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污浊
小孩穿着厚实的棉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像个苹果似的。
她睁大眼睛,看着只穿着一层单薄衣服的少年道:“哥哥,你不冷吗?”
“你为什么在这里面呀?”
少年抬起头后,被蒙住的眼睛引发了她的惊呼:“啊!你看不见吗?”
她这才发现,他的脖子上套着一条牢固的锁链,将他的活动范围限制在了这一小片牢笼里。
“哥哥,你犯错了吗?”
妈妈说过,只有犯错的人才会被关起来惩罚。
少年精准地看向她的方向,缓缓站了起来,走向她。
小女孩被吓得后退了几步,一屁股摔倒在地上,怀里的洋娃娃骨碌碌地滚到笼子面前撞了一下。
他走到笼子边,蹲了下来。
伸出苍白的手,捡起了那个洋娃娃。
奇异的柔软触感让他一愣。
他轻轻捏了捏洋娃娃的一只手,又捏了捏另一只手,用手指浑身上下都戳了一遍,嘴唇惊讶地微微张开。
小女孩含着眼泪,瑟瑟发抖地鼓起勇气道:“哥、哥哥…这是我的。”
“你、你还给我,好不好…这是,我妈妈给我缝的。”
少年握着玩偶的手一顿,晦涩的嗓音发出疑惑的音调:“…妈妈?”
“对,是,我妈妈给我的,我真的,很喜欢,所以,你把它还给我可以吗,哥哥?”
一阵沉默中,少年轻轻地把玩偶递了出去。
女孩激动地跳起来:“谢谢哥哥!”
她接过玩偶时,细小的手指擦过少年苍白的手,被冷得一哆嗦。
“哥哥,你好冷。”
“你要,多穿一点衣服呀。”
小女孩试探着,伸出手勾了勾他的手指:“多穿一点,就不会冷了。”
少年微微一怔。
小孩的手柔软,温热。
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到的,人类的体温。
让他有一瞬间的茫然。
紧接着,他的手里被塞进了两团毛茸茸的东西。
“这个是手套,送给你。”
外面的钟声敲响,年会即将开始,女孩抱紧玩偶:“我先走啦,我会来看你的!”
实验室再一次陷入了冷清。
少年呆呆地握着这两团毛茸茸的手套。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人类的礼物。
来自一个年幼无知,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从那之后,她经常来找他。
“今天的课上完了,妈妈还在实验室,我偷偷溜过来找你的哦。”
女孩皱起鼻子:“唔,好奇怪的味道。”
少年沾满鲜血的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偷偷坐远了一点。
“我们今天学了画画,我画了妈妈,妈妈夸我画得特别像。”
“画…画?”
少年微微偏头。
“对!就是把眼睛看到的东西画在纸上,什么都可以画。”
“有很多种颜色,特别好看,我们老师说,曾经的世界,天空是蓝色的,云是白色的,树叶是绿色,海水是蓝色。”
外面是一片黑暗,但是他们通过漂亮的颜料,幻想出了那个梦幻的世界。
“真的好想看到蓝色的天空啊。”
小女孩羡慕地说:“妈妈把我卧室的天花板涂成了蓝色,还在上面画了一个太阳,太阳是橙色的,看起来可暖和了。”
少年生涩地开口:“外面,是什么颜色?”
“是黑色。”
女孩撇嘴:“漆黑漆黑的颜色,什么都看不见,我讨厌黑色。”
原来我能看到的是黑色,少年想。
下一次来,女孩惊喜地从书包里捧出一个透明的容器,里面装着一朵仿生花。
“哥哥,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们说这是仿生花!长得特别漂亮,花瓣是一片一片的粉色!”
“他们说,曾经的世界里有各种各样的花,都是有生命的,可以养的,春天的时候好多花都一起长出来,各种颜色的都有,哇!我都想象不出来那有多漂亮!”
他隔着牢笼,碰了碰玻璃罩,想象着百花齐放的样子。
后来,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我要上学呀哥哥,我们在学做实验,我今天见到了小白鼠,它们好小,被关在玻璃箱子里,老师说那是做实验用的。”
少年想,他也是小白鼠。
被关起来的小白鼠。
“你知道吗哥哥,以前的世界里,动物是不会攻击人类的,太神奇了。”
女孩说:“听说那个时候,人类会养小猫和小狗当作宠物,它们毛茸茸的,喜欢亲近人类,我在影像上见到过它们的样子,跟现在的模样完全不一样呢。”
她打开影音带:“它们还会叫哦,哥哥你听。”
“小狗的声音是‘汪汪’,小猫的声音是‘喵喵’!”
少年仔细听着,这是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这个意外闯进实验室的女孩,是他了解外面世界的所有来源。
“哥哥,你到底犯了什么错啊,怎么还不放你出来。”
女孩问道。
“我…”
他张开了唇,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囡囡?囡囡!你怎么在这里?!”
一道焦急的女声骤然闯入,脚步声急促地靠近。
女孩激动道:“妈妈!”
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把女孩抱了起来:“谁带你来这儿的?!”
“妈妈,这是——”
“以后不许来这里了!听见没?”
“为什么啊?”
“你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吗?胆子这么大?”
“啊?他是什么?”
“他是个吃小孩的怪物!专门吃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小孩子!”
“但是,他只是个漂亮哥哥呀…从来没有吃过人,妈妈你又骗我。”
“反正你记住以后别来这边,记住了吗?”
年长的女声十分严厉地呵斥,吓得女孩一哆嗦,不敢再说话。
女人抱着她越走越远,她搂着母亲的脖子,直到快要离开离开实验室时,才控制不住地偷偷回过头看向身后。
哥哥依旧坐在笼子里,一动不动。
半晌,他学着人类的样子,冲她挥了挥手。
实验室外的风吹进她的脖子,妈妈把她抱得更紧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牢笼好大。
大得填满了一整个实验室。
又好空,空得除了他,什么也没有。
哥哥在里面显得好小,好像比她还要小。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涌上一股想哭的冲动。
眼泪就这样顺着眼眶流了下来。
女人看见她哭,吓了一跳,语气瞬间变得温和起来:“哎呀,不是故意要凶你的,囡囡,别哭了,但是这里真的不能来,一定要听妈妈的话。”
女人的手掌温柔地把她的眼泪擦干净。
她缩在女人怀里,抽着鼻子说:“妈妈,那他呢?”
“嗯?囡囡你在说什么?”
“那他呢?”
“他没有妈妈,谁来给他擦眼泪。”
女人头一回被自己孩子噎住,心情复杂地捋了捋她的小辫子:“你总爱想这些奇怪的事情。”
“别再想了,反正它是要…”
“要什么?妈妈。”
女人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它是一个从诞生起,就注定好要走向这条布满荆棘的无人之路的实验体。
死亡将是它最终的归宿。
-
实验室里再也没有别的人来了。
一切又重归于黑暗,安静。
除了每天有人进来摘下他脖子上的禁锢,带着他出城,命令他杀掉所有的异种。
他被监管队羁押着出城,又浑身是血地回来,常年不见光的皮肤格外的苍白,沾了血后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鬼魂。
直到有一天,他再一次在废弃的城中清空异种,挥舞着精神体,一把沾染了无数血液的剑,斩杀所有向他扑来的异种时,忽然听到了微弱的叫声。
脆弱,细微,马上就要断气了一般。
却接连着一声又一声,叫个不停。
他愣在原地,手腕微微颤抖。
那是他从女孩的影音带里听到的声音。
小猫的叫声。
他跪坐在一堆碎石下,捧出了蜷成一团的毛茸茸的小东西。
温热的,小小的,张牙舞爪的小东西。
跟他所有摸过的触感都不一样。
它浑身发抖,冲着他哈气。
他弯下身为它挡住所有的风雪,颤抖地,想要摸又不敢摸。
“…别怕。”
许久之后,他微微张开唇,干涩道:“你…别怕我。”
小猫依旧在发着抖。
他站起来,把衣服脱了下来,包裹着它,小声道:“多穿衣服…这样就不冷了。”
他找到了一个安全的,避风的角落,把它放在里面,找了好多东西挡住它,唇角微微往上一弯。
是他捡到的,这是他的小猫。
深入大脑的神经毒素因为他的怠倦而释放出惩罚,瞬间无比的刺痛。
他唇角的弧度却没有放下来。
“你等我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重新提起精神体巨剑,义无反顾地冲向了汹涌而来的异兽潮。
这是他任务结束得最快的一次。
身上的血还没降下温度,滴答滴答流淌下来,他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刚才的地方,现场除了呜咽的风声,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一切都像是幻听。
他一遍又一遍地寻找着,把所有的角落都翻了个遍,却始终再也没有听到那个声音。
这是他回城最晚的一次。
监管队的上校用了最高档的神经毒素,才好不容易唤回他。
看见这个实验体时,上校的瞳孔微弱地一缩。
他上身赤.裸着,苍白劲瘦的身体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伤痕。
雪白的皮肤,鲜红的血,清瘦的腰。
刹那间,监管队都安静了片刻。
直到小雪飘落,上校才回过神来,掩饰般地咳嗽一声,厉声呵斥道:“下次再敢抗拒命令,后果自负。”
说完,一件军服外套远远地扔了过来,披在他的身上:“回基地。”
实验体脸色比之前还要苍白,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他们经过城中,那口四周围了一圈群众,正咕噜咕噜冒泡的锅时。
实验体忽然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