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失控
谢迟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混乱无章的长梦。
梦里的他先是在努力止血,但伤口的血怎么都止不住,而后便莫名出现在了晏晚秋的背上,对方在天寒地冻的雪原上,背着他往前走,似乎在走一条怎么都走不到尽头的路。
再然后,季仇出现了。
季仇抱着他,低声说着些什么,要他标记他。
哪里有老婆要标记还不给的道理?
因此哪怕浑身都在发疼,谢迟也还是立刻张嘴咬了下去。
要不是受限于身体,老婆这样主动,他还能继续往下做。
再然后……
谢迟睁开了眼睛,看着纯白的天花板愣神。
醒来了。
还没等谢迟弄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身旁的检测仪就响起了“滴滴滴”的警报声。
而后便是一大群队医鱼贯而入。
谢迟认出,为首的人正是上次跟着晏晚秋一起破门而入,并把木块塞到他嘴里的那名医生。
“醒了!醒了!”
此时,这名医生眼下青黑,脸上却是是掩盖不住的欣喜,小心地扶着他坐起来,给他进行全身体检。
“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还记得自己是谁、之前发生了什么吗?胳膊怎么样?能抬起来吗?腿呢?”
“……”
谢迟茫然地被医生一通检查,在确定他没有任何问题后,医生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谢队长,多亏了殿下给您的及时处理,加上殿下给出的药剂,您的身体组织没有任何坏死,也没有任何后遗症,只是右臂的骨折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再观察一天就可以出院了。”
“殿下?”谢迟抓住了重点,“晏晚秋给了你们修复液?”
“是的。”医生点了点头,快速给他的右臂打上绷带固定。
谢迟蹙眉:“那他用了什么?他受伤也不算太轻。”
他只是因为失血过多昏迷,没有被砸坏脑子,对于自己彻底昏过去之前的事还有记忆。
晏晚秋虽然小气又凶残,但这次确实做得没得说,一步一步把他背了出来,说是救了他一命也不算过分。
谢迟虽然对老婆之外的事都不太在意,但也没有狼心狗肺到要恩将仇报的地步。
医生们闻言却是一静,面面相觑后,还是为首的医生犹豫着开口:“您昏迷了一整天,可能还不太清楚,主星的军队制服到武器上都涂抹了信息素毒素,殿下的信息素紊乱症复发,且前所未有的反应剧烈,在将您带回来、将修复液丢给我们后,他便把自己关进了行宫,谁靠近都会被殿下的信息素攻击,我们至今也无法知晓殿下的具体伤情。”
晏晚秋离开的无比匆忙,若不是先前对方就给过他们修复液配方用于复刻研究,恐怕他们拿到修复液还要探索半天怎么用。
谢迟愣住了。
他知道晏晚秋的状态不好,却没想到这么不好。
对方居然是忍着信息素紊乱症把他送了回来。
要知道,晏晚秋在陷入信息素紊乱症时可是无差别杀人的。
他第一次与晏晚秋见面时,对方就在信息素紊乱症爆发前夕,他险些被对方的无差别信息素攻击压死。
谢迟抿了抿唇,翻身下床:“我去看看,他现在的情况应该不太能伤到我,我去把他绑来,再不济也给他灌一瓶修复液——对了,营地内的伤亡情况如何?”
晏晚秋不在,身为暗卫营队长的谢迟就是实打实的二把手,队医老老实实地交代:“我们共出兵三千,死亡一百五十一人,重伤五百八十人,轻伤一千八百余人,目前我们正在全力抢救。”
虽然他们有了新式的武器,但主星军队训练有素,又在一开始拿出了电磁炮打乱了他们的阵脚,再加上有不少人是因为使用武器不规范被反伤,这一场仗打下来,他们只能算得上是惨胜。
谢迟闻言直接道:“你们别在我这聚着了,赶紧去忙,我一会送三箱六百瓶修复液过来,你们尽全力抢救伤员。”
一听说有这么多修复液,队医们疲惫的眼中亮起了希望的火光。
“是!队长!”
.
将修复液交给医生,谢迟便在医生们反复的“今晚一定要回来复查”的叮嘱中,吊着还没好透的右臂出了门。
他昏迷了一整天,此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天空暗沉沉的,营地中来往的人皆是行色匆匆。
谢迟径直往晏晚秋的行宫赶去。
刚刚靠近行宫外围,谢迟就明白了医生们为什么会连靠近都做不到。
晏晚秋的信息素彻底失控了。
极具攻击性的雪松气息萦绕在行宫四周,无差别地攻击每一个不自量力的闯入者,仅仅是站在边缘,谢迟就感觉到了胸口发闷,呼吸困难。
原本守在行宫门口的士兵也撤离到了更远的地方,他们提前接到了谢迟要来的消息,此时并没有多问,直接给谢迟打开了门禁。
谢迟浑身鲜血被晏晚秋背回来的场景,营地中不少人都见过,因此哪怕先前有过谢迟被怀疑而关禁闭的事情,营地中的众人也都已经默认谢迟洗清了身上的嫌疑,重新成为了晏晚秋的心腹。
谢迟深呼吸了一口气,将碍事的绷带拆了丢进储物空间,做好心理准备后硬着头皮往行宫内走。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靠近现在的晏晚秋,对方作为这个时代唯一的S级alpha,信息素暴乱时的威压足以活活压死任何一个alpha。
但除了他,现在的营地中找不出第二个能接触晏晚秋的人了。
越是往行宫深处走,信息素威压就越是强势,谢迟的额头渗出冷汗,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像是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一点点挤压,毫无反抗之力。
走到晏晚秋的卧室门口时,谢迟已经无法呼吸。
他不得不释放出一点信息素,撕开那浓郁的雪松味的威压,以给自己争取一些喘息空间。
“砰——!”
也就是谢迟释放出信息素的下一秒,晏晚秋寝宫那厚重的石门剧烈震颤了一下,就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击打了一般。
“滚出去!”
晏晚秋嘶哑的声音从石门后传来,裹挟着几乎如刀般锋利的信息素威压。
谢迟本就是刚刚从昏迷中醒来,一时之间居然险些腿软,他扶着石门勉强稳住身形,努力发出声音:“殿下,是我,我带来了修复液,是来帮助您的。”
那头晏晚秋的声音停顿了几秒,似是在努力思考。
片刻后,空气中的信息素威压淡了许多,石门后传来晏晚秋不确定的声音:“……谢迟?”
“是的,是我。”谢迟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随着这声话音落下,石门那头传来了开锁的声音。
紧接着,石门缓缓打开了。
还没等谢迟抬步走入,就见一道白色的身影正面袭来。
晏晚秋如同一只被厮杀本能困住的恶兽,几乎是直直地撞到他的身上,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摁倒在地。
“你来做什么?”晏晚秋眸色猩红,神色晦暗地看着身下的黑发少年,“你不去找晏白月约会了?”
谢迟被掐的不断干呕,挣扎着从空间戒指中掏出一把普通手枪,一脚踢到晏晚秋的腹部将对方踢开,同时抓住机会,一手扼住晏晚秋的咽喉,一手用枪抵住对方的额头。
“晏白月……已经死了,是我陪您一起杀的,殿下,现在您的信息素紊乱症爆发,导致记忆混乱了。”谢迟喘着气道。
晏晚秋没有回答,只是神色阴鸷地盯着他,就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动物。
空气中的雪松气息更加浓厚。
这是晏晚秋刚才被他踹到腹部,伤口再次崩裂,流出了鲜血。
谢迟也来不及多耽搁,简单解释后直接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了一瓶修复液,卸了晏晚秋的下巴就往对方嘴里灌。
“这是修复液,可以暂时稳定住您的伤势,我一会会再留几瓶,放在门口的守卫那里,您在恢复理智后可以向守卫要,不过我还是建议您最好在清醒后第一时间去医院接受治疗,营地里的人都很担心您。”
谢迟一口气说完,修复液也灌完了。
他干脆利落地把晏晚秋的下巴复位。
晏晚秋含着修复液,腮帮微微鼓起,依然蹙眉盯着他,一动不动。
谢迟没有办法,只能一手扣住晏晚秋的后颈,拇指抵在晏晚秋的下颌强迫对方张嘴,用另一只手指尖按压晏晚秋的喉结。
“冒犯了。”谢迟道。
“咕咚——”
晏晚秋下意识地吞咽,被含的温热的修复液顺势滑入食道。
做完这一切,谢迟松了一口气就准备退远。
却不想,下一刻,一直处于呆滞状态的晏晚秋忽而发难,伸手死死钳制住了他的手腕。
他像是某种被本能控制了的猛兽,弯腰凑到谢迟的颈边嗅了嗅。
好香。
是清爽酸涩的桔子气息。
虽然很微弱,但还是冲淡了那一直萦绕在晏晚秋脑海中的血雾,让他有了片刻清明的思绪。
晏白月眉心的弹孔、矿场、晏回时那双青蓝色的眼眸、电磁炮与趴在他背后虚弱的碎碎念的黑发少年。
碎片化的记忆冲入他的脑海,晏晚秋头痛欲裂。
半晌,晏晚秋的目光清明些许,他没再动手,看着谢迟声音沙哑地道:“……你醒了,伤势痊愈了?”
谢迟愣了一下,一边疑惑着修复液难道还能治信息素紊乱,一边答道:“刚醒,我觉得我应该痊愈了,不过还要再观察一晚,医生才会给我发出院许可,但我听说您情况不太好,所以先来看看,您现在是恢复意识了?”
“差不多。”晏晚秋摇摇晃晃地起身,强迫自己远离那让人忍不住沉迷的信息素。
“我再休息一会,放心,我死不了,之后别来找我了。”
谢迟担心地看着晏晚秋的背影:“我再给您留一瓶营养液?”
晏晚秋侧头,狭长的红眸看向他,语气带着讥诮:“这个时候倒是大方了,之前要你一瓶修复液,你恨不得从我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不同情况不同对待,现在您救了我,也没拿老婆威胁我,我没必要和你作对。”谢迟不想和还在病痛折磨中的晏晚秋吵架,说完后便掏出了营养液放在地上。
晏晚秋的动作一顿。
他的语气忽而变得很差:“说完了就赶紧滚。”
谢迟放好营养液,默默地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滚就滚。
晏晚秋果然还是那个喜怒无常的晏晚秋,幸好他本来就没抱着能被对方好言相向的想法。
晏晚秋没和他先从殿头打到殿尾,再被他强压着灌修复液,已经算是出乎意料的脾气好了。
毕竟这可是信息素紊乱症复发的暴君,比正常的暴君还要阴晴不定且残暴一万倍。
晏晚秋愣愣地看着真的默不作声转身就走的谢迟,张了张口,到底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咔哒。”
一直到行宫的大门关闭,再也不见谢迟的身影,晏晚秋才猛地回过神来,反应过来谢迟是真的走了。
那股清新的桔子气息也彻底消失。
晏晚秋看向地上孤零零的营养液,半晌蹲下身来,低头拆开后一饮而尽。
许是被谢迟拿过,营养液的瓶子上还残留着微不可察的桔子味信息素。
晏晚秋将空瓶子放到鼻下,仔细嗅了嗅。
微弱的信息素似有若无,反而让他更加烦躁。
那天谢迟给了他一个临时标记,标记经历一天后已经彻底消失。
此时,在狂躁的杀意因为谢迟的到来褪去后,更加深层的渴望又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他的信息素紊乱症完全没有平复,只是转为了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空的对于谢迟的渴求。
他想要谢迟。
在数次交欢后,他就像是对谢迟的信息素上了瘾,愈发的沉溺于那青涩的桔子气息。
但“晏晚秋”没有任何与谢迟发生关系的理由。
晏晚秋只觉得自己像是沙漠中干渴无比的旅者,发了疯般想要找到哪怕一丝一毫名为“谢迟”的甘霖。
他不顾一切地冲进了行宫中那间上了锁的客卧,扑进了谢迟送给他的床铺之中,身体紧紧蜷缩,用犬齿死死厮磨着被子。
不知过了多久,由于接触到了那浅淡的桔子气息,原本冷冽的松木信息素彻底柔和下来,变成了截然不同的温和。
晏晚秋缓缓抬起红眸,看向了医院的方向。
.
另一边。
谢迟在走出行宫后,将修复液交给外面的守卫,又叮嘱了几句,便自己把绷带重新绑上,乖乖地回了医院。
医生们见他从晏晚秋的行宫中出来,又是呼啦一群人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番,在确定他没受任何伤之后又是一阵惊愕。
“其实殿下这次挺好说话的,就是脾气一如既往的差。”谢迟诚恳地道。
医生们显然没有信他的话,只当是他凭借身手躲过了晏晚秋的进攻,再检查完后又各自去忙了。
谢迟一时间空闲了下来。
他所在的病房区是高级成员专用,营地中能住进来的人不超过十个,每间病房都是独立小套房。
谢迟坐在床上,慢悠悠地吃完了自己的病号餐,将餐盘归还后拆了绷带给自己洗漱了一下,便躺上了病床。
他睡了太久,一时间没有睡意,干脆看着天花板发呆。
穿越过来后,为了求生和养老婆,谢迟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通宵都是常有的事。
此时,突然闲下来无事可做,谢迟的思绪就忍不住发散开来。
他先是复盘了一遍自己穿越过来后经历的所有事。
他有了老婆、杀了夜老大、抢来了时裴决、杀了晏白月,几乎是晏晚秋要他杀谁,他就马不停蹄地准备去杀谁。
至于杀完会有什么影响,他做的事会有什么后果,谢迟一概不考虑,他这次吃亏也是吃亏在这里。
谢迟苦恼地皱了皱眉,算是切实体会到了给晏晚秋当下属和当杀手的不同。
杀手只需要杀人就够了,每个任务之间都是独立存在的,杀完一个去杀下一个,但给晏晚秋当下属不同,他做的所有事情都会影响未来的走向,再像以前那样把晏晚秋当作发任务的星网AI肯定是不行的。
这里是真实的世界,哪怕是三千年前也是危机重重,他已经入局,无法高屋建瓴地旁观,更需要步步思考。
但是——这种东西他根本不擅长啊。
谢迟抓头发。
终端的AI也不能完全代替大脑,光是他把现状转述给AI就不知道要因为主观原因漏掉多少关键信息。
他又不可能事事去问晏晚秋,他的那些升职加薪死上司的计划要是被晏晚秋听了去,多半下一秒就要被大卸八块。
“……算了。”
谢迟绝望地暂时放弃了思考,转而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想起了自己在矿场中和晏晚秋的对话。
晏晚秋说,谈恋爱不是他这么谈的,没有只砸钱就能谈的恋爱。
那谈恋爱是什么样的?
谢迟不解。
他没有学过这些,加上季仇那么自然地就答应给他当老婆了,一直到晏晚秋提出来之前,谢迟都还满心以为自己做得很不错。
结果原来是哪里都没做对。
老婆未免也太溺爱他了,他把恋爱谈的那么乱七八糟,老婆都只是纵着他不说出来。
谢迟这么想着,摸不着头脑的同时,更想念季仇了。
他模糊的记忆中,自己好像在昏迷的最后一刻看见了季仇。
但因为不确定是濒死的幻想还是现实,加上晏晚秋陷入信息素紊乱症,这个时候去他面前要求见季仇无异于上赶着找死,谢迟这才没有第一时间去寻季仇。
谢迟呜呜咬被子。
这次他重伤被背回来,老婆肯定担心坏了,老婆本来就总是思虑过多担心他,要是因为他吃不下饭饿瘦了该怎么办?
对了,他现在有季仇的好友了。
谢迟猛地想起。
他赶忙翻身坐起,就要拿智脑发消息给季仇报平安。
然而就在这时。
“哗啦——”
病房的玻璃窗骤然碎裂。
谢迟几乎是肌肉记忆的翻滚下床,指尖一抹,从空间戒指中掏出量子枪指向来人。
在看清来人的模样时,谢迟愣住了。
只见在月色与雪色的映照下,窗口高大的男人一身黑色风衣,白色长发被寒风向前吹起,稀碎的雪花从碎裂的窗户中涌入室内,在他周身沉浮。
他与风雪一同闯入。
男人带了副银色半脸面具,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正死死地盯着他。
谢迟的眼睛微微瞪圆。
“……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