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对方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看过去,对上沈冬青的视线,自然也看到包间内的几人。
年轻人是不是大学生很容易判断,那种还没出过学校的气质格外明显。
中年男人看着屋内几人,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嘴角轻微上扯,只是笑容刚出来就被打断,他低下头,伸手按住腹腔的位置。
男人捏紧筷子缓了好一会儿,才这么一会儿,额头渗出了一些汗,他伸手擦掉头上的汗,看着桌上的饭菜舍不得就这么浪费掉,又努力吃完,才拿着提前打包好的饭菜起身离开。
他这张桌子空了出来,立刻有人填了上去,服务员迅速过来收拾桌上的碗筷。
沈冬青目送对方离开,忽然发现桌子靠墙边的地方有一个药盒,像是对方落下来的。
沈冬青上前将药盒捡了起来,和服务员先说了句,包间的账记在他账上,然后迅速追了出去。
对方的速度并不快,这时候才走出十几米,只是走了一会儿,对方又捂着肚子,眉头紧皱,显然不太舒服。
“叔,你东西落下了。”沈冬青走上前说道。
中年男人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到沈冬青手里的药盒,低头看了眼自己提着的袋子,才发现袋子不知何时破了,连连道谢。
沈冬青不在意地摆摆手,装作随口问道:“叔,你也是住这边的吗?”
饭馆里的年轻人可能不是住这边,但年纪大点的人,很少会特意来这边。
不过沈冬青觉得对方是新来的,他认脸的能力不差,如果对方之前就是住这边的,他应该有点印象。
“对,刚搬过来的。”中年男人有些僵硬地点点头,显然不太适合这种自来熟的人。
“叔你搬来这边有福了,这边好吃的特别多,房租还便宜,离医院还近呢,虽然是老医院,但是医生人品技术都不错。”沈冬青笑着说道。
“确实,确实挺好的。”中年男人木讷低头,还在接沈冬青的话。
沈冬青感觉不适合继续说话了,也就没再说,只是让中年男人等一下,然后几步跑回店里,找老板要了个袋子,交给中年男人,让对方换个袋子,避免袋子破了东西又掉出来。
中年男人确实不太会说话,面对沈冬青的举动,只能一个劲地说谢谢。
看着中年男人此时的态度,沈冬青甚至都怀疑自己刚才感觉到的危险是错觉了,这一看就是个很老实的老实人。
……
和沈冬青分别,中年男人继续往家走,以他现在的身体,步行回去很是疲倦,但好在饭馆离家不算远,他多少还是撑着到家了。
和沈冬青所住的那栋楼房比,这栋楼看起来更加老旧,看着高高的楼梯,中年男人叹了口气,一二楼的楼层低,但房租贵,他也没多少钱,只能租个六楼顶层。
抓着栏杆往上爬,只是爬几层,中年男人就得歇一歇。
看着自己现在的体力,中年男人苦笑一声,明明半年前,他还能在工地干活,现在爬几层楼都吃不消,这癌症真是太吃人了。
中年男人站在楼梯上,压制着身体的痛楚,忽然听到楼上传来说话声。
“哥,你怎么回来了?”这声音很熟悉,是他对门那小孩的声音,当然,十四岁也算不得是小孩,只不过以中年男人的年纪来看,那就是个小孩。
“刚好放假,我就回来看看你,吃饭了吗,我给你带了点吃的。”年轻男声响起。
如果过去一天,中年男人可能对这个声音的记忆模糊了,但这才过去半小时不到,声音一出来,中年男人就记起来了,这不是那个讨债男生的声音吗?
“哥,你别担心我,我都马上读高中了,是个大人,哪里还要你总是回来看我。”
“再说,火车票也不便宜啊,你在学校做事,忙一天可能才赚张车票钱呢。”少年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没事,就回来这么一次。”男声响起。
“哥你别摸我脑袋了,我是大人了。”少年嘟囔着道。
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两步,发现那个熟悉的男生站在门口,正和对门的少年人说话,听到动静,两人都回头看过来。
“康叔,你回来了。”少年看到中年男人,喊了一声,见康平一直盯着自己哥哥看,以为对方是好奇他哥,介绍道,“这是我哥顾常,哥,这是康叔,刚搬过来住的。”
顾常显然没有认出康平是他讨债时旁边坐着的人,笑着点点头,一点看不出讨债时的怒气,康平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回应了一下。
回到屋里,康平看向正在做手工活的郭敏。
“老康,回来了,你,你又去拿药了?”看到康平手里提着的袋子,郭敏反应过来道,“你,你拿这玩意干什么,这药这么贵,就是拖着,再说了,癌症哪里有救,我活这么多年了,也活够了,咱们就好好过完最后这段日子不行吗?”
说到最后,郭敏眼泪掉了下来。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家是造了什么孽,才会让这样的厄运降临到他们家。
前段时间,康平因为腹部痛得厉害,晚上甚至痛得睡不着了,她就催着他去医院检查,结果检查结果出来是肝癌,已经到晚期了。
而在医生询问过后,医生建议她也去做个检查,她当时想着不要浪费这个钱,结果康平硬要她检查,结果检查结果出来,她也是肝癌,但她比康平好一些的是她是早期,所以没什么症状。
“医生说了你这个早期,只要动手术,就能痊愈,等我从老洪那里把债和工钱要回来,你就能做手术了。”康平拆开药,这药去外面买可能更便宜点,但是他不敢去,他怕买到药效不好的。
如果可以,他想给郭敏用进口的,但太贵了,比国产药贵了不知道多少倍,他和郭敏都没有医保,根本负担不起。
而且他要攒钱给郭敏做手术,这个买药只是暂时撑一下,等钱到手,就能立刻去做手术。
“那债都讨了那么久,老洪一直拖着不给,我们现在都这样了,还怎么讨?”郭敏叹气。
老洪是工头,也是康平认识的朋友,康平以前一直在老洪手下做事,之前老洪找康平借钱,康平借了,结果对方迟迟不还。
可因为一直在对方手下干活,康平也不好太追讨,直到现在,对方拖了一年的工钱没有给,康平现在真的能讨到吗?郭敏其实有点不太信。
“你别管,我想到办法了,这次肯定能讨到。”康平认真说道。
郭敏看着康平忍不住叹了口气,就算讨到了,可那些钱也只够给她看病。
“老康,你,我治了,那你呢?”郭敏问道。
“我这晚期了,还治什么,保着你就行了。”康平说道,他知道自己的病情后就放弃治疗的念头,甚至连药也不吃,在他看来,他吃药就是浪费钱。
“你还得活着,活着找到我们的孩子,他说不定就在哪里受苦,我们一定要找到他。”康平抓紧郭敏的手,紧紧地叮嘱道。
看着康平的脸,郭敏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这个世界对他们一家太残忍了。
房子的隔音不是很好,郭敏这边的哭声很快就传到了隔壁。
听着哭声,顾明英叹了口气。
“这家人经常哭?”顾常也听到了哭声。
“唉,郭姨病了,康叔也病了,我偷偷听到说,好像是癌症。”顾明英说道。
“都是癌症。”顾常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自己家就很惨,父母车祸出事,好在他高中成绩不错,家里也有点存款,坚持到上大学,还拉扯着弟弟。
好在他现在已经大三,再念一年书,大四实习,等毕业后,应该就可以撑起这个家。
可和隔壁对比,似乎都没有那么惨。
毕竟他这只是有点缺钱,但身体还是健康的。
只是大三到大四,这两年的时间,家里的存款已经见底,他大学能拿的钱也就那些,弟弟马上就要上高中,高中的开销就大了很多,那六千块他一定得拿回来,不然少了这六千,日子要撑不住的。
“你平时别睡这个屋,去旁边睡,那边隔音点。”虽然对门家很惨,但就这隔音效果,顾常还是不放心让弟弟到这睡,万一吵起来,耽误休息怎么办。
顾明英初三了,马上就面临中考,没休息好会耽误学习的。
“哥,郭姨也没有经常哭,我……”顾明英想解释几句,但看顾常盯着他,终于不说话了,乖乖点头。
顾常怕他不听,本来下午还想去跑外卖,干脆不去,转而给他收拾东西,搬去另一个房间。
不过隔壁的哭声确实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停歇下来,收拾完东西,顾常顺带给家里做了个大扫除,累出了一身汗,最后吃了饭,带着弟弟下楼来。
他一个人在外面念书,亲戚也没住附近,顾明英虽然十四岁,但有时候还是需要邻居稍微看顾一下,这份看顾是需要感情的。
所以只要有时间,顾常就会带着弟弟和邻居接触,或者给邻居帮忙,年轻人的目的虽然明显,但是为了弟弟,这份心意还是很让人感动的,所以邻居也就接受了这份带着目的的接近。
下楼后,顾常态度柔和地和邻居打招呼,面对其他人的话,都是保持微笑的表情,这种态度就是顾常的处事规则。
弟弟一个人在家,他态度不能太强硬,这样软一些,其他人看他们可怜,也就愿意多帮几分。
下楼转了一圈,顾常发现对面的邻居居然也下来了。
郭敏其实不太想下来,她知道康平的身体不太好,但是康平坚持要带她下来,不让她一直坐在家里。
人病了更不能一直待在屋子里,待久了反而身体不舒服,更别说他们屋子里没有空调,又是顶楼,楼顶晒了一天,傍晚时,楼下比家里凉快。
其他人都是大人带着小孩,唯独他们这边,一对老,一对少,郭敏对着顾明英挥挥手,示意他过来。
郭敏算是有点移情了,哪怕她的孩子如果还活着,其实要比顾明英大一些,她还是忍不住对顾明英投射感情。
毕竟其他家的孩子,知道她有病后,很多家里人都不太敢让她靠近,而且那些孩子也不需要她的感情,只有顾明英,他家只有他一个,哥哥还在外地上大学,对方是真的需要他。
顾常和康平对视一眼,坐到了一块,康平看着顾常的侧脸,想到对方也是在讨债,莫名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