,不以为意:“戈莫着急起来没少威胁我,你比他委婉多了。”
“毒发的诱因是什么?”宁见洲想着尽可能规避。
“还是情绪,你这么对晏秋,他心里肯定憋着火,加上阿婆那事刺激,一时半会冷静不下来。”
提到阿婆,两个人都沉默了。
“阿婆的情况,我暂时瞒着他。” 宁见洲一边上药,一边低声说:“医院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如果……如果阿婆最后还是醒不过来,成了植物人,”迪诺顿了顿,想了想还是建议道:“最好不要告诉他。”
宁见洲手指顿了一下,“你想一直瞒着晏秋?”这和异想天开没什么区别。
迪诺当然知道纸包不住火,晏秋这几年看似许多事不放在心上,但里面绝不包括云溪村的人,这同样让他更加担心。
“他一旦知道,肯定会把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到时候受到刺激毒素只会发作得更频繁,更难保持清醒。”
宁见洲看着床上晏秋紧锁的眉头,语气涩然,“这两天,关于阿婆的消息他一句都没问过。”
不知道是刻意不打听还是被他气得忘记了,倒是省下不少事。
迪诺愣了一下,“不可能。”
他的声音充满惊讶,“云溪村的人淳朴善良,阿婆又是晏秋的救命恩人,他怎么可能问都不问?”
宁见洲手指攥紧了缓解剂,干巴巴地说:“他……他不可能猜到,我没提过阿婆的情况。”
他连一个字都不敢说。
“那你就小看晏秋了,以他的敏锐未必没有察觉。”
晏秋心思缜密,哪怕宁见洲掩饰得再好,时间长了也会被瞧出端倪。
他不问,或许是在等宁见洲主动坦白,又或许自己也在害怕听到不详的消息,阿婆毕竟上了年纪。
说到这里,似乎也聊不下去。迪诺打算挂完电话和老师再讨论讨论阿婆的开颅方案,被宁见洲拖住。
“到底是谁给他下毒,幕后凶手是谁?”宁见洲伸手抚平晏秋眉心的刻痕,话里满是深深的恨意。
“谁也不清楚。”迪诺带着一丝无奈,“我们猜测一定是他最信任的人。”
这种毒流行范围有限,从不出现在世面上,据说30毫克剂量就能兵不血刃毁掉意志最坚定的那批人,适用一些见不得光的行业以及争权夺利的上流家族。
晏秋身份不同凡响,无论是外出还是在家,衣食住行都有专人负责,更别提这种毒素保存困难,难溶于水,必需在人清醒时注射才能同时发挥精神和肉体层面的双重打击。
如此一来,嫌疑人范围已经框定在几个特定名字上,但没有人敢直接问他,连桑老大也不敢。
“卡尔?” 宁见洲嘴里突然冒出一个名字,“……会不会是他?”
卡尔和晏秋闹掰肯定有缘由,仅凭利益二字很难站住脚,反而卡尔对晏秋的痴迷,爱而不得蓄意报复虽听起来狗血,但能弄到罕见的毒,又得是他信任的人,宁见洲脑海里只有这个名字。
“卡尔是参与者之一,但未必是主谋。”迪诺补充道,“事发后桑老大要替晏秋查清凶手,被他阻止。我猜他心里早有答案,不愿我们查到对方身上。”
也正是晏秋选择保护那个凶手,让知道这事又能评价几句的人气得不行,桑季连着一个月没给他好脸色。
戈莫后来知道,私底下没少指使人找那些潜在嫌疑人的麻烦,因为不敢违抗晏秋命令,只敢小打小闹,被发现后还挨了一通惩罚。
“能让他舍命保护的人会有谁?家人、朋友还是合作者?”
不管是谁下的毒,不管晏秋同不同意,宁见洲一定会查清楚,发誓要让凶手付出代价,这口气他消不了。
迪诺颇有些意外,“难不成你还想为他报仇?宁总,当心把自己折进去。”
他的提醒绝对发自内心,生怕宁见洲一个冲动,赔了夫人又折兵。
宁见洲沉默几秒,灯光下他锋利的眉眼稍显凶悍,“晏秋大度,可以什么都不计较,我向来有仇必报,惹到我是有代价的。”
他一直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看看商场上得罪他的人是什么下场就知道,背后骂他翻脸无情的人只多不少。
“哈,这话说的……晏秋对你这么过分,我看你态度转得也挺快。”
迪诺尤其喜欢笑话他,外面提起宁见洲说他心狠手辣,强势霸道。偏偏在晏秋面前像个毛躁青年,什么想法都露在面上。
职业的原因迪诺接触过许多世家豪门,那些天之骄子眼高于顶,做任何事都带有目的性,装腔作势,虚伪傲慢。
宁见洲面对晏秋时身上有种罕见的执着与纯粹,与这样的人相处无需担心被审视,被评价,或被权衡。
身为宁家唯一的继承人,如今也是赫赫有名的宁总,私下仍能保持这一面实属难得。
若不是几次接触下来,迪诺认可宁见洲的秉性,换做晏秋被其他人带走,迪诺早二话不说带着人上门大杀四方。
“晏秋不一样。”宁见洲双标得理直气壮,外面那些人怎么能和晏秋相比?
两人一边通着电话,一个指挥,一个有条不紊地操作。宁见洲按照迪诺的提示,将缓解剂缓慢推进,看着仪器上跳动的曲线,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第二支兑在药水里稀释后使用,等一个半小时在操作。”
“我记下了。”
“对了,”迪诺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严肃:“绝不能再让他断药,不然失控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多,到最后身体和精神都会彻底垮掉。”
宁见洲郑重地点头,见识过毒素发作的过程,他也绝不会让晏秋断药。
挂断电话之前,迪诺又特意叮嘱:“在阿婆没醒过来之前,千万拦住晏秋,不能让他出门。”
“等等,他之前毒发失控的时候,是不是失手杀过人?”赶在他挂断电话前,宁见洲赶紧问出记挂一晚上的疑问。
没想到晏秋连这个都和宁见洲说了,迪诺越发肯定晏秋对宁见洲态度不同,也没隐瞒。
“中毒第一年晏秋状态很差,毒素刚开始发作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极端的时候没克制住的确失手杀过一些人,不过那些人当年背叛算计于他,算是罪有应得。”
迪诺提起这事很平淡,仿佛晏秋杀几个人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身边人什么反应?害怕、恐惧还是逃离?”
“他们就算恐惧也不敢逃离,最多把他渲染成十恶不赦的混蛋。你放心,晏秋不是滥杀的人,他厌恶失控,不会轻易伤害其他人。”
宁见洲哪里是担心晏秋伤人,他担心的是晏秋继续发泄在自己身上,伤害自己。那还不如在旁人身上发泄,他肯定是愿意的那个。
“以他现在的情况,出去散散心能不能有所改善?”
迪诺沉吟几秒,也有些拿不准,“这几年他待在云溪村,已经控制得不错。你要带他去哪里?太远的话必须派人寸步不离跟着,他身边不平静。”
“我会的。”
挂断电话,宁见洲看着床上沉睡的人,若是能够早些重逢,若是没有分开六年…
他望着晏秋倦怠的眉眼,看了一会才将晏秋打横抱起,换到隔壁主卧。这间卧室放着许多东西,本来打算等晏秋态度缓和,两人一起搬进来。
宁见洲替他擦拭完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动作细致周到,连额角的冷汗都细细擦去,最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伤口,确认没有渗血,才轻轻拉上被子。
随后,他低下头,把耳朵贴在晏秋的胸口,闭着眼听沉而稳的心跳。今晚带给他的冲击,在这一刻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直起身,脱掉鞋子,躺到晏秋身边,伸手搭在晏秋手腕上,感受着微弱的脉搏跳动。
过一会儿,还是没有睡意,他支起胳膊,侧过身盯着晏秋的睡颜。
灯光调得很暗,只留了一盏小灯,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的皮肤照得暖了一些。长长的睫毛垂落,清瘦的下颌线依旧紧绷,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锋利。
宁见洲伸手摸了摸晏秋的脸,指尖从额头滑到眉心,轻轻揉了揉那道刻痕,像是想把那些皱褶抚平。
随后手指拂过晏秋的唇角,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弧度,宁见洲看着那道弧度俯下身,轻轻印下一个克制的吻。
他躺回去重新把人小心揽进怀里,晏秋的头靠在他肩窝,呼吸拂在他的颈侧,温热的,浅浅的。
宁见洲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一些,那种拥人入怀的满足感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
过去是逢场作戏也好,是演戏给谁看也好,都不重要了。
当下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