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世界瞬间清静了。
往常这个时间,宁见洲通常在会议室里唇枪舌剑,或者是在某个高级餐厅进行着目的明确的应酬。
此刻,他却站在一个陌生村落的窗前,听着溪水发呆。
这种突如其来的清闲状态,让人有一瞬间的无所适从。
宁见洲抬眼看向对面放着的椭圆镜,光亮的镜面照出一个身穿黑色浴袍的男人。半敞的胸膛布满水珠,头发湿漉漉地塌着,正面无表情的与他对视。
那张面孔年轻英俊,眼底是熊熊燃烧的野心,整个人充满自信与掌控一切的从容,只有宁见洲看出野心背后压抑的疲惫和难以平息的愤怒。
这股愤怒使得他看起来鲜活生动,也充斥不好相处的沉郁,宁见洲尝试着发泄,却不得要领。
人一旦闲下来的时候,就爱想东想西,比如院子里那辆保养良好的牧马人,总是让他想到藏在记忆深处的一些往事。
宁见洲与镜子里的男人沉沉对视几眼,决意不在沉溺过去。起身换下浴袍,套上长袖长裤。
夜间温度偏低,宁见洲披了件外套,镜子里的男人从深沉转向了另一种风格,一种更被大众熟知的运筹帷幄的宁总出现。
他收拾完房间,一看手表时间不到八点,民宿里落针可闻,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在。
村子里比往常热闹,宁见洲不想出门,眼下竟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下楼等汪澜回来。
一楼大厅亮着一盏暖黄的灯,在渐深的夜色里圈出一小片光晕,将大厅的沙发、书架和绿植都蒙上一层静谧的柔光。
窗外,玉带溪的潺潺水声比白日更清晰,像一首永无止境的催眠曲。
宁见洲窝进柔软的沙发,将自己陷入这片难得的宁静里,暂时放空被项目和数据填满的大脑。
然而这份难得的平静,很快就被一阵轻微而拖沓的脚步声打破。
脚步声来自通往前院的走廊,带着一种异常的迟缓。
汪澜总算回来了,宁见洲心想,他快饿死了,也很想抽根烟。
他下意识转过头,带着一丝等久的不耐,语气随意:“汪澜,我的烟买了——”
他的声音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硬生生断在了喉咙里。
时间仿佛被骤然拉长,然后凝固。
一个清瘦得过分的身影,从走廊的阴影里慢吞吞地踱出来,那人似乎也没料到客厅有人,闻声抬起头。
“晏秋!是你。”
灯光昏暗,勾勒出一张宁见洲熟悉得不能在熟悉的侧脸轮廓。
宁见洲曾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难以忘怀,恨得咬牙切齿。
竟然是晏秋!
只要想到这个人,宁见洲全身的血液就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冲向四肢百骸。
他几乎弹射着从沙发上站起,带倒了身后的靠垫也浑然不觉。
脸上刚刚沐浴后的松弛与平静瞬间剥落,被一种极致的震惊和迅速燎原的狂怒取代。
晏秋同样僵在原地,浅棕的瞳孔在光线下急剧收缩,清晰地映照出眼底难以置信的愕然。
“怎么,不认识我了?”
宁见洲语气平淡,熟悉他的人就知道此时他已经怒到极致,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晏秋一时愣在原地,听到他的话,神色便迅速恢复如常,脸上带起了些许笑意。
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死寂,如同实质的寒冰,瞬间冻结住两人之间的空气。
“六年了!晏秋,你怎么敢……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
似是感慨又像是叹息,宁见洲五指捏得作响,他在竭力克制,也在酝酿。
空气窒息得让人喘不过气。
“见洲,许久不见了。”晏秋像是什么也没察觉,打招呼时唇角带着一抹笑,仿佛两人只是偶然相遇的好友。
宁见洲一双眼死死盯着他,从剧烈起伏的胸腔里,挤出了淬着冰渣的声音:“晏秋,还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当初掘地三尺也找不出踪迹的人乍然出现,宁见洲情绪难以平复,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几乎用尽全部自制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立刻扑上去,将眼前这个人撕碎。
晏秋避开了他那能灼伤人的视线,沉默地走到客厅主灯的开关旁,“啪”一声按亮了顶灯。
刺眼的白光骤然洒下,驱散了所有阴影,也清晰地照出彼此的模样。
宁见洲这才看清,晏秋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亚麻衬衫,空荡荡地挂在清癯的骨架上,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
与他记忆中意气风发的闪耀自信相比,眼前的晏秋仿佛一阵山风就能将他吹倒,不光是瘦了许多,身上那种气质也不见了。
那种宁见洲喜欢的,张扬,从容纷纷消失不见,像是蒙尘的宝石,灰扑扑的。
六年不见,一个人的变化竟能如此之大?宁见洲怀着复杂的心情打量。
晏秋走到沙发另一侧,动作有些迟缓地坐下,他没有看宁见洲,用一种近乎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调轻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如同丢进炸药库的火星,点燃了宁见洲最后的理智。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你就是陈导说的那个来散心的朋友?”晏秋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宁见洲紧绷的脸颊给了他答案。
“六年不见,你就没有别的要说?”
晏秋抬头与他对视,他有一双浅棕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总是显得柔和多情,宁见洲挪开视线。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晏秋再一次问道。
宁见洲脸色倏地阴沉下去,他一旦露出这种神情,周身便散发出极强的压迫感。即使亲近的朋友也得小心翼翼,生怕彻底激怒他。
此刻气势汹汹,更是毫不收敛,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钉在晏秋身上,陡然拔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显得格外刺耳。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宁见洲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看到我出现的那一瞬间是不是很失望?害怕我揭穿你虚伪的假面,让你在这世外桃源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几步逼近晏秋,带着一股劲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沙发上的男人。
晏秋微微动了动,像是有些不适他靠得太近,拉开些距离,却依旧保持沉默。
宁见洲就这么盯着他,像是要从他眉梢眼角看出什么。
晏秋抬手撑着额头,似乎是在思考眼前的局面要如何处理。不经意间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腕骨突出,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
意识到自己竟在观察这些细节,宁见洲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脸色愈加难看,眼神也愈发冷酷锐利。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还是看到我心虚了?”他嘴里每一个字都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
两人距离很近,宁见洲闻到对方身上一股清苦的草木气息,混杂着山间微凉的泥土味,是他之前从不曾想过的,会出现在晏秋身上的味道。
晏秋宽松的裤脚沾着一圈干涸的泥点,袖口甚至还挂着一片细小的竹叶,和宁见洲记忆中衣着讲究,对细节无比在意的晏秋,判若两人。
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感掠过宁见洲的心头,却迅速被更汹涌的怒火淹没。
“院子里那辆改装牧马人是你的吧?呵,品味倒是一如既往。”
“人却变得敢做不敢当了!”
宁见洲死死盯着他,试图从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爱意、如今却平静得令人憎恶的眼里发现哪怕一丝心虚或慌乱。
然而,他失望了。
预料之中的沉默,还是让他心底生出一种无力的疲惫。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晏秋痛哭流涕地忏悔,还是能给出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解释?
晏秋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一个为了钱可以毫不犹豫抛弃一切,包括他们之间所有感情的混蛋。
“要是早知道你在这里,我死也不会踏进这里一步。”
宁见洲的声音因为极致的厌恶而微微发颤,“一想到和你这种人共处一室,我就感到恶心!”
面对他疾风骤雨般的指控和几乎凝成实质的怒火,晏秋只是将脸偏得更开了一些,避开灼人的视线。
他扭头望向窗外院子里那棵在夜色中沉默的果树,语气显得很敷衍,“那你现在就可以离开。”
“你什么意思?!”岌岌可危的那道弦,砰然断裂。
宁见洲猛地俯身,一把狠狠攥住他的衣领,将他从沙发上粗暴地拽了起来。
动作间,宁见洲清晰地感觉到手中触感不对,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手心传来一阵不正常的灼人热度。
但这异常很快就被心心念念的报仇二字淹没,眼前这个人是让他数年都活在痛苦和质疑中的元凶!
“想我走!害怕了?还是心虚了?!”
宁见洲盯着近在咫尺的,让他爱到骨子里也恨到骨子里的那张脸,举起的拳头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当初拿钱跑路不是干得挺利索的?告诉我,晏秋!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到底他妈算什么?!”
面对几乎要落下的拳头,晏秋只是微微蹙起了眉,手指抓着衣领,似乎被勒得有些呼吸困难。
他单手撑住沙发靠背,艰难地支撑着身体,“说完了吗?”晏秋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质问。
声音平缓得可怕,听不出一丝害怕与心虚。
宁见洲一怔。
晏秋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这么晚了,邻居都休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宁见洲牙齿都在用力,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开口如此平淡,冷静,衬得他像是跳梁小丑。
晏秋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既然无法动手,不如先……松开手。”
呼吸不畅让他的脸颊染上一层薄红,看起来比刚才的平静多了点鲜活气息。
他甚至慢吞吞补充了一句,“几年不见,你的脾气还是没变。”
一点就炸,和以前一模一样。
熟稔的姿态与语调,像是最冷的冰,瞬间冻结住宁见洲的血液,又像是最烈的油,轰地点燃了他最后的理智。
“为什么……”宁见洲像在质问他,也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背叛者可以如此平静?!
为什么晏秋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甚至用这种仿佛他在无理取闹的语气说话?!
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困在原地,日夜煎熬,不得解脱?!
揪住晏秋衣领的手猛地收紧,积压了数年的怨恨如同决堤的洪水,宁见洲的拳头重重地砸向对方腹部。
像是要将积压多年的怨恨一一发泄,这一拳的力道让晏秋忽然变了脸色。
宁见洲压抑的恨,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