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滚”
夜风吹拂着带着浓厚酒意的两人,直至黎明时天光破晓。
谢昭被按时叫醒。
“谢先生,今天该去医院复查了。”
佣人对照着注意事项里圈出来的时间对谢昭说:“言上将说你一个人不方便,叫了人陪你。”
谢昭还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有些懵地问道:“谁?”
门铃恰好响起来,崔嘉妍的声音传来:“昭昭!开门!系我!”
佣人打开门,崔嘉妍嘴里叼着油条手里拎着豆浆含糊道:“哥哥说,他和姨姨最近不在,我来陪你!去医院!”
“昭昭,你什么时候,搬到这里的?”
崔嘉妍好奇地睁大眼睛环顾四周。
谢昭打了个哈欠,歪头想了想说:“大概…几天前?”
崔嘉妍举起手里的豆浆和油条:“昭昭,你看,我给你,带了早饭——”
话音未落,崔嘉妍看见谢昭的中指,被油条噎住喉咙,拼命梗着脖子咽下去:“昭昭!你的手指上是,什么?”
“…”
谢昭:“大概是戒指?”
崔嘉妍当然知道这是戒指!她还知道这是订婚的意思。但是,昭昭订婚了,哥哥怎么办?
崔嘉妍一脸愁苦。
昨天哥哥还特意嘱咐她,只要有陌生男人靠近昭昭记得告诉他,今天就发现昭昭直接订婚了!
佣人把刚煮好的新鲜早饭端上来:“谢先生,早饭好了。”
崔嘉妍定睛一看,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虾仁鲜嫩无比,时蔬切成绿油油的碎,香飘四溢,还有看起来就很贵的量少但多样的精致配菜。
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总价值三块钱的豆浆油条:“…”
可恶。
谢昭对佣人说:“麻烦再拿个小碗过来。”
崔嘉妍分了一小碗虾仁蔬菜粥,又尝了口配菜,虽然十分不想承认,但是昭昭的订婚对象是真的对昭昭很好。
从她进来后就发现了,昭昭住的地方看起来就很温馨,还有专门照顾他的佣人阿姨,连吃的饭都这么豪华好吃。
崔嘉妍凝重地想,哥哥,这次你遇到对手了。
趁着谢昭去换衣服,崔嘉妍偷偷跑到角落里,拨通了言无的电话。
“喂,哥哥。”
崔嘉妍压低声音好似做贼。
“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
“你做好,心理准备。”
崔嘉妍的态度过于认真,言无绷紧了神经:“什么消息?”
“昭昭,他订婚了。”
“而且,他的订婚对象,看起来好像,对他很好。”
“哥哥,你的竞争对手,很有实力!”
言无:“…”
见言无不说话,崔嘉妍以为他在伤心,顿时安慰道:“没事!哥哥,虽然昭昭的,订婚对象,对他很好,但是,肯定不如你!”
“他至今都没出来见人,肯定是因为,长得不好看,所以不敢出来。”
“还不陪昭昭去,医院复查,肯定是因为,不够关心他!不像哥哥,这么忙,还不忘,关心昭昭的复查!”
“而且,这么有钱的人,大多都,上了年纪。”
“所以,哥哥你别担心,昭昭的,订婚对象,说不定是个,又丑又老,又不关心他的人。”
崔嘉妍越说越自信,总结道:“我觉得,哥哥你完胜。”
言无:“…”
言无沉默片刻:“你觉得我丑吗?”
崔嘉妍:“不可能!哥哥,特别帅!”
言无:“你觉得我有钱吗?”
崔嘉妍:“当然,买这样的房子,轻轻松松!”
言无:“我平时忙吗?”
崔嘉妍:“肯定,忙得都没时间,陪昭昭去检查了。”
刚回答完,崔嘉妍就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嗯。”言无说:“最后一个问题,谁给你的地址?”
崔嘉妍:“…”
谢昭刚换好衣服,就听见崔嘉妍大声叫他:“昭昭!”
“你跟哥哥!什么时候!订的婚?!”崔嘉妍激动得油条都拿不稳。
谢昭不好意思道:“大概…几天前?”
崔嘉妍如遭雷击:“你们,你们…”
“你们订婚,竟然,不叫我?!”
谢昭:“…不是你想的那样。”
崔嘉妍大受打击,自闭地独自啃食原本带给谢昭的油条,又得到谢昭保证如果结婚的话一定让她坐主桌并且给她上满配,才抚慰好她受伤的心灵。
“昭昭,你的外套,看起来,有点大了。”
谢昭从袖子里露出的指尖把领口的拉链拉上去,耳尖微红。
外套里还带着Alpha未消散的气息,令谢昭想起言无低头帮他穿外套时靠近他温热的吐息。
谢昭轻轻抿唇道:“走吧。”
-
“恭喜,颅内血肿在慢慢消,恢复效果很不错。”
门诊室内,医生翻阅完报告,露出欣慰的神情。
转而又翻到下一页。
“这个腺体基因病…虽然说了很多次,但我还是得继续说,如果你还想多活几年的话我还是劝你做手术植入人工腺体,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是——”
谢昭握着盲杖的手指攥紧,轻声道:“好。”
滔滔不绝的医生猛地一顿:“你说什么?你答应了?!”
谢昭轻微地点点头。
谢昭态度突然地转变让医生有些猝不及防,他后知后觉道:“愿意做手术就好,那个,既然你答应了,该有的后果我就得给你说清楚的。”
医生严肃道:“第一,手术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以前的案例就有植入腺体后产生排异反应后死亡的案例。”
“第二,做完手术后需要保持用药。”
“第三,手术成功的话能延长的寿命时间不等,最长也不过十年。”
这些谢昭都从辛仪那里知道了。
这其实是目前唯一的解决办法,但辛仪并没有劝谢昭立刻做手术。
她还是不服,还是在努力地找新的解决办法。
辛仪说排异反应会很痛苦,反复折磨的疼痛会凌迟人的精神,短短几个月就可以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改头换面。
但谢昭知道那是没办法的事情。
他有了新的家,养了一盆需要照顾的植物,还有一个在等的人。
痛一点也没关系的。
更何况他早就习惯了疼痛。
谢昭缓缓说:“我知道。”
医生说:“那行,我先替你报备一下,到时候你来做术前检查,再定制人工腺体。”
谢昭轻缓道:“谢谢。”
出了门诊室,崔嘉妍正在外面等他,见他出来了迎上去:“昭昭,你怎么样?”
谢昭轻笑一声,摸了摸崔嘉妍的脑袋:“没事了,会好起来的。”
崔嘉妍向来听谢昭的话,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那,我们现在是要回去了吗?”
谢昭一听,问道:“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嗯!中央军校给我发了通知,让我今天去少年班报道,需要家长陪同。”
辛仪和言无远在国外,能去的只剩谢昭。
谢昭:“…”
谢昭缓缓掏出口罩戴上,叹道:“行吧。”
-
所幸中央军校现在还在小长假中,学校里除了来送孩子上少年班的之外几乎没什么人。
校门口停着的都是非富即贵的豪车,只有谢昭和崔嘉妍是打车来的。
崔嘉妍下车,牵了牵谢昭的袖子说:“昭昭,别人家,都是,自己开车过来。”
谢昭认真地问:“我开的话,你敢坐吗?”
崔嘉妍乖巧地闭上了嘴。
校门口有专门负责引路的志愿者学生,遥远见到两人后热情地迎了上去,满面的笑容在看到谢昭时一僵:“我擦,是你?”
谢昭对这个声音感到熟悉,但是想不起来是谁,直到他又开口:“你不是我哥们那哥嘛!”
谢昭想起来了,这个Alpha叫周琮,当初在竞技场见过一面。
周琮见到崔嘉妍,眼睛都瞪大了:“这这这、你女儿?”
周琮脱口而出:“跟谁的?”
谢昭:“…”
一想到昭昭和哥哥已经订婚了,崔嘉妍随即骄傲地挺起胸膛:“言——”
谢昭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缓缓道:“麻烦带一下路。”
周琮:“…”
能让她把话说完吗?现在感觉浑身像有蚂蚁在爬。
一路上谢昭都能感受到周琮的抓耳挠腮,心道难怪言无管他叫猴子,这个确实像。
把谢昭带到报到处的小教室后,周琮扭头给谢安发消息。
【兄弟!你猜我遇着谁了?】
【你哥!】
【你猜不到吧!】
【他竟然有个女儿!!】
另一边,睡在车里宿醉后的谢安被提示音吵醒,拿起手机一看,双目渐渐清明。
【?】
周琮:【啧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多喜欢言承易】
【结果今天少年班开学,我见到他牵了个目测十几岁的女孩来报道】
【贵圈真乱】
谢安:“…”
【已知谢昭今年二十一岁】
【求他生孩子时的年龄】
周琮:【。】
周琮:【…】
谢安揉了揉脖子,看到后座的言承易,昨晚的记忆涌上脑海,他轻轻踢了脚言承易:“醒醒,你不是要追回谢昭吗,他现在在中央军校。”
言承易正梦回订婚仪式,梦里他拿着捧花和戒指走上台,正要给谢昭戴上戒指,就被踢醒了。
他眉心紧锁,按着太阳穴坐起来:“神经病?”
“你才神经病,听到我说的话了没?谢昭在中央军校。”
言承易动作一顿:“真的?”
他打开车门下了车,钻进了自己车里,飞快地消失在谢安面前。
谢安虽然对他不抱希望,但也怀着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安慰自己,万一呢?万一谢昭看见回头是岸的言承易就回心转意了呢?
-
此时此刻,谢昭正跟崔嘉妍坐在教室里等待。
第一届少年班的人并不多,崔嘉妍数了数,总共不超过十个。
大家签到后就被带到这个私密性极好装修崭新的小教室,志愿者告诉他们,“稍等片刻。”
崔嘉妍悄悄往谢昭旁边挪了一点,谢昭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别害怕。
崔嘉妍小声说:“那边有个,Alpha在看你,他偷偷看你,好几眼了,还脸红。”
谢昭:“…应该是热的。”
崔嘉妍低头掏出手机,兢兢业业地给言无发消息汇报情况。
教室门被拉开,学生志愿者们集体站直向来的人敬礼。
来人站上讲台,摘下军帽,苍老的声音沉稳道:“各位好,我是郑明。”
郑明,郑上将,中央军校的现任校长。
郑明向各位敬了个军礼,一生戎马淬炼出利如剑锋似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整个教室的氛围顿时变得肃穆起来,至少有七八个Alpha家长不约而同地绷直了背。
郑明扫过角落时目光一顿。
那里坐着一个双眼蒙着纱布的年轻人。
他看起极为病弱,面色苍白,几乎没有动作,看起来十分安静。
郑明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违和的怪异。
几乎是下一瞬,他就意识到这个怪异从哪里来的——从他进来到现在,这个年轻人的状态都没变过,迟钝,散漫。
这个年轻人不怕他。
即使郑明收起了Alpha的生物信息素,但真正浸淫在战场上的人周身肃杀气质是无论如何也洗不掉的,普通人对这种气质的畏惧几乎是出于生物本能。
唯有这个年轻人,对他的出现没有任何受到威胁般的反应。
这种反应放在这样一个病弱的年轻人身上显得十分突兀。
郑明下意识地多看了他几眼,年轻人则对此毫无反应。
没有察觉出别的异样,或许是因为眼盲的原因,郑明这样想着,收回了目光,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表讲话:
“这次报道之所以叫各位少年班的孩子家长到场,不仅是因为这是第一届少年班,还有另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
“我想问各位,在选择进入中央军校之时,是否已经做好了为国献出一切的准备,包括生命。”
这话音犹如重锤落下,将教室内的空气砸了个干干净净。
崔嘉妍感觉到谢昭抓着自己的手一紧。
“各位的孩子都是全国挑选出来最有潜力、最优秀的人。”
“如果将来不得不面向战场,你们是否做好了自己孩子将要披甲冲锋的准备。”
郑上将缓缓道:“包括死亡。”
“荣誉的背后必定深埋着鲜血,时刻面临着生与死的抉择,而中央军校需要一往无前的战士,即便知道前路通向死亡,也将以人类先驱踏上。”
全场静默得掉一根针都能听得见。
“现在,我给各位十分钟的考虑时间,十分钟后,仍然愿意加入的人可以来我这里领取报名表。”
崔嘉妍当即站了要往前去,被谢昭一拉又坐了回去。
谢昭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紧绷。
崔嘉妍说:“昭昭,我要去。”
谢昭:“我不同意。”
“为什么?”
谢昭第一次露出这么强硬的反应:“没有为什么,我不同意。”
崔嘉妍被谢昭滴水不漏的拒绝堵得有些气闷,她偏过头去,现在不想跟昭昭说话。
远在国外的言无再次收到崔嘉妍的消息,以为又是汇报情况,结果是一个表情包。
崔嘉妍:【[生气]】
崔嘉妍:【我现在不要跟昭昭讲话了】
言无:【?】
崔嘉妍:【他不许我进中央军校】
言无:【因为誓词?】
崔嘉妍:【你怎么知道!】
言无:【每年誓词都能劝退一批人】
言无:【我早跟老郑说了别那么严肃】
言无:【改成‘光荣一人,造福全家’或者‘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还能骗进来不少热血青年】
崔嘉妍:【…】
崔嘉妍忍不住:【你们当时也要说这个誓词吗?】
言无:【准确点】
言无:【现在在中央军校的都说了】
崔嘉妍:【我也想进】
崔嘉妍:【但是昭昭不愿意】
崔嘉妍:【你帮我跟昭昭说】
言无:【行】
谢昭一反常态地没有哄着崔嘉妍,他也侧过脸去,呼吸更加深重而急促。
言无打通谢昭电话时,一听谢昭的声音就能感受到他的情绪不对。
“谢昭,是我。”
谢昭垂下头,低低应了声:“嗯。”
“不开心?”
谢昭没说话。
言无问:“还是害怕。”
谢昭还是没说话。
言无听着电话那头谢昭的呼吸声,笑了一下:“别怕。”
谢昭心头一软。
“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真到了那时候要送死还轮不上他们。”
言无一本正经地说:“那也得按排名来。”
谢昭:“…”
谢昭第一次挂了言无的电话。
崔嘉妍在一边偷偷观察谢昭的表情,看他有没有松动,结果就发现谢昭脸色冷得像冰。
崔嘉妍:?
谢昭拾着盲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教室。
-
校门口,言承易一改宿醉后的憔悴,恢复了精英顶级Alpha的形象,亮明校董会的身份成功进入了军校内。
他摸着怀里的录像带,忐忑地想着接下来见到谢昭后说的话。
——对不起,我不应该威胁你,这里面是那晚的录像,我交给你随意处理。
——当初做的那些事不是我的本意。
——可不可以原谅我。
言承易打着腹稿,在楼梯转角处刚好碰到谢昭。
言承易懵了好几秒,才叫他:“谢昭!”
谢昭紧抿着唇,从他身旁走过。
言承易拉住谢昭,掏出录像带:“谢昭你听我说,这是那晚的录像带,我错了我还给你——”
谢昭单手抽出言承易手里的录像带,扔到地上一脚踩成碎渣,冰冷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