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千岁红
“看, 被骂了吧。”敖樾站在院墙外的黄角树下,手里攥住一串烤豆干慢悠慢悠地嚼,脸上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
“小子, 你懂个屁。”
祸斗翻腾黄蜀郎拎着的塑料袋, 端出一碗小糍粑, 稳稳放到一只土松犬头顶。
他嘴里吹了个口哨让狗子送进院里, 这才高深莫测地说,“陆怀现在快爱死姜觅了。”
黄蜀郎嗦了一大口西瓜椰椰脆啵啵,边嚼边瞟来一眼——
说点大家伙不知道的。
敖樾眉头紧锁:“我看不像。”
虽说陆怀看着对姜觅百般迁就,但很难断定这就是想要和人家白头偕老的感情,当然陆怀也不会白头。
祸斗轻飘飘地说:“情窦初开都这样喏。”
黄蜀郎无脑地夸赞:“我们山神大人真纯情!”
敖樾斜他一眼, 唯粉发言没有参考价值,自顾自嘀咕:“姜觅多少岁, 他多少岁,也好意思下得去口。”
“怎么就不行了?”祸斗非常严肃地替兄弟正名, “陆怀是年长姜觅那么几千岁, 先抛开他还没到断情绝欲的境界不讲, 你看昆仑山修无情道的闷蛋, 有几个是修成了的?”
敖樾歪头一想,觉得是有几分道理, 老畜生活得再久,但畜生的本质不会更改。
但是——
“他们为什么还没谈上?”敖樾百思不得其解。
“还能为什么, 两个都是笨逼呗。”
祸斗吊儿郎当地嗤了声,“不过我瞧着是快了。”
光是盯着人家背影都舍不得眨眼,还不知道脑子里琢磨什么脏事。
黄蜀郎和敖樾疑惑地看过来。
祸斗大大方方地跳预言家:“接下来陆怀肯定会频繁发神放空, 厨艺水平比康觉觉数学卷子的正确率还随机。”
“真的假的?”
“嘁,你们要不信就等着看吧。”
一旦修成正果, 就是老树开花干柴烈火,然后夜夜笙歌弄得精疲力竭都不知餍足。
“我可能需要换个地方住了。”祸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得出最后结论。
敖樾疑惑:“你恋爱经验很丰富吗?”
祸斗挺起胸膛,掏出手机给他展示游戏里的电子老婆们,闪闪亮亮的好感度满心,全是他为了在狗咖店当头牌背地里的辛勤练习!
黄蜀郎捧场道:“哇!祸斗你好厉害!”
祸斗得意地对敖樾抬了抬下巴:“学着点龙崽子,整天少看些粉丝推荐的破漫画。”
敖樾不允许有人质疑他的品味,冷冷地绷起一张脸,手里拎着炸串、烤冷面、铁板豆腐、炸平菇、章鱼小丸子和红豆冰豆花,孤独地回到湖底两千坪米的大别墅。
夜里,姜觅和祸斗一伙人围坐在麻将桌血战到底。
因为陆怀技术不行又嘴臭,直接被红牌罚下,赶去厨房做夜宵。
耙红苕和它的跟班猫群蹲在窗台,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陆怀案板上的肉臊子,舔着嘴巴咪咪叫唤,声音甜腻得能夹死人。
“啧,五花猫又饿了?”
陆怀手里两把菜刀有节奏地剁着猪肉,余光不经意瞥见玻璃窗倒映的景象。
姜觅正弯腰捡麻将,睡裤轻薄的面料紧贴两瓣浑圆,绷出饱满的弧度。
陆怀嘶了声,抬头望天,恰好今晚月亮也圆。
烦死了,这么圆干什么!
陆怀心烦意乱往肉馅撒盐,握紧筷子哐当哐当地搅合,像是要把杂乱无章的心绪破罐破摔糊成一团。
一个小时后,姜觅吃到了生平吃过最难吃的杂酱面。
他往喉咙里灌了一大口水,问陆怀:“耙红苕把盐罐踢翻了?”
陆怀默了下,点头:“昂。”
居然污蔑一只小猫?!
祸斗神情复杂,对陆怀竖起小拇指,兄弟你是这个。
陆怀装没看见,处理掉了难以下咽的杂酱面,重新去煮了一锅玉米。
玉米是地里刚采摘的,煮熟后堆在筲箕里放凉,透过绿油油的嫩皮,能看见白嫩饱满的玉米粒。
这种老式的白糯玉米味道很不错,吃着软糯清甜,就是稍微有点黏牙。
姜觅剥开滚烫的外皮,用筷子从头穿到尾,轻轻吹了吹,递给陆怀:“喏。”
陆怀又开始走神。
祸斗嚼着玉米,很无语地摇头啧啧啧,他是真服了这头蠢鹿,老婆贴脸了都不知道往哪舔。
今晚的夜宵吃得格外安静,姜觅好似没发觉陆怀今晚的不对劲。
他吃着玉米同大家说:“今天露华顶的茶碗去找黄蜀郎,说古茶树差不多可以采摘加工了。”
祸斗立刻表态:“明天我要去地里帮忙,别给我派活啊!”
陆怀就知道懒狗不顶用,关键时候还得靠自己。
于是次日一早,陆怀带着姜觅去露华顶收茶叶。
这些茶树扎根极深,靠着本身汲取养分,多亏有敖樾时不时用迷你云布施舍灵雨,放眼看去,古茶树和周边的灌木茶如同雾中绿屏,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
陆怀托起古茶树底层的叶片观察,茶叶肥大且弹性佳,嗅闻时神净气宁,看来九庭山的山脉恢复得不错。
“照顾得不错。”陆怀对茶碗小妖们的照料成功很满意,同意分出一层古树茶叶给它们,然后趁着茶碗小妖们手舞足蹈庆祝时,脱了衣服亲自采摘。
姜觅不懂采摘制茶,找了根干净的横木坐下,悠闲地欣赏山中景色。
他眼珠子瞟来瞟去,没一会儿又转到陆怀身上。
陆怀赤着上身立在古茶树的虬枝间,枝叶被拽得簌簌抖动,一颗露珠从叶尖坠到他锁骨凹陷处,沿着胸肌的弧度滑向腹部沟壑。
姜觅被眼前这副香艳景色冲得脑袋发晕,赶紧转过头,看向远处挥舞细胳膊细腿的茶碗小妖们。
唉,难怪古时候的大小姐喜欢看长工干活。
古茶树周围的灌木茶名叫千岁红,最多一年采摘一次,茶根没有古茶树那般扎得深,所以灵气含量不高,但天下名山必出名草,风味绝不逊色。
有个茶碗小妖从茶叶堆里钻出来:“小姜书记,喝不完的千岁红能卖掉吗?”
茶碗小妖们听村民说起过山里的特色产业有多赚钱,有钱就有功德,如果露华顶种的茶叶能卖出去,它们不但有喝不完的茶,还能分到不少钱。
陆怀只喝古树茶,千岁红的茶叶味道虽好,但因为灵力不如古树茶充沛,他不怎么碰。
姜觅好奇道:“你们先说说千岁红产量多少?”
茶碗小妖们围着一起,一一得一,一二得二地算了好久,才跑来给姜觅回话:“按咱们一芽二叶的摘法,制作成干茶大概能用两百公斤。”
姜觅默不作声地思索起来,两百公斤对于露华顶的体量来说确实是不错的产量,放在整个市场上肯定不够看。
当然,能对外销售确实是个好项目,但是茶叶这行的水,可谓是又深又浑。
茶叶销售一靠名气二靠口味,如今的名茶品牌基本已经将市场瓜分殆尽。
千岁红的产量走高端路线最合适,只是九庭山在这方面宣传不足。
平日里最受粉丝们喜欢的视频包括但不限于掏小猫咪□□教程、沉浸式摘菌子、巨兔展示肱二头肌……
最近热度最高的视频是给巨型红色西兰花征集名字,于是获名“周彩芬西兰花”。
周彩芬是粉丝小姨,因为西兰花长得很她小姨烫完头的样子。
基于他们极其抽象且不着调的宣传风格,突然抬出高价茶叶上架,恐怕又会引来割韭菜的非议。
姜觅被整笑了,真是有块金疙瘩都不知道怎么往外卖。
“这倒是好办。”陆怀拍了拍手,把一筐古树茶丢到树脚,边往身上套衣服边问姜觅,“知道云华茶王赛吗?”
姜觅觉得耳熟,摸出手机在网上查了一下,发现居然是华夏含金量极高的斗茶赛,每年会由各地推选茶叶进行评比。
全年拨得头筹的茶叶可是直接进了拍卖会,拍出了万元天价。
“你……诶等等,头发沾了好多碎叶子。”
姜觅对着陆怀比了个手势,使唤着让他把头低下。
陆怀表示头顶鹿角很重,不肯轻易低头,干脆双手捏着他的腰,高高举起放到齐肩的岩石坐稳。
茶碗小妖们齐刷刷把碗仰高四十五度角,其中几个不停颤动。
哎呀哎呀,多好的角度,山神要是嘴里含片茶叶,都能直接嗦奶茶啦!
姜觅浑然不觉,自顾自挑出藏在陆怀头发里的碎茶叶:“你怎么知道这比赛的?”
陆怀任由他摆弄,鼻尖若即若离地触着姜觅漂亮的锁骨,半眯着眼慢悠悠地应声:“以前想换个口味,托祸斗帮忙买过参赛的茶叶。”
姜觅算是知道天庭给他发的工资都花在哪儿了,追问道:“味道怎么样?”
陆怀不怎么留恋:“也就一般。”
姜觅挑了挑眉,哦哟,这把彻底妥了。
连得奖的茶叶都入不了陆怀的眼,山里种出的千岁红参加茶王赛岂不是杀疯了?
一直蹲坐在周围,海獭式托碗的茶碗小妖们激动不已,正主的糖也懒得磕了,不用姜觅吩咐,立刻叽叽喳喳地保证抓紧把干茶烹制出来。
专业妖干专业事,姜觅这点倒是很放心。
下山后他立刻进入饮用三杯浓缩咖啡的高效模式,准备好参赛资料。
云华茶王赛给每个地区参赛名额有限,在正式比赛前,需要参赛的茶商或企业都需要提供样品给当地茶业商会的负责人评选,他们只会挑选最有竞争力的茶叶,带去福城参加茶王赛。
茶碗小妖们打起精神,经过七八道复杂繁琐的工序,将一份干茶用瓷罐密封,交到了姜觅手上。
姜觅瞧见其中有个茶碗小妖的身体碎了个豁口,惊讶地问:“怎么弄的?”
“跑太急了没注意,滚了几圈撞到了石头上,不过不要紧,反正赚了功德就能恢复。”
茶叶小妖全然不在意,举着茶叶罐很兴奋地问,“小姜书记,茶叶都做好了,能拿去换钱不?”
参赛流程很复杂,姜觅给小妖怪们解释了一通,带着茶叶和资料去了益州茶业商会。
益州茶业商会的门厅并不阔气,地面铺着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墙角除了两盆的绿植,便再没有多余的装饰。
姜觅向来是个喜欢做好万全准备的人,他事先与商会联系过,到了地方很快将千岁红的品类、产地和送评资料交给审核员。
审核员客气地接过材料翻看,姜觅不好当着人家的面玩手机,无聊地打量挂在的公示栏。
正对他的一面墙上,挂着茶王赛评选流程公示栏。
送样登记、初审编号、盲评打分、结果公示……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角落钉着一只不在监控范围的意见箱。
姜觅挑起一边眉,觉得还挺规范。
他思索着九庭山是不是也该学学这一套,不过一想到意见箱里很可能变成垃圾话表白墙或者作业帮的集合体,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时,审核员已经办理好了手续。
对方很客气,但话也说得很明白:“姜书记,现在距离评审还有几天,我们要等其他地区的茶样送齐了统一评选,到时候结果出来,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反正接下来只等着西南区名额落定,便能名正言顺地参加云华茶王赛。
姜觅懒得再跑一趟,把茶样交给他,礼貌地说道:“那就麻烦你们了。”
“不客气。”审核员笑着送他出门。
姜觅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审核员抱着那只茶罐,转身快步穿过走廊,敲开了评审负责人办公室的门。
“领导,九庭山那边送来一份茶叶……”
他把罐子轻轻放在桌上,试探着对方的态度。
负责人头也没抬,只挥挥手让他出去。
等门一合拢,办公室变得格外安静,负责人这才伸手拧开罐盖。
一股清冽的香气散出来,萦绕鼻尖久久不散,光是闻味便能断定,确实是难得的好茶。
他盯着罐里的茶叶看了几秒,嘴里轻轻吐出几个字:“可惜了。”
然后手腕一倾,整罐茶叶尽数倒进脚边的垃圾桶。
随后,他转身打开身后的柜门,随手摸出一罐中级茶样,倒入九庭山的罐子里重新拧紧。
做完这一切,负责人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殷勤:“文助理,麻烦您给周总带个话,西南区的名额这回一定是双江茶业的。到了正式比赛时,只要福城侯老爷子那边能松口帮着说句话,今年的茶王基本就稳了。”
电话那头似乎回了几句让人安心的承诺,负责人脸上笑意渐浓。
挂断电话后,他无意间往垃圾桶方向瞥了一眼,心里那点短暂的忐忑很快归于平静。
三日后。
姜觅收到茶商会发来的短信通知,满心期待地点开了链接,登录官网查看评选结果。
他西南区的入选名单把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又倒回来看了第二遍,居然就是没看见千岁红的名字。
不会吧,神山的茶都没选上?
姜觅扭过头,狐疑地盯着陆怀。
陆怀手指蘸了点药膏正攥着姜觅一只手腕,给他小臂上的蚊子包抹药。
突然被人眼睛眨也不眨地瞅着,陆怀心里发毛。
都说对视超过五秒会接吻,但现在他周围完全没有粉红泡泡包裹,倒是感觉到有股凛冽的杀气。
陆怀强行冷静:“先说好,我身上的气味是你睡觉蹭出来的,没有偷挖你的红蘑菇宝宝霜涂脸。”
什么跟什么啊。
姜觅无语地瞪他一眼:“千岁红没选上,你老实给我透个底,是不是你买了以前得奖的茶叶觉得不合口味,把人家主办方的摊子给撞翻了?”
除了九庭山被拉入黑名单,姜觅想不通有什么落选的可能。
陆怀气笑了,真是好没有良心,居然凭空造口黑锅给他背。
“落选就落选啊,那群凡人没品味,你跟着气什么。”
姜觅不懂评审的专家是怎么评判的,莫非妖怪种出来的茶不符合人家口味?
姜觅想不通,更不知道怎么把消息告诉露华顶那群还等着茶叶大卖的小妖怪们。
他唉声叹气,烦闷地一蹬腿,陆怀猝不及防从罗汉床摔下去。
陆怀又惊又怒:“小姜书记,你屁股底下是我的床,凭什么踹我?”
姜觅摸了摸鼻子:“我踹你了吗?谁让你自己凑那么近……”
陆怀盯着他呵了一声,看着姜觅明明闹着情绪又心虚得不敢看人,伸出一只手要拉不拉的样子。
他心里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为了证明是评审会的人没眼光,陆怀起身拍了拍衣服,提议道:“别垮着脸,你不是和杜君山挺熟吗,送去给他尝尝昂。”
姜觅立刻来了精神。
杜君山这人在吃食上极其讲究,平日里随便喝的口粮茶都是上千一斤,让他品个味准没错。
“还是鹿脑子转得快,对不起,刚刚是我不好。”姜觅软着声音说,“我去换个衣服,你陪我一起去呗?”
这软出水的声音谁受得了?
陆怀含糊着应了一声。
姜觅咚咚咚踩着楼梯上楼,陆怀转头去客厅,找到正在和黄蜀郎打游戏的祸斗。
“我和姜觅去镇上,你等会把排骨剁了,看着时间把饭蒸上,放点红苕进去,姜觅要吃红苕饭。”
祸斗头顶的尖耳朵抖了一下,嗤道:“不是吧,才被人家踹下床,马上就伺候上了?”
陆怀没好气地斜他一眼:“你懂个屁,给台阶还不下,晚一秒他能把门槛抬到南天门去。”
正说着,姜觅已经换好衣服下楼,陆怀便伸手推着人开门出去。
门一关上,祸斗对黄蜀郎扬了扬下巴:“瞧见没,我兄弟进步神速。”
黄蜀郎嗯嗯点头,掏出笔记本一味地狂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