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祭典夜
露华顶的山风灌了满怀, 头顶星子像碎钻铺成的河,伸手就能舀一瓢下来。
姜觅拢着衣领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旁边几个茶碗小妖围着火堆烤红薯。
热闹归热闹, 可陆怀居然没跟上来。
浅尝了半个烤红薯, 姜觅把手机揣回兜里, 跟大家打了声招呼, 摸着黑下了山。
推开院门时,厨房里透出暖黄的灯光,一股炸鸡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姜觅以为是陆怀跑回来做夜宵,结果祸斗端着空气炸锅的炸篮走出厨房。
他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穿了件碎花围裙, 含含糊糊地招呼:“茶茶你回来了,来整点炸鸡不?”
姜觅表情复杂:“你人妻属性大爆发的样子好诡异。”
祸斗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 字正腔圆地回了一个字:“滚。”
“好嘞。”姜觅笑了笑,抬脚往屋里走。
路过楼梯口时, 他瞧见了祸斗屋门口立着一只行李箱, “怎么?你今晚要去远航?”
祸斗咔嚓嚼碎了糖果, 语气随随便便的:“陆怀打电话让我明天搬走, 东西都收拾好了,马上给你们腾个二人世界。”
姜觅愣了下, 恍惚地应了声,转了个话题问:“陆怀人呢?”
祸斗把鸡块倒进碗里:“他说有事不回来, 让你记得别玩太晚,早点上床睡告告。”
最后几个字拖长了尾音,祸斗抬起眼, 脸上带着明晃晃的揶揄。
姜觅撇了撇嘴,转身踏着楼梯上了楼, 心底忍不住嘀咕陆怀是什么个意思,怎么还躲上了。
第二天清晨,厨房里的动静从黄蜀郎养的公鸡打鸣起就没停过。
祸斗被锅碗瓢盆的声响吵得翻了好几个身,最终忍无可忍地踢开被子,哈欠连天地把卧室门拽开。
他朝着餐桌瞅了眼,然后整条狗愣住了。
陆怀站在灶台前,像个米其林大厨似的摆着七八碟小凉菜,砂锅里的咸骨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蒸笼的盖子缝里飘出白茫茫的热气。
不止是厨房,餐桌上金黄酥脆的丹阆春卷摞成小山,其他餐点更是摆得都快放不下了。
敖樾勾掉跑腿清单的最后一项,拉开椅子坐下,有点疲惫地叹了口气。
祸斗揉着眼睛走过去,绕着桌沿转了半圈,看来看去,发现全是姜觅爱吃的菜。
祸斗震惊:“哇,兄弟你要干嘛?”
陆怀自顾自地调整摆盘的花瓣,淡定道:“打窝。”
祸斗摇头啧啧感叹,心道开窍了是不一样。
敖樾瞥来一眼:“老鹿吃嫩草,还挺会挑。”
陆怀手里的筷子一顿,掀起眼皮冷笑道:“我是四千岁不是四十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怎么就不行?”
敖樾冷言冷语:“姜觅才二十多,岁数连你零头都不到,不觉得愧疚吗?”
陆怀:“老子爽得很!”
祸斗摆摆手打圆场:“得得得,别吵了。”
他转向陆怀,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都安排妥当了吧?”
陆怀唇角懒洋洋地一弯:“那是。”
敖樾不知道他们打什么哑谜,忽然听见楼板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咯吱声,他淡声提醒那两人:“姜觅下来了。”
陆怀和祸斗立刻噤声。
陆怀抬起眼,姜觅踩着楼梯慢腾腾地下来,他伸手往祸斗肩膀一推,使了个眼色。
好一个见色忘友。
祸斗很鄙视地嗤了声,拽起敖樾去厨房里盛粥。
忙活了一早上,陆怀浑身冒着热气,外套早就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件单薄的长袖衫。
周身鼓胀的肌肉紧贴衣料,被窗户透进来的晨光照得清清楚楚。
姜觅鼻子里莫名有点干燥,他赶紧别开眼,装模作样地抬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那边飘了一小下。
陆怀心道这人连打个哈欠都斯斯文文的那么可爱。
手里的筷子往碗边一搁,等人走近了,伸手握住姜觅的手腕把人带到跟前。
他手指碰下姜觅的嘴巴:“涂什么了,怎么还亮嘟嘟的昂?”
姜觅偏了偏头,一副莫挨老子的神情,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嘴皮干,涂了小梅姐做的润唇膏。”
“光涂润唇膏管什么用昂。”陆怀从餐桌端起一杯豆浆递过来,“来,小姜书记喝点豆浆润润。”
姜觅哼了声,往他脸上轻飘飘地扇了一下,接过了玻璃杯抿了一口。
温热的豆香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舒服了不少。
姜觅看见那一大桌满汉全席,装不经意地问起:“你昨晚跑哪儿去了?”
陆怀气定神闲地回道:“处理工作。”
姜觅无声地斜他一眼,暗道你是在跟我胡扯还是在感情拉扯,我还是分得清的。
后天就是祭典夜了,等忙完这一阵,他再和陆怀好好算账。
吃完饭,黄蜀郎约姜觅去办公室,说是要讨论祭典夜的活动。
祭典夜是山神祭的重头戏。
最初,这不过是山中精怪们的自娱自乐,后来随着凡人加入,仪式逐渐变得有模有样,规矩也越来越多。
到了当天夜里,人们会择定吉时,由请神官在百妖的护送下前往山神庙,祈求山神赐福。
通常,神明会保佑来年风调雨顺,运气好的话,还能得到单独的恩宠庇佑。
陆怀曾经就保佑过请神官一家人三代大富大贵、无病无灾,连阳寿尽了都是嘎巴一下去地府报道,还能直接进入投胎VIP速通通道。
姜觅听得一愣,心想陆怀考虑得还挺周到。
这时,黄蜀郎用鸡毛掸子在小白板上敲了敲,像个都市精英似的收尾:“以上就是我们祭典夜的游行活动安排,前来参与的神仙名单昨夜里山神大人已经亲自交待过了,各位还有问题吗?”
姜觅举起手:“不好意思,请问谁来担任请神官?”
众人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聚焦在了在场唯一的凡人身上。
姜觅这才回过神:“我啊?”
大家点头:“是的呀。”
非常统一的意见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似的,支起箩筐就等着他往里钻。
姜觅握住微微出汗的手心,干巴巴地开口:“我不太了解请神官要做什么?”
黄蜀郎拿起流程单说:“穿着礼袍坐轿子里去山神庙转转,很简单哒!”
姜觅企图钻空子:“现在做礼袍好像来不……”
“已经做好了!”小梅姐笑眯眯地说,“昨天请织女姐姐连夜赶做的。”
说着她拽着姜觅起身,将他往门口推,“现在时间刚刚好,我带你去织物楼试穿吧!”
此时织物楼门庭若市,客人们簇拥在货架前翻拣喜欢的线材。
蜘蛛精店员看见姜觅被带来了,对小梅姐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将他们带去贵宾室。
“织女熬穿了顶不住,抓了只陪睡小猫在楼上补觉,小姜书记先试一试,有什么不满意的给我说一声就行。”蜘蛛精说着拍了拍手,后面的珠帘被她的妹妹们拂开。
姜觅愣在原地,入眼的衣架上挂着件孔雀蓝的交领长袍。
织女手里有几块女娲补天没用完的五彩石,砸碎了将颜色分离出来,留着为布料染色。
面前的神袍便是五彩石造就的手笔,做出来的颜色极正,越往下越深,用银线绣着水墨鹿纹的图案。
这玩意儿要是放在博物馆,都能当场镇馆之宝了。
“哦哟哦哟……”
姜觅就像金池长老上身,两眼放光地看了又看,他小心用手指覆在交领处的黑色绸缎,轻轻摩挲着精致的忍冬纹。
蜘蛛精们被他的样子逗乐了:“小姜书记这是刚做的,不是刚出土的,你快直接穿身上试试吧。”
姜觅说:“行嘞。”
漂亮的东西谁不喜欢,更何况还是织女做的漂亮衣服。
虽说都是姐妹,他还是把女孩子们都请出去,美滋滋地对着镜子把外袍披上。
小时候披床单,长大了穿高定,他算是过上好日子了。
姜觅看见桌上的托盘还叠着几件里衣,心念一动,决定脱了全换上。
完全符合古代形制的衣服对于姜觅来说,穿着明显有些吃力,不是这里系松了就是有暗扣没系上,急得他有些疲累地停下来喘了口气。
还不等他缓和过来继续,贵宾室的门被敲了敲。
姜觅以为是小梅姐她们在催,不好意思地喊:“先别进来,我还没换好。”
话音刚落,房门直接被非常果断地大力推开,一声轻挑的口哨声飘进来。
明亮的光线底下,青年周身裹着层层叠叠的衣服,却凌乱得像是按在床榻间蹂躏过。
他尴尬地背过身,整理着搅成一团的系带,衣料随动作下滑,露出对漂亮的蝴蝶骨。
陆怀视线像被吸住了一样,听见渐进的脚步声,他反手一把将门关紧,施了个禁入法咒。
“怎么弄得乱七八糟昂?小姜书记知识面不够广啊。”
陆怀几步走去,按住他肩膀将人转向自己,手指漫不经心地圈起布条,用力一扯。
歪斜的里衣敞开,绕和在两人心口试探的乱麻同样被利索地抽了个干净。
灌进胸口的凉风,姜觅弓起背脊瑟缩了下,随后大大方方地抬起手臂:“给我穿好。”
“行昂。”
陆怀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重新一件一件地把衣服给他穿好。
华贵庄肃的玉珏被挂在脖颈和腰间,姜觅还没来得及对着镜子好好欣赏,就被人揽住腰,朝后轻轻一带。
陆怀坐在沙发,让姜觅坐到了自己的大腿上,手掌贴着对方被锦带束缚的腰线来回抚摸。
姜觅垂着玩着腰带上的玉玦:“都是你安排的吧?”
陆怀托着人轻轻颠了两下:“安排什么?”
你装什么傻呢?
姜觅淡声道:“请神官。”
陆怀:“请神官本就是凡人弄出来习俗,不信我带你去山脉看回放昂。”
姜觅拧着眉毛:“山脉还有这功能?”
“有昂,就是看一次要耗费不少灵气,以前没那条件。”陆怀看着姜觅一脸怀疑,没忍住笑了出来,声音低得叫人身体发软,“真没瞎编,只不过以前的请神官都是老头,没有小姜书记好看。”
姜觅冷眼相对:“你图我好看啊?”
陆怀暗道整个人都长在他审美点上了,说抛开长相不谈肯定是说不出口的。
他收起眼中的笑意,虎口贴住姜觅下巴,捏着他脸颊晃了晃。
“别把我想得那么肤浅昂。”陆怀松了手,用用额头碰姜觅的额头,“我真心诚意地想要请小姜书记当我的请神官,行不?”
姜觅心想我会拒绝吗?那肯定是不会的。
他听见自己非常欢快的声音:“没问题。”
*
请神官的事情一敲定,村民们忙活得更起劲了。
吊脚楼需要换一批新灯笼,仙鹤叼着灯笼在杜君山饭店的窗前飞来舞去地炫够了技,落在飞檐四角将流光溢彩的灯笼挂上去。
黄蜀郎脖子都仰疼了,觉得没什么问题,在小本本上划了个勾,扭头问敖樾:“敖少,咱烟火准备好了吗?”
他想着弄点小米花发给游客,可以带着去怀梦草田旁边玩一会儿,那画面看着多唯美。
敖樾办事向来高效率,打了个响指,他身后两个虾兵蟹将推着木板车过来,里面垒着一大堆烟火炮筒。
黄蜀郎尾巴炸毛:“少爷你这是囤积军火啊!”
“从老君那儿买的,还有十车已经送去了露华顶。”
敖樾计划等游行结束放个几百发,非常满足姜觅风光体面的要求。
黄蜀郎生怕他把露华顶给炸没了,还在委婉地规劝,另一边两头石狮子已经离开工位,趴在木牌坊前商量整个什么节目。
游客们被挡了路,只能爬着从它们背上翻过。
哼哧哼哧翻得费劲时,突然听见这两个家伙准备祭典时绑着大红花在街上舞一段!
游客表情复杂,你们是石狮子就不要舞狮了好吗!
此时山里的游客量比前几天更多了,古街上人影穿梭不停,几乎每家店铺前面都围着人。
而万象网上的热闹半点不比山里的差,“九庭山山神祭”的话题高挂在首页,底下帖子更新得飞快。
“祭典夜的门票有人愿意出吗?普通游览票就行,加价收!”
“万象网系统直接人魂认证好吗,钱再多都不行。”
“系统是不是有bug啊?我为什么不能认证成功?”
“就是啊,一个圈钱活动还挺会拿乔!”
“不会吧,我手机卡住了,隔了几分钟点进链接,以为抢不到了,没想到直接进入付款页面了呀。”
“姐妹你一定是个顶好顶好的人!因为祭典夜有神仙们赐福,像那些功德不够的是没办法人魂认证成功哒!”
“好阵仗!都有什么神仙赐福啊?”
“神君的仙缘一直很不错,什么财神月老啊,昆仑山那群神仙啊好像都会来……话说这是搞祭典还是结婚?”
“什么?神君才结婚吗?我一直以为他和那凡人都老夫老妻了!”
“诶不讲不讲,先婚后爱,先上车再补票都是这样的嘛……”
“还行,不算渣神,比西海到处播种的某龙王靠谱多了。”
“敖润:你报老子神份证号得了呗!”
“我真酸,真的,九庭山这下真的起死回生,陆怀老婆和老婆本就这么都有了!”
“有点想搬去九庭山住,请问妖怪迁户籍的手续复杂吗?在线等!”
不管是宣传还是山里的各项设施,所有布置都在有条不絮的进行,当然,不出意外的话还是出了点意外。
季洵特意来看了一眼陆怀修缮后的山神庙,觉得还不够气派。
陆怀心想老子一个山神,要是把神庙修得像财神观那样金碧辉煌,迟早被狴犴请去喝茶。
但吐槽归吐槽,建议还是要采纳的。
陆怀思来想去,决定在山神庙两边修建钟楼和鼓楼,涂进将图纸画出来,大家都觉得很满意。
为了不超预算,陆怀从私库里翻出了一堆大椿木。
“哪里搞的?”祸斗警惕地说,“现在砍神树要扣功德哈!”
陆怀拍了拍手上的灰说:“看成色也知道不是老子刚砍的,这是南海仙翁送在我888岁时送的贺礼,一直没处用。”
祸斗想着这些老头精的要死,一点木头就把人打发了。
出于同情和义气,祸斗拍着胸脯愿意帮他兄弟修造钟鼓楼。
陆怀心想正好懒得找劳力了,他让祸斗先把木头都运出来,回家里拿工具。
因为村民们各有各的事情要忙,顾不上照看家里没化形的幼崽,一股脑地丢到了院里请姜觅帮忙照看。
如果是寻常小孩,姜觅肯定不太乐意,但换成一群毛乎乎的幼崽,他答应得飞快。
他处理完线上工作,把院子里那块大木板上的干货打包收好,铺了张毯子盖在木板上。
本来几只小熊和虎妖宝宝还在互相打闹,简直立刻歪歪扭扭地跑过去,亲昵地挤成一团晒太阳。
“哎呀,谁家的宝宝那么可爱啊?我来检查你们中午吃饱了没。”姜觅掀翻一只虎崽,把脸埋进对方暖乎软绵的肚子来回蹭动。
虎崽含着爪子砸吧,舒服地眯着眼蹬了蹬小胖腿,等姜觅蹭够了,扭动身体挪了个位置,大方地邀请他一起躺着晒太阳。
陆怀一推门,就瞧见姜觅躺在幼崽堆里睡得正香。
他扛着铲子榔头站边上看了一阵,捞起一只花毛兔子放到姜觅肚皮。
陆怀扬了扬下巴。
兔宝宝心领神会,熟练地抻腿舒展成一张兔毯,盖住了小姜书记的肚脐眼。
陆怀满意地拍了张照设置成屏保,扛起工具哼着小曲儿去干活了。
他和祸斗找土行孙紧急培训了一下,瞬间觉得脑子会了手也会了,跑到山神庙左右两边各自开始修造钟鼓楼。
现在灵力充足,一狗一鹿就跟吃了大力水手的菠菜似的,没几个小时弄好了石基。
两人遥遥一望,发现鼓楼位置比钟楼靠前了半米,没在同一水平线。
陆怀低骂了声拆掉重建,结果这次钟楼又凸出来一小截。
祸斗气急了把铲子一丢:“我真服了,陆怀你能不能有点默契?”
陆怀压着火:“这是默契的事吗?都说了让你和我一起先修一栋你不听,康觉觉作业本上的应用题都说了甲乙双方不能同时施工!”
祸斗咬牙切齿:“放你的臭狗屁!技术拉就直说!”
“文明点好吗?”陆怀嫌弃地啧了声,“而且除了村里的狗子,能放狗屁的只有你。”
祸斗气得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一通电话摇来了椒图非要他评评理。
结果就是陆怀要回去做饭,直接把活撂给椒图让他加油好好干。
两个难兄难弟骂骂咧咧地把钟鼓楼修起来,一身脏污地回到院子。
看着陆怀端来给他们留的一大锅香辣蟹和纸包烤鱼,心口气散了大半,端起碗把饭菜吃得一干二净。
很快时间来到祭典日当晚。
夜幕彻底落下来的时候,古街两侧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如火焰般温暖的光点顺着石板路铺满整座九庭山。
游客们自觉挤在街边,实在站不下的去陶艺咖啡厅和吊脚楼占了个好位置。
随着山林里沉闷的钟声敲响,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一个方向。
精怪们恢复成原形,穿上了各色长袍,在木牌坊前排成两列,队伍中央停着一顶黑红色的精致轿辇,轿顶垂着流苏穗子,四角各挂一只鹿形铜铃,山风一吹便清脆作响。
小梅姐和织女引着穿戴整齐的姜觅走来。
姜觅深吸了一口气,不禁觉得小学时涂着红脸蛋,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唱雪绒花都没现在这么紧张。
他从胸口把皱巴巴的流程单摸出来,扭头盯着康叔问:“待会儿到山神庙门口我先下轿对吧?瓜果篮和稻子怎么放?我需要下跪吗,我不是很想跪陆怀诶,这样显得我在向他要压岁钱……”
康叔已经回答过三遍了,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先下轿,瓜果和稻穗搁在香炉旁边,然后你站着就行。”
这就行了吗?
姜觅紧张时控制不住地想说话,他还想再问,康姨一巴掌拍他背上:“紧到问,把背打直!”
姜觅顿时痛得皱起脸。
椒图和古月黎嘴上轮流安慰着,趁机一左一右架着姜觅的胳膊把人送到了轿辇跟前。
黄蜀郎从前面跑过来,额头上还带着汗,冲姜觅说:“小姜书记,时间到了哈。”
姜觅比了个OK,接过康叔递来的一束扎好的水稻,又抱起一只沉甸甸的果篮,弯腰钻进轿辇。
坐垫铺了厚实的锦缎,还算舒服。
姜觅刚把水稻和果篮在膝头放稳,轿帘还没完全落下来,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忽然被塞进来。
康觉觉把小红苕递到他臂弯里,脆生生地说:“小姜书记,夜里冷,路上带上这坨暖手小猫再出发吧!”
姜觅笑了一声:“那你呢?”
康觉觉弯起眼睛:“我和涂图也跟着去的,就在轿子旁边陪你!”
说话间,轿帘被放下,外面明晃晃的光亮被隔断。
铜铃突然叮铃当啷响起一串,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鹤鸣,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成群的飞鸟从山林间腾起,翅影掠过吊脚楼上方。
伴随着不停歇的鸟鸣,由黄蜀郎带领的五仙提起莲花灯开道,毛茸茸或是鳞光闪烁的尾巴从长袍底下钻出来。
他们收起平日里吊儿郎当或是悠闲的神情,步伐变得沉稳而虔诚,好像在进行一件等待多时的仪式。
两侧的游客们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最后一排的家长让小孩骑着自己肩头举着手机拍摄,前面的几个老人只是在静静地望着,每个人都显得很兴奋,谁都不想错过这场热闹的夜游。
轿辇被稳稳抬着沿古街前行,姜觅坐在轿中,透过脚边晃动的帘缝,看着暖光一段一段地滑过。
唉,熟人之间搞这么严肃,他真的很怕蹦不住笑场。
姜觅心底是这样想着,但当他钻出轿子,看着熟悉无比的山神庙,突然在一瞬间变得异常平静。
因为陆怀正立在山神庙前,拉长了的影子映在石阶,靛蓝色的长袍披在身上连一丝褶子都看不到。
他将手拢在长袖里,略带苦涩的草木香驱散了香烛烟气,白桂花窸窸窣窣从屋顶洒落,瞧着还真有些神仙的模样。
尤其是他脖子上的那颗梅花鹿脑袋,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人的身份。
姜觅按照规矩小心翼翼地放稳稻穗和瓜果,来到陆怀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你为什么变成这样?”
陆怀掀起眼皮:“平常的样子显得不够特别,还是用神相合适。”
姜觅想了想:“你可以直接变原形,反正世界上没有第二头体型那么壮实的梅花鹿。”
陆怀冷冷道:“然后等会儿像坐骑似的跟在你身边走一圈?”
姜觅不禁撇了撇嘴,怎么,很丢脸吗?
黄蜀郎在后面重重地咳了一声,挤眉弄眼地cue流程。
姜觅赶紧收敛心神,慢慢念完吉祥话后,朝着陆怀伸出双手:“请山神赐福。”
陆怀笑了一下,变戏法似的往他手心里搁了一枚鹿头玉章。
那是山神唯一的信物。
祸斗等混在人群中的神仙妖兽们皆是一愣。
他们看见陆怀扯开衣领,往胸口重重划拉一道,闪烁着金光的血液凝结成一小团,浮动着注入玉章。
陆怀神色平静地念动咒语。
他愿以神位起誓,保佑九庭山四时有序、五谷丰登,保佑众信徒灾祸远离、病痛不侵,保佑他重现人间烟火的请神官,一辈子平安顺遂、富贵安康。
无数光辉顷刻间漂浮在夜空,趁着众人一边欢呼一边仰头张望时,吊脚楼高处的两个身影随手一挥,桃花瓣和金箔般的光点飘进了人群。
陆怀领着山中精怪们走了一圈,重新回到了山神庙,露华顶的烟火如千树流光在天幕炸开,漂亮震撼的景色引得游客们欢呼声一阵接一阵——
“刚刚好像是财神和月老在赐福吧!”
“老子回去就买一沓幸运7!”
“又幸福了,我喜欢的OC漫画一定马上十连更!”
“啊好神奇!我的扁桃炎突然好了!”
“嘻嘻这次惊喜爆红包应该能爆个大的吧!”
“不是,你们就不能有点更大胆的追求吗?”
再次回到山神庙附近的木亭,山神身边的精怪已经逐一散去,陆怀站在木亭看了一阵热闹的烟火,转身朝着庙里走去。
山神庙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两扇厚重的门板将外头的喧嚣一并隔断,内殿只剩烛火摇曳,安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出的轻响。
姜觅盘腿坐在蒲团,按理说他这位请神官的任务早完事了,可以回去休息,不过他实在是走不动路了。
陆怀看他一副懒样,挨着他坐下,手臂一收,将他整个人捞进了怀里,心想着果然抱金抱银不如抱老婆。
走了大半宿的路,姜觅腿肚子泛着酸,将就这姿势扭了扭脚腕活动筋络。
陆怀已经恢复了本貌,不声不响地递了个东西到他嘴边。
姜觅低头一看,居然是块蓬松的桂花白糕!
姜觅傻了眼:“你哪儿掏出来的?”
“袖子里有乾坤袋。”陆怀看他光傻愣着没有要吃的意思,突然记起来了什么。
他眯起眼,用手指一颗一颗地把上面的碎桂抠了下来。
姜觅想起他难怪一直拢着袖子,边笑边说:“桂花只是装饰,没有味儿,我不讨厌这个。”
“早说昂。”陆怀不满地应了一声。
他想把桂花放回去,但是早被扔到了地上,手里只剩下一个寡淡的白糕。
他想了想,随手接住头顶鹿角飘出的红枫叶,三两下撕成一颗歪歪扭扭的心形,往白糕正中间一贴:“来,吃吧。”
姜觅盯着那颗歪斜的红心,终于没绷住:“好土啊。”
陆怀目光带上一丝谴责:“怕你饿还嫌上了?小姜书记,你真的很没有良心。”
姜觅笑个不停,笑够了,就着那只托着白糕的手低头咬了一口。
入口软糯绵密,带着米香味的回甜,虽说已经冷掉了,但还挺好吃。
陆怀看着他安静地嚼着,脸上笑意跟着荡开。
等姜觅咽下最后一口,还没来得及说句饱了,陆怀抬手便托住他后脑,把那张还沾着糕屑的脸捧起来。
鼻尖先是抵着脸侧试探性地蹭了下,没等到拒绝的信号,便准确无误地含住了姜觅的嘴唇。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衣料细微的摩挲和偶尔漏出的喘息声混在空气里。
草木香在急促的呼吸间流转,姜觅按着对方滚烫结实的胸膛,哼哼了没几声,便主动勾着舌头不断搅弄,享受着叫人头皮酥麻的快意。
唇枪舌战一番,等陆怀喘着气终于松开时,姜觅嘴红得滴血,看着比平常更勾人。
姜觅嗤道:“你要不要脸,在神庙里做这种事。”
“我在自己的神庙亲我自己的道侣,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陆怀搂着人舍不得撒手,揉了一下他的耳垂,“来,再香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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