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漆黑的夜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汪澜受不了这种寂静,忍不住拍了拍他肩膀,露出一副八卦脸。
“你到底有什么心事?脸色比调色盘还要精彩。是公事还是私事?说出来我给你参谋参谋。”
“你?”宁见洲冷酷地瞥他一眼,慢悠悠补充:“你能参谋什么?别瞎猜了。”
“瞧不起谁呢。”汪澜听出了点什么,凑上去追问:“果然是有人得罪你了!公事嘛我的确帮不上忙,私事可就不一定了,我在圈里遇到的事比你想象的还要精彩复杂,说说看。”
“既然汪大编剧见多识广,不如你猜猜看。”
猜就猜,汪澜瞅了他两眼,大喇喇地开口:“我认识你这么久,你这幅样子……遇到商业对手应该兴奋还来不及,不是这幅模样。联想到你心情变差就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我说你不会在这里他乡遇故知了吧……遇到前女友了?不对!你又不喜欢女的,是前男友??”
宁见洲抽烟的手一抖,烟灰窸窸窣窣飘落,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你要是一肚子狗血脑洞没地放,就把答应给齐秦公司的本子写出来,别老在我眼前晃荡。”
那眼神让汪澜脖子一缩,嘴上不服软:“被我说中了吧!是你让我猜的。”
“你可以在猜猜齐秦知不知道你背着他先写了寰宇影视的剧本,还是两个剧本。”
汪澜张了张口,半晌才悻悻地嘟囔,“我不问了行吗!扯寰宇影视干嘛,你不怕我还怕被送去瓦达挖矿呢。”
寰宇影视是全球知名的娱乐公司,无数编剧趋之若鹜,汪澜没那么大野心,没想到反而被寰宇高层看上才华,特邀为自家演员定制了两份剧本。
“他们还在说服你跟组?”
宁见洲难得关心一句,他四处投资,影视板块也有涉及,对寰宇影视的霸道作风了解甚深。
这家公司拥有一流的造星能力,顶尖的影视制作与发行,可以说将娱乐领域可发掘的赚钱渠道玩出了花,但让无数人不敢明着抢一杯羹的理由,不仅是强盛的实力震慑,还有高层手眼通天的人脉背景。
汪澜无奈地点点头,显然同样头疼寰宇的青睐:“迟早我也得答应,不看寰宇的面子,也得看它背后切尔雷组织的面子。”
“要是不想去,直接拒了就是。”
宁见洲不喜欢被人威胁,看汪澜这幅不看僧面看佛面的样子,就有些不舒服,好歹是他的朋友。
“大哥,我还要吃编剧这碗饭。”汪澜无奈地将烟头熄灭,他心大得很,没到最后一步也懒得发愁,“放心,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寰宇影视总不能拿刀架我脖子上逼我进组。”
寰宇影视的编剧团队还是很有礼貌的,没外面传得那么霸道,否则汪澜也不会老老实实赶完两个剧本。
宁见洲也不是特别关心他的打算,只是不想让汪澜继续瞎猜,见他心里有数,不再多说。
“对了,你是怎么找到云溪村的?”宁见洲认识汪澜多年,知道他脑子里除了剧本就是四处收集茶叶,没别的爱好,简单得能一眼看透。
他怀疑汪澜是被人刻意引诱到云溪村的,而这个人除了晏秋不作他想。
以他对晏秋的了解,对方怎么也不可能待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里。
晏秋当年的履历有多漂亮?要不是他们感情好到出差都日思夜想着赶紧回家,挖人的猎头早过来抢人了。
宁见洲一度担心锦城太小无法充分发挥晏秋的才华,两人会经历一段异国恋。他既想自私地独占对方,又唾弃自己内心阴暗,整天茶饭不思。
当知道晏秋明确拒绝那些享誉盛名的投资大佬抛出的橄榄枝,内心还是免不了窃喜,以及一瞬间涌出的不可自拔的得意。
机会再好又怎么样!晏秋在名利地位和爱人之间,坚定地选择了他。
他恨不得昭告天下,所有人都不许打晏秋的注意,晏秋是他的。
因此后来晏秋选择不告而别,宁见洲一度难以接受,也一直想不通,总得有个理由不是吗?
在归林里看到晏秋,愤怒驱逐了理智,宁见洲不清楚对方是归林的客人,还是老板,但对方在这里,两人的偶遇绝不是有缘就能解释得通。
宁见洲倾向于晏秋在此是另有所图。
这座村子里,有什么东西是晏秋所图的呢?是村里的人或者某种东西?还是……他。
“为了找到这儿,你不知道我跑了多少地方。”提起就是一把辛酸泪,汪澜兴致勃勃分享:“我加了个驴友群,偶然看到云溪村的照片,到处问,上网查才打听到蛛丝马迹,跟福尔摩斯一样抽丝剥茧,才在犄角旮旯的地图找到镇上,问了不少当地人指路才找到这里。”
“听起来充满巧合。”
“你没一起找当然说得轻松,在镇上打听云溪村我差点被人当成不法分子揍一顿,要不是我灵活应变……你别不信啊,那几个人块头又大,一路跟着我到酒店,差点把我吓死,报警电话我都拨好了。”
“你不信是吧,以后去镇上我专门指给你看,那几个人身材跟大力水手一样,壮得像头牛。”
宁见洲听他越说越夸张,索性加快了脚步。
两人回到民宿时,夜色已深。归林大门虚掩着,未落锁,门旁一盏老式的白炽灯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玻璃灯罩上落着细小的飞蛾和几枚清晰的指印,像是临时被主人挪到门口。
这抹微光像黑夜中一座沉默的灯塔,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体贴。
院子里和一楼大厅同样亮着灯,光线不算明亮,足够看清脚下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和周围摆放整齐的工具,晾晒着的茶叶。
整个归林沉浸在一种近乎禅意的静谧里,唯有屋外玉带溪永不疲倦的潺潺水声,抚平着白日的喧嚣。
“这老板可以啊,还给我们留了灯,真够意思。”
汪澜啧啧称赞,熟门熟路地溜达到吧台,从那个看起来有些年岁但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小冰柜里拿出两瓶啤酒。
宁见洲没接话,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凌厉地扫过整个空间。
沙发和木质茶几已经收拾的整洁如初,仿佛之前那场激烈的冲突只是一场幻觉。
他抬头望向二楼和三楼,所有房间都暗着,黑黢黢的楼梯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晏秋是已经睡了,还是……根本不在归林?
没看到熟悉的身影,他紧绷的下颌线条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分,心底冒出一丝可耻的轻松。
他接过汪澜递来的冒着冰凉水汽的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未能浇灭心头的烦躁。
两人就着已经放凉的饭菜,沉默地吃了起来。
汪澜一路都在找话,只是宁见洲多次避而不谈,他又不是看不懂眼色,于是被迫沉默了起来。
菜色普通,味道只能算勉强入口。两个奔波了一天的男人谁也没挑剔,草草填饱肚子后,便各自回了房间。
宁见洲躺在床上,本以为会很快入睡,谁知奔波的疲惫褪去后,清醒的意识反而如同潮水般涌来。
民宿统共也没几个房间,木板隔音效果一般,晏秋会住在哪一间?是在他隔壁,还是在楼上?
他会像自己一样被往事啃噬,辗转难眠,还是早已心安理得沉入梦乡?恐怕是后者吧。
宁见洲强迫自己闭上眼,放缓呼吸。
夜更深了,窗外的溪流声、偶尔几声遥远的犬吠,将夜晚衬托得愈发寂静。
然而这片寂静却成了回忆最好的催化剂。
过了许久,黑暗中,一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猛地睁开。
宁见洲死死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木纹,脑子里像有一台失控的放映机,强制性地、一遍遍地上演着过去的碎片。
——那些亲昵的耳语,许下的承诺,设想的未来,最终无一例外地,定格在一张张讥讽嘲笑的脸上。
恨意夹杂怒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被死死压抑的不甘,反复摧残着宁见洲的心。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宁见洲才在精疲力尽中昏沉过去。
没睡多久,楼下便传来咚咚的轻微响动,接着是几声猫叫。
过了一会儿,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响起,路过他的房门,脚步声渐行渐远。
宁见洲瞬间清醒过来,汪澜那晨昏颠倒的作息不可能早起,陈导昨晚很晚才回来,更不可能这么早就去片场。
下楼的人很可能是晏秋。
他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猛地翻身坐起,动作迅速地进了浴室。
冰冷的水扑在脸上,他看着镜中自己眼底浓重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戾气,深吸一口气。
——他倒要看看晏秋处心积虑躲在山旮旯里,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清晨的空气带着山泉般的沁凉,天边悬着一轮未褪的淡月,朝阳已迫不及待地将金辉洒向静谧的村落。
空气里混杂着泥土,青草和露水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
若不是那个不该出现的人,这本该是个让人心旷神怡的早晨。
宁见洲脸色阴沉地下楼,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该如何为昨晚的心软迟疑找回场子,又要如何在不经意间打探出晏秋目的。
然而,一楼空空荡荡,除了空中漂浮的几根猫毛,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晏秋在刻意躲着他?宁见洲心下冷笑,欲擒故纵的把戏玩得可真够拙劣的。
“喵——”一声猫叫打断他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