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宁见洲的眉心跳了跳,这句话信息量太大,卡尔的原话他记得一清二楚,难道汪澜找到这个地方真是被人刻意引导的?
目的其实是为了引他过来,让他和晏秋重逢?
一想到这一切都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被人当棋子的怒火涌上心头。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女人,目光沉稳,不动声色。在看不透对方底牌之前,最好的策略就是保持沉默。
女人见他不接话,眼中的兴味更浓了。她转过头,对着屋内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和亲昵。
“亲爱的,保持沉默可没法抵消你欠我的债务。”说完她摆摆手,“不如这样,你满足我的好奇心,我免掉你一部分的欠债。”
屋内许久没有传来晏秋的回应,只有一片沉默。
女人也不在意,重新将目光投向宁见洲。这一次,她眼中的戏谑褪去了几分,换上了更深的打量。
“宁见洲,”她念着他的名字,语气平平,却让人无端感到压力,“锦州宁家的独子,一手创立NY创投,为了一个男人和家里决裂的痴情种,六年不近美色的苦行僧。”
她每说一句,就靠近一步,最终停在台阶上,与他对视。
“不如就由宁先生亲自告诉我,”她的声音带着某种蛰伏的危险,“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又想做些什么呢?”
汪澜那张无辜的脸闪过脑海,宁见洲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反问:“开门做生意的地方,为什么我不能来?”
女人唇角弯起一个弧度,语气却极冷,“谁都可以来,唯独你不能。”
宁见洲眉峰微蹙,明显不解。
女人不再看他,转头对一旁的戈莫下令:“晏秋现在估计不好受,他向来嘴硬,你最好亲自去接迪诺,让他带齐东西,立马滚过来!”
最后三个字,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戈莫身形微顿,看向她的目光带着犹豫。他只听从先生的吩咐——晏秋上楼前让他看着这两人,别让他们打起来。
女人一眼洞穿他的心思,嗤笑一声:“放心,这是晏秋的地方,我还不至于弄脏他的地盘。”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宁见洲,“至少今晚不会。”
戈莫沉默片刻,终于颔首,离开前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匆匆出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夜风卷起几片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宁见洲还陷在她那句 “唯独你不能” 里,沉声追问:“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燃。青白色的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烟雾之后,她的目光越过宁见洲,落在那扇亮着灯的窗台。
“我叫桑季。”她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是晏秋的合作伙伴,也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还活着的老朋友。”
“我从未听过他提起有你这么一位朋友。”
桑季身上有种极具压迫感的女性魅力,一言一行都带着上位者的气势。
她听出宁见洲的怀疑与试探,轻笑道:“晏秋朋友圈赫赫有名的人有很多,我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若是他常常提起,宁先生岂不是要吃醋?”
宁见洲懒得绕弯子:“晏秋到底是什么身份?他惹了什么麻烦?”
桑季轻轻叹了一口气,方才的游刃有余瞬间褪去,“晏秋的经历,你知道多少?”她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他的麻烦太多太难,谁也帮不了他。”
“别说得这么笃定,你也说了,你们是合作关系,既然有利益关联,能不能帮,未必客观。”
利益相关,立场不一定完全一致,宁见洲这辈子唯一栽过跟头就是晏秋,除了这个,世上还从来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
桑季唇角一勾,那笑容带着几分说不清复杂,“你说得也有道理。”
她夹着烟,声音低沉:“晏秋得罪了一个人。一个权势滔天、绝不能惹的人。为了避开那个人,晏秋不得不收敛锋芒,藏身这里。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
宁见洲心头一沉——他清楚,自己就是那个让晏秋暴露的祸首,他怀疑自己身边一直有人盯着,否则怎么前脚他才到云溪村,后脚就在镇上遇到那些手持致命武器的黑衣人,。
桑季眼底隐隐的责备,让他心烦意乱:“我没想给他带来麻烦。”
要是知道晏秋在云溪村,他何必折腾得锦城天翻地覆。
“不是你,也会有别人。”她的声音平淡,透着一种深沉的笃定和叹息,“那个人和晏秋是不死不休的局。”
宁见洲心绪复杂至极,“那个人是谁?”
“以你目前的地位和能力,远远接触不到他。”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楼上,“我收到消息,那个人耐心快见底,他们很快就会对上。只是这一次……”
她担心晏秋身体还能不能经得起折腾。
“你知道他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宁见洲猜测卡尔毫不清楚晏秋身体不对劲,否则当时不会只动嘴皮子。
桑季点头,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我不能说。这是我时刻能知道他踪迹,所承诺过的事。”
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与其在我这里打听,不如上去看看他。他接下来……应该不会好过。”
宁见洲从进来起,就一直悬着心,从进去之后就没听到里面传来任何动静。
之所以耐着性子和桑季周旋,不过是想从她嘴里多知道一些关于晏秋的过去。
桑季显然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也没了交谈的兴趣,干脆让他先去见人安心。
宁见洲向台阶走了两步,又停住。他回头看向桑季,忍不住问:“晏秋欠你多少债务?”
桑季正低头弹烟灰,闻言抬起头,眉梢微挑,眼中又浮现出那种玩味的光芒:“怎么,宁先生是要替他还债?”
宁见洲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桑季盯着他看了片刻,良久,轻轻笑了一声,“难怪,你能在他身边待几年。他欠我数不清的钱和人情,你想替他还那一个?”
宁见洲神色黯然,声音有些涩:“当年他拿走一千万,不告而别,就是因为那个麻烦吗?如果钱能让他说一句真话……”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你也别拿话来试探我,他发起脾气来我也会害怕的。”桑季夹烟的手指了指亮灯的房间,语音一转,“不过一千万嘛,对他来说不是多大的数字。他在牌桌上随手扔出去的筹码,都比这个数字大上许多。”
宁见洲点点头,“我明白了。”他转身走进客厅。
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灯光明晃晃地亮着,刺得人眼睛发酸。宁见洲扫了一眼,立刻快步上楼。
路过汪澜和陈导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宁见洲松了口气,院子里来了这么多人,动静不小,以汪澜那种好奇心过剩的性格,不可能睡得着。
不在房间,说明没有危险——或许是被剧组的人叫走了,或许是察觉到不对提前离开了。无论如何,人至少是安全的。
他快步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手刚触上门把手,里面骤然传来一道声音:“滚。”
声音低沉,沙哑,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拒绝,是警告。
“是我,宁见洲。”他压低声音,“你怎么样了?”
里面沉默片刻,才传来晏秋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我要休息了,有什么事后面在说。”
顿了顿,他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带上了几分温和:“桑季在气头上,说话可能有些过分。你别放在心上。”
宁见洲靠在门边,故意扬声道:“过分?她刚才那样子就差要杀了我。”他顿了顿,试探道,“你到底怎么得罪她了?”
里面没有回应,宁见洲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立刻推门闯了进去。
眼前一幕,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晏秋倒在地毯上,身形蜷缩,唇角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根乌黑的马鞭,鞭身细长,末梢沾着深色的痕迹。
他身上,横亘着几道新鲜刺眼的鞭伤,透过被撕裂的衬衫露出来,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屋内没有第二个人,这些伤,是他自己抽的。
听到脚步声,晏秋猛地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翻涌着暴戾的暗潮,眉眼间带着近乎狰狞的狂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疯狂撕咬,要破体而出。
那种暴烈的、扭曲的气息,与他平日里冷静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滚出去!”
宁见洲来不及多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晏秋从地上抱起来放到床上。
晏秋眼皮耷拉着,意识模糊,嘴里反复低吼:“滚……”
他像是没分辨出进来的是谁,手腕猛地一抬,鞭梢呼啸而至,狠狠扫向宁见洲的肩膀。
宁见洲倒吸一口气,疼得低嘶了一声,饶是晏秋手腕虚浮无力,用尽全力的一抽也让他肩膀到手臂浮现一道血痕。
这一点动静,骤然惊醒了晏秋。他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伤到了人,脸上的暴戾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慌乱。
“滚,快滚出去!”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手里的鞭子又要扬起,又被他狠狠攥住,像是怕再伤到人。
“出去……”
宁见洲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块。
趁晏秋与本能抵抗时,宁见洲一把攥住他握鞭的手腕,用了些巧劲桎梏,晏秋使劲挣了挣,怎么也挣不开。
宁见洲另一只手覆上他握鞭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他僵硬的指节,将那根沾血的鞭子取了下来,扔到地上。
“没事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奇异地平稳。
“晏秋,你没伤到我。”他伸出手,将浑身冰冷的人揽进怀里。
晏秋的身体剧烈颤抖着,眼中的暴戾和恐慌交织翻涌,他想要推开,手腕被人牢牢禁锢住,使不上力气。
“没事了,晏秋,迪诺医生马上就要到了,你没伤到任何人——除了你自己。”
一句话落下,怀里紧绷到极致的脊背,终于一点点软了下来。
晏秋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化作细微的、近乎痉挛的抽动,他的脸埋在宁见洲肩窝里,呼吸急促而滚烫,却再也没有挣扎。
宁见洲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动作缓慢而轻柔,带着过去无数个夜晚的记忆——那时候晏秋经常被噩梦惊醒。
睡得迷迷糊糊的宁见洲就是这样抱着他,一下一下安抚,直到他重新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