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手里端着一碗药,宁见洲站在晏秋房门前,已经足足站了三分钟。
白瓷碗仔细地用保温袋裹着,外面还套了一层密封的透明带——送药的人显然十分重视,层层包裹,生怕运送途中洒漏一滴。
药汁的温度透过层层包装传到掌心,温热却暖不了他心底那股说不清的踌躇。
他心里不是没有疑虑——戈莫明明对他防备至极,怎么会放心去送迪诺离开,留他一个外人在这儿?
说不定这根本就是个圈套,试探他会不会趁虚而入。可理智再怎么发出警告,脚步却不听使唤。
他太想见到晏秋了。
犹豫再三,他轻轻转动门把手,门没锁,宁见洲轻手轻脚走进去,生怕惊扰了那人。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床上却空无一人。
宁见洲的目光落在那面书架上,走过去,学着迪诺的样子,在不起眼的地方按下。
书架悄无声息地滑开,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宁见洲呼吸一滞。
晏秋就靠坐在里面的病床上,松松垮垮披着一件浅灰色睡袍,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瘦的锁骨,略长的黑发垂散在肩侧,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唇色淡得像褪了色的水墨画。
不过几天不见,他又瘦了一圈,明明是弱不禁风的模样,偏偏坐在一堆精密仪器中间,有种破碎又矜贵的美感。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沉静、疏离,让宁见洲看不透。
他面前的屏幕亮着光,显示着一个视频会议的界面,一道急促的声音短暂停顿后,屏幕那头响起嘈杂的议论声——至少五六种不同的语言混在一起,宁见洲只能听懂其中两三种。
晏秋正在开会,宁见洲僵在门口,端着药碗,一时进退不得。
被人突然闯入私密会议,晏秋也没有丝毫失态,只是淡淡瞥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白瓷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转回屏幕,脸上依旧是那副倦倦的模样。
“……所需的武器调配,按照计划执行。至于新任人选,卡斯特罗,你有什么想法?”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丝刚刚醒来的倦懒,又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感觉。
被点名的人竭力保持平静,宁见洲听不懂对方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也能感觉晏秋听得越来越认真,偶尔微微点头。
这个举动仿佛是一种信号,屏幕那头一下热闹起来。宁见洲像是误入某种分蛋糕现场,进也不是,退也不愿意。
值得庆幸的是屏幕拍不到他,晏秋似乎也顾不上理他,任由他旁听。
会议大部分时候是其他人发言,晏秋偶尔开口,不疾不徐,时而切换宁见洲能听懂的英语,时而蹦出几种他完全陌生的语言。
晏秋的语言天赋宁见洲亲身体验过,当然在床上最有体会,情浓时,晏秋偶尔会低低念上一两句,他完全听不懂,想问又怕被对方糊弄——晏秋时候很有些恶趣味。
宁见洲将此当做情趣,不是没尝试过记下来,往往第二天腰酸背痛醒来,便忘得彻彻底底。
但那时对方情态与此时截然不同,那张脸是漫不经心的,那双眼是倦怠的,可一开口,气场却压得屏幕那头一群人不敢大声喘气。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多余的废话,那种属于上位者的沉稳、果决、狠厉,是宁见洲从未见过的一面。
宁见洲斜倚着门,看得有些失神。
耳边不断传来贝罗、波茨坦等地名,还有一些国际新闻上常年能听到的人名,唇角一点点绷直。
几大混乱地区中,贝罗地区是最凶险的一片割据地,军阀、雇佣兵、军火商以及靠走私发展起来的私人武装,鱼龙混杂,穿插着别国的间谍和代理人,势力盘根错节。
晏秋能隔着屏幕,对那一片势力发号施令……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宁见洲几乎可以笃定,晏秋就是那片乱局里,真正站在顶端的势力之一。
他的真实身份也变得清晰起来——世上不会有如此相像的行事风格,两人交错出现在人前的时间也能一一对应。
他想的得正入神,忽然注意到晏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一只手悄悄按在胸口,呼吸微微急促。
又不舒服了?
宁见洲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前迈开一步,隔着屏幕比手画脚——指指自己,又指指手里的药,试图让他暂停会议。
晏秋连看都没看他,宁见洲哪能不知他故意的,也不管会不会被外界盛传的穷凶极恶之辈看到脸,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你不暂停我马上去楼下叫迪诺医生上来!”
晏秋终于抽空看了他一眼,眼神似笑非笑,无声地说:“他们要是还在归林,不可能让你进来。”显然已经看穿了他色厉内荏的威胁。
宁见洲将白瓷碗往前一怼,他已经看到晏秋这边压根没开摄像头,没有露脸风险,他完全不惧晏秋冷冷的眼神,用口型说:“把药喝了。”
晏秋往后一仰,拉开两者的距离,宁见洲看清他的抗拒,扬起一抹笑,算明白迪诺走时说难搞的意思了。
药碗还没揭开就连沾都不想沾,几年不见,怎么变得像个逃避喝药的小孩子?
屏幕那头还在兢兢业业讲述计划,屏幕这头两人无声地拉锯着,宁见洲三两下扯开包装,揭开盖子,一股冲鼻的古怪气味弥漫开来。
正在点评的晏秋眉头越皱越紧,原本不高不低的声线,忽然沉了几分。
只是微微一变的语气,屏幕那头还在激烈争论的人瞬间噤声,刚才吵吵嚷嚷的会议室,刹那间落针可闻。
隔着屏幕,对面的人看不见晏秋,但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宁见洲自己也是执掌一家大公司的人,气场向来冷硬,外界盛传他脸一沉能吓哭初入职场的实习生。
可跟晏秋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
这人明明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骨子里的压迫感,却恐怖得让人不敢直视,能让这些刀尖舔血的势力头头乖的像鹌鹑,晏秋对他们做了什么?!
晏秋似乎有些疲倦,换了一种宁见洲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什么。屏幕那头的人瞬间松了口气,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喜色,一连串恭敬又感激的话涌过来。
宁见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些人应该也不是他的下属,而是合作者,和桑季一样的合作关系却又有所不同。
这和他刚才笃定的晏秋是贝罗地区的军火商头目,又不太一样。
这些人拎出去哪一个不是一方大佬,对晏秋,却是实打实的敬畏,他笃定的那位军火商人至少资料上不见得拥有这么强大的能量。
难道是他猜错了?
电脑合上的瞬间,晏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往后靠了靠,手指按压着眉心。
宁见洲连忙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俯身问他:“是不是不舒服,哪里难受?”
晏秋捂着胸口轻轻咳了两声,眉头皱得死死的,声音有些哑:“把那碗毒药端出去,我快被熏得喘不过气了。”
宁见洲狐疑地看着他:“哪有这么夸张。”味道确实不怎么好闻,但也没夸张到喘不过气的地步,更像是逃避喝药的借口。
知道他不信,下一秒,晏秋拉开衣袖,把手腕递到宁见洲眼前。
宁见洲的瞳孔骤然收缩,心猛地揪了起来,“怎么会这样?!”
那截伶仃的手臂上,布满一道道抓挠过的红痕,密密麻麻,又细又肿,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触目惊心,有些地方已经渗出细细的血点。
“你对这个药过敏?”宁见洲惊讶得声音都变了调。
晏秋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一副你说呢的表情,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那些伤痕。
“迪诺为什么还开这个药?”宁见洲追问,“他不知道你过敏?”
晏秋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地方,像是透过那片天空在看别的什么。
然后收回视线,声音很淡:“他并不知情。”
宁见洲愣住,他盯着晏秋,眼睛一眨不眨:“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晏秋微微偏过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有自嘲,有疲惫,还有一种宁见洲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我不想喝了。”他说,“我身体什么情况,我最清楚。这些药,对我已经没用。”
“你到底是什么病?” 宁见洲追问,声音紧绷,“眼睛呢,你的眼睛完全恢复了吗?”
晏秋轻轻摇头,避开他的目光:“你不必知道。”知道了也是徒增烦恼,这世上的烦恼已经够多了,晏秋不愿意在多一个人为他干着急。
顿了顿,他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回锦城?”
宁见洲的火气腾地窜了上来,那碗药几乎是被他摔在柜子上。白瓷碗落在木质的柜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药汁随着旋转的容器晃了晃,溅得到处都是。
晏秋看着他难得发脾气的样子,竟然笑了,“你该不会真的还对我旧情难忘吧?”
他靠在床头,姿态懒洋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是桑季,还是迪诺说了什么,让你改变了对我的态度?”
他还记得第一晚见面时,宁见洲那个恨不得杀了他的眼神,后边几次见面也是一副要报仇的模样,看着还挺有意思的,活力十足。
戈莫不会多嘴,桑季和迪诺就不一定了——那两个都巴不得看他的好戏。
宁见洲没接他话,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像在压抑什么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沉:“晏秋,那四年——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你对我真的有感情吗?
他有太多想问,反而不愿意在深究当年的不告而别的真相。
晏秋扬起眉梢,“桑季没告诉你吗,我不愿意参与一场游戏,锦城是我在机场随手一指选择的城市,和你在一起也是为了告诉某些人我拒绝参赛。”
宁见洲苦涩地问:“就这样?”
“见洲,你想听到的答案,我给不了你。”他眼神如同冬季的第一场雪,空气中传来一阵凉意,仿若连呼吸都会结冰,朦胧而又疏离。
“……现在愿意告诉我你的过去吗?”宁见洲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视线转开,有些颓然地说:“我已经卷进来了,想抽身是不可能了。”
何况,他根本不想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