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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鸟归林 第19章

镜汣 · 耽于纯美 · 491.69KB · 2026-10-02 19:34:35

第19章

  黑暗,颠簸,冰冷,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宁见洲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恢复了一丝意识,肺部和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火辣辣地泛疼,全身骨头仿佛都散了架。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发现自己半躺在溪边一片卵石滩上,下半身还泡在冰凉的水中,上半身被一堆缠结的浮木勉强拦住,才没有继续被水流冲走。

  他还活着。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宁见洲挣扎着从浅滩爬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肋骨大概撞到了石头,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还在渗血,混合着泥沙的浑浊溪水,每动一下都带来刺痛。

  湿透的衣物沉重地黏在身上,吸走了所剩无几的体温。

  他踉跄站定,甩了甩昏沉的头,目光急迫地扫过这片被水流冲出的凹陷地带。这一带水流相对平缓,对岸只有几米远,嶙峋的岩石,纠缠的枯枝断木,淤积的泥沙……一目了然。

  但不见晏秋的身影,人呢?

  宁见洲心脏骤停了一拍,张嘴想喊,喉咙却只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带着血腥味。

  慌乱中,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段半浸在水里的树干枯枝上,挂着一个熟悉的黑色物体。

  是晏秋弃车都不忘带上的黑色保温壶。此刻孤零零地卡在枝杈间,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宁见洲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几乎是踉跄着走过去,冰凉的溪水再次淹过他的小腿。

  他一把将保温壶捞起,入手沉甸甸的,带子湿漉漉的,壶身表面竟然连一道明显的划痕都没有,比他运气好多了。

  他拧开盖子,一股温热的水汽氤氲而出,扑在冰凉的脸上,带来一丝短暂的热意。

  什么牌子质量这么好,竟然还有温度?

  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他喉咙灼痛,急需水分,便克制地喝了一小口。

  难以形容的苦涩瞬间炸开,霸道地席卷了整个口腔和喉咙,像吞下一口捣成碎沫的陈年枯树皮,喇嗓子还苦得舌尖发麻。

  宁见洲猝不及防,猛地弯腰吐了出来,剧烈地咳嗽,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回甘从舌根泛起,渐渐压过了那骇人的苦味,化作一丝极淡的、清凉的甜意,所过之处,干燥的喉咙、火辣辣的肺部竟似乎缓和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晏秋的养生茶……果然和他人一样,也透着古怪。

  宁见洲拧紧盖子,不敢多喝,总觉得晏秋知道他偷喝了恐怕再也不会入口。

  晏秋到底怎么样了?被抓了还是和他一样被冲在那个岸上,他不由得想起老齐的话。不详的猜测让宁见洲更加担心,不敢在耽搁,挽起湿透裤腿胡乱拧干水,将保温壶紧紧抱在怀里。

  他强忍全身无处不在的刺痛,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溪流下游找人。

  水声潺潺,林鸟偶尔啼鸣,衬得他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格外粗重孤单,搜寻的过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他在前方一处水流稍缓的河湾,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褐色岩石旁,看到了一道身影,拔腿跑了过去。

  晏秋就泡在水里,一动不动,柔软的黑发像水草一样随着水波轻轻荡起,湿透的衬衣紧贴在身上,几乎透明,勾勒出过分清晰而单薄的轮廓。

  宁见洲的心脏狂跳起来,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他猛地冲进水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耽搁,颤抖着手抓住晏秋的肩膀和手臂,半抱半拖到岸边稍干燥的卵石地上,让他靠着自己坐稳,拧开保温壶,凑到晏秋唇边。

  晏秋双眼紧闭,脸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发白。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有水珠不断从发梢滴落。

  宁见洲靠近,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探晏秋的鼻息——滚烫而急促的气流,微弱地拂过他指尖。

  “晏秋,醒醒,喝点水……”他声音沙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微温的液体触到干裂的唇,晏秋的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滑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宁见洲小心地倾斜壶身,喂进去一点点。

  “咳!咳咳咳——!”

  晏秋猛地呛咳起来,身体剧烈地抖动,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瞳孔有些涣散,但就在睁开的瞬间,他手腕猛地一翻,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抓宁见洲的咽喉要害!

  宁见洲大吃一惊,几乎是凭借多年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狼狈地侧身抬手格挡。

  “啪”的一声,小臂传来清晰的痛感。

  “是我!宴秋。”他低吼,死死扣住晏秋那只滚烫却异常有力的手腕,“你看看清楚!”

  晏秋的动作顿住,他急促地喘息着,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死死盯着宁见洲的脸。

  几秒钟后,宴秋眼中寒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高烧带来的浑浊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松开了手,身体也卸了凌厉的力道,浑身软绵绵地靠回宁见洲身上,气音微弱:“……离我那么近,你想干什么?”

  宁见洲被他突如其来的攻击弄得心头火起,又莫名有些后背发凉,那个眼神……充满凛冽的杀意。

  他松手,往后蹲开一点距离,冷哼道:“我想干什么?我想看看你死了没有!要不是我费劲千辛万苦把你捞上来,你早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喂鱼了,有你怎么对救命恩人的么?”

  晏秋缓缓眨了眨眼,似乎才彻底清醒过来,目光扫过周围环境,又落在宁见洲狼狈不堪,带着血污和关切的脸上。

  没什么力气地“哦”了一声,他尝试着自己撑起身体,牵扯到伤处,眉头狠狠一皱,没发出声。

  晏秋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溪流走向,努力辨认起方位。

  宁见洲这才有空仔细查观察自己身上的伤,大大小小划伤不计其数,最严重的是左臂那道,皮肉翻卷,被水泡得发白,但没有伤到骨头算是幸运。

  他撕下衬衫下摆还算干净的内衬,用力捆扎止血,疼得牙关紧咬,冷汗直流。

  “你知道这是哪儿?”

  宁见洲处理好伤口,喘着粗气问,“我的人应该在路上了,但我腕表丢了,定位器在里面,找到我们也需要时间。”

  “接下来……只能看运气了。”晏秋缓缓摇头,声音低哑:“云溪村后山……有个小木屋。里面有基本物资和医药箱,可以藏身。”

  他抬眼,烧得发红的眸子看向宁见洲,“那些人……不知道追没追来。就看是我们先找到木屋,还是先遇到他们。要不要赌一把?”

  宁见洲想起之前林中晏秋矫健利落的身手,与眼前几乎坐不稳的男人判若两人,心里一肚子疑问又知道此时不是问话的好时机。

  他烦躁地用没受伤的脚踢了踢宴秋的小腿,动作很轻,催促道:“那还等什么,快起来!马上天黑了,我们除了这个破壶什么都没有,赶紧去找木屋。”

  晏秋却依旧坐在原地,小口地喝着保温壶里的茶,看也没看焦躁的宁见洲,平淡地说:“你先走吧,我暂时走不了。”

  宁见洲皱眉,刚要说宴秋这就过河拆桥了,但对方醒来后面色一直很平静,这种平静中带着一股令他陌生的危险气息。

  直觉告诉他,还是不要再人生地不熟的林子里和宴秋抬杠,当下危险尚未解除。他观察了一会宴秋的动作,问:“……腿受伤了?我看看。”

  晏秋没说话,慢吞吞地掀开湿透的裤腿,亚麻色的布料被打湿后颜色变深,掩盖着真实情况。

  一拉开,宁见洲的瞳孔骤然收缩,晏秋的右腿膝盖处,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青紫,高高隆起,皮肤表面有多处擦伤,最深的地方皮开肉绽,翻出鲜红的血肉,边缘被水泡得发白。

  新鲜的血液正从伤口缓缓渗出,蜿蜒流下,小腿上布满大片大片的淤青和划痕,有些地方肿得发紫。

  这伤……绝对不只是撞到石头那么简单。

  宁见洲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晏秋房间里那张突兀的轮椅,心头猛地一紧,他压下了所有追问的冲动。

  “……你可真麻烦。”宁见洲低骂一声,语气硬邦邦的,却是不再犹豫,转过身,背对着晏秋蹲下。

  “上来,我背你!”

  晏秋瞥了眼宁见洲宽阔却同样湿透狼狈的后背,没说什么拒绝的话,默默伸出手臂,环住了宁见洲的脖子。

  宁见洲咬紧牙关,手臂向后托住晏秋的腿弯,用尽全力,猛地站起。

  血腥味,混合着晏秋身上那股淡淡的、苦涩的草木气息和滚烫的体温,紧紧包裹上来。

  两人沉默着,沿着溪流往下游走。溪水在前方拐弯处变得宽阔湍急,形成一片无法涉过的水域,他们只得转向,钻进幽暗茂密的山林。

  晏秋趴在宁见洲背上,一开始似乎还在强打精神观察方向,很快高烧和伤痛便加剧消耗了他所剩无几的体力。

  宁见洲能感觉到背上那具身体的温度越来越高,呼吸越来越灼热沉重,喷洒在他颈侧,带来一阵阵异样的战栗。

  环在他颈间的手臂也渐渐松了力道,那颗湿漉漉的脑袋也无力地靠在他肩头。

  “喂,晏秋!”

  宁见洲喘着粗气,汗水不断从额头滚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你……到底认不认得路?我们这么瞎走和无头苍蝇有什么区别?不如先找个地方休息,熬过今晚再说?”

  宁见洲实在累得不行,又饿又冷,脚背的伤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更别提背上还背着个人。

  晏秋半晌,才气若游丝地反问:“走不动了?”

  宁见洲本能地想逞强,可身体的极限骗不了人。而且他更担心的是背上这个烧得像块火炭的人。

  “总要有个人保存体力过夜,林子里谁知道有什么东西。你烧成这样……”他烦躁地踢开挡路的野草。

  晏秋沉默了一会儿,滚烫的额头蹭了蹭宁见洲汗湿的颈窝,这个无意识的小动作让宁见洲浑身一僵。

  “放我下来。”晏秋说,声音虚浮,“这里晚上可能有蛇,得找个开阔避风的地方。”

  宁见洲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将晏秋放下,让他靠着一棵树干。晏秋双脚落地时,受伤的右腿明显无法承力,身体一晃,宁见洲立刻伸手扶住。

  “算了算了,你这腿还是要尽快处理,先去木屋吧。”宁见洲看他的样子不由担心伤到了骨头,这可耽误不得。

  宴秋撑着他的手臂借力,尝试站起来,疼得满头冷汗,脸色也更加煞白。

  “你和自己较劲干什么,右腿不想要了?”宁见洲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紧蹙的眉头,气急败坏地开口。

  晏秋抬眼看他,看穿了他那点挑衅和试探,极轻地摇了摇头,下巴点了点宁见洲胸前挂着的保温壶:“背我这么久怕累到宁总,让你歇歇还不领情。你要是罢工了,靠我自己瘸着腿找到木屋,恐怕我们早饿死了。”

  宁见洲愣住,明明是带着讽刺,此刻听来,却让他胸口微微发胀,甚至生出一丝荒谬的、不合时宜的微妙感。

  他别开脸,掩饰住瞬间的失态,再转回来时,脸上又恢复了冷硬。

  “少废话。”他再次背过身蹲下,声音闷闷的,“上来。早点找到木屋更安全。”

  晏秋再次意外地看向他,宁见洲说这话显然是认真的,他试着右腿用力,“嘶……”冷汗直冒,也不在坚持。

  重新背上晏秋,宁见洲感觉消失的力气好像回来一些。林间光线越来越暗,树影幢幢,如同蛰伏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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