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蜜月期2
夜色沉沉, 夏夜的暑气消融于满池清风中,杂糅成了时温和时料峭的软风阵阵往人面上吹,满池清荷清风摆动,暗香弥漫。
丝竹声沿着水面的轻漪缓缓荡开, 映着灯火熠熠, 光影如有实质, 似一层薄膜在衣冠上飘荡, 而在水阁之上, 文武大臣分列而坐, 举杯相和, 皇帝端坐主位,亦是一派欢洽。
凉月的清辉照在碧浪连天与满池清荷上, 粉白清雅的荷瓣徐徐摇曳, 静谧而又华光无限, 然而此番盛景皆不若帝侧那位佳人。
朝臣与宫人不敢轻浮窥视, 可即便是一个恍影也能瞧见青雾一样的纱下雪白的肌理, 那白不似寻常人的白, 几乎连底下颜色浅淡的血丝都能看见, 一搓就破了一样的薄, 脆弱得像一副仅供欣赏的画中人, 就连肋骨都是软的, 被盘起的发丝也像是鸟羽一样浅淡泛着点金色的样子。
若是有些资历的老臣或许会觉得眼熟,像极了当年盛宠一时的宸妃, 她也是这般妖异, 有着异于常人的白和浅色的发丝。
不熟知的呢, 便借着瞻仰天颜,以余光频频相顾。
乐湛端着杯盏, 食指指腹摩挲着边沿,一个一个看回去了,好似君临天下的人是他才对。
乐湛真不知道李修宜怎么有胆子隔了一层珠帘就敢让他面对这么多双眼睛,虽然没人敢对着皇帝的人细细打量就是了。
居高临下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左侧的萧蒙身上,方才李修宜还说了萧家是最想让他去死的,在那数以万计的声讨里,萧蒙必然是最踊跃的那一个。
乐湛眯了眯眼,盯着他与皇帝闲谈叙话,他知道萧蒙看得到自己在看他,但他就是一眼也不看过来,如此便显得过分刻意了。
一只手忽然捏上他的腿根,乐湛下一秒抽离出来,侧眸看向皇帝。
“爱妃以为呢?”
二人位置离得并不很近,皇帝与他说话时微微倾身过来。
乐湛抬头,张口无言。
坏了,他没听见上一句说的什么。
腿上的手收紧了点,若非是纱裙遮掩着,便能看见大腿在他的手掌下被挤捏变形,从指缝里溢出了些。
“又走神了?”
乐湛一时心虚,虽然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心虚的,索性蒙了一个,低声:“……我觉得可以。”
李修宜笑了一下,用底下人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我问你什么了吗?你就可以。”
又掉坑里了。
“你诓我。”
李修宜握着他腿的那只手猛然将人扯近了点,“我带你来行宫是让你放风解闷,不是让你成天瞧野男人。”
乐湛往下滑了点,灵巧地从他手里缩回腿,存了点报复心,故意刺激他:“眼睛长在我自己身上,我乐意瞧谁便瞧谁,最不愿的就是瞧见陛下您。”
李修宜脸色滞了一瞬,微微发青,偏这回儿有臣子持杯躬身,恭祝圣寿。
李修宜强挤出一丝大方的笑,继续端出一副温善从容的面孔,举杯应下。
乐湛揉了下被捏疼的腿根,目光又飘落到萧蒙身上,心中生出几分没来由的得意。
觉得手里好似握住了一道不死金牌,同时又握了一把可以胡作非为的刀,李修宜越是看不惯他频频关注萧蒙,就越是为他手里的权利加重注码,有一种闯下弥天大祸也能全身而退的错觉。
他心情空前的好,手里如果握了一把刀而不能捅人,岂不是太可惜了。
乐湛两手握住小小的杯盏,将花瓣形的边沿贴在唇上,一双眼瞧着李修宜与萧蒙之间叙着体己话。
要是让萧蒙知道他一心效忠的君主其实是个拈酸吃醋又疑心病重的人,还将他视作假想敌,应该会很震惊挫败吧。
皇帝体恤萧蒙身上的旧伤,时不时要问起两句病情,还特允了谈公为其诊治,赐下无数珍药,以示皇恩浩荡,萧蒙起身感谢圣恩,李修宜才要开口。
一颗剥好的葡萄就递到了嘴边,碧莹莹的果肉在眼下微微颤动,甜腻的汁水流下,愣了一下,李修宜的目光也跟着向下,纤细如玉的手指染上了汁液,淡淡香甜的气息弥漫上来,看上去是比果肉更可口的东西。
李修宜没动。
很明显当众恩爱不是他的处事风格,尤其还是当着文武大臣的面,多少人眼睛盯着那后位,预谋筹划一番,乐湛做出失格的举动又要被严辞声讨。
作为国母,亦是后宫典范,先皇后是什么样,他的皇后就该是什么样,不论人后如何如何,人前必须端着端庄典雅的样子。
乐湛见他不动,感到汁水要顺着流进袖子里了,直接强硬地塞了进去。
李修宜看似不愿,实则在乐湛喂的时候很是配合地张了嘴,舌尖有意无意划过匆匆忙忙离去的指尖。
乐湛没注意到这么微妙的细节,见李修宜面不改色与萧蒙照常叙话,继续哼哧哼哧剥葡萄。
他就是看不惯他们君臣两个和谐共处,于是借着喂葡萄的名义堵住李修宜的嘴,一旦他要开口说话了,乐湛立马送上一颗,生怕叫他们顺利说上一句叫他觉得刺耳的话,喂了继续埋头剥起来,整只手都泛着汁水的盈盈光泽。
乐湛喂一颗,李修宜便吃下去一颗,早就没了一开始的瞻前顾后。
朝臣就这么眼巴巴看着,面上不显,心中却在大声呐喊:狐媚啊!
前有宸妃误国,后有妖媚惑主!皇帝不纳后宫,多半是这妖妃耍的狐媚手段,千秋万载绝于今朝!
乐湛既不想看他们君臣同乐,又要狠狠揭开李修宜的伪装,怀着点干坏事的兴奋,埋头认真地剥葡萄皮,生怕赶不上他下一句开口,急切之下剥地相当敷衍,皮还没褪干净,残留了点幽淡的紫在上面,坑坑洼洼,没个像样的。
就这样的,还献宝一样举到李修宜嘴边,眼睛亮亮地瞧着他。
乐湛笑。
吃吧,都吃了吧,叫他们看看,他们誓死效忠的君主都昏聩成什么样了,纵情声色,不知羞耻。
李修宜这回握住了他的手腕,十分郑重地将剥得稀烂的葡萄咽了下去,连同上边没剥干净的皮,没挖的籽一同咽下去,倘若不是在人前,这双手,这双不掩坏心思的眼睛,还有他整个人,都恨不得如吞下那颗葡萄一般全须全尾地吞下去。
这日宴席散去,李修宜又叫政务拖住了身,派人通传乐湛不必等候的时候,他正趴在美人靠上瞧着水面底下的鲤鱼,掐算着又赚了一天,太好了。
盯着宫灯照耀下粼粼的池子,面色静谧,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连纯黑的池水都会很害怕,好像下一秒要被按着头按进漆黑的水里,光是想到那一秒地画面,麻木后的恐惧是蚁虫叮咬那样无关痛痒的空泛心悸,连呼吸都忘了,直到感觉到憋了才从溺死的水里回过神来。
“萧都督。”
不远处的曲水廊亭上传来见礼的声音,乐湛一回头就看到了一个灯火勾勒下的虚影,他眯眼细细一瞧,真是萧蒙没错。
陈肖原本垂着手侍立一旁,被夏夜的凉风吹得舒坦地闭上眼,下一秒被一只手薅住,“听着,待会儿碰到了,叫他给我下跪。”
陈肖还没反应过来,乐湛已经直直朝着廊亭另一边走去了,他赶紧跟上了,抬头就见着拐了几道曲折的弯,萧蒙萧都督朝着这边走来了。
陈肖大惊,“娘娘,娘娘……”
他又要喊着:娘娘,这不能啊!
四周有旁的宫人侍奉在侧,已经到了乐湛不能开口说话的范围了,陈肖就是想劝也劝不住了。
两边的人在单一条道的廊桥上碰上,是上了贼船便下不来的意思,想退避三舍也没法,萧蒙只得驻步,朝一侧退了两步,保持充足的距离叫乐湛先过。
乐湛暗中搡了陈肖一把。
陈肖走投无路,扯起个嗓子,抖得好似风中残烛,大喊道:“好大的胆子!见到我们娘娘还不跪下行礼!”
是非常标准,非常尖锐的太监嗓,喊完这一嘴他也没活路了,真想一头栽进河里缓缓。
“哎我,吓一跳。”萧蒙身边的副将拍着胸脯小声埋怨一句。
萧蒙面无表情抬头,对上玉琉下的那双眼,乐湛有恃无恐歪了歪头,岔开脚的姿态显现出一点既不淑女也不恭谨的样子。
萧蒙实在想不通,他们二人素不相识,无仇无怨,缘何要被三番两次缠上,这些且不论,就说上回在草场时,皇帝便隐隐有龙颜不悦之兆,若是因为这种事与皇帝生了隔阂倒是不值得。
按照规矩,他只微微躬身做了一揖,并未有按照她的意思下跪的打算,更何况这也于礼不合。
乐湛瞟了陈肖一眼,陈肖汗如雨下,“娘娘娘娘的意思是叫都督跪下行礼!休要在此浑水摸鱼。”
乐湛嘉许地看了眼陈肖,就是这副这小人样,甚和他意。
身后几位副将彼此过了一道眼神,“自古以来从未有重臣跪妃嫔一说,这是何道理?”
“道理不道理是陛下说了算!娘娘深得圣心,这便是道理!”
这便是陈肖的自由发挥了,他刚还在宴席上和众人一同见识了皇帝对他的无下限纵容宠溺,得了乐湛的嘉许便是得了皇帝的嘉许,后面康庄大道还不任他走?
乐湛简直对这奸佞小人太满意了,逼迫萧蒙的气势愈发嚣张。
只是还没嚣张一会,萧蒙出其不意地伸手掀开了乐湛面前的玉琉,眼前的遮挡骤然消失,几乎不亚于被当众扒了裤子。
“你要还敢再这么胡闹下去,朕现在就将你交到萧蒙手里任他处置。”
乐湛大惊失色,急忙转身背对着他,扶着陈肖的肩惊魂未定,李修宜的话言犹在耳。
即便他再笃定李修宜舍不得杀他,可生死大事在前,谁能做到面不改色?母妃盛宠在身的时候又哪里能想得到她也会有被皇帝赐死的那一天。
说到底皇帝的宠爱是最不牢靠的。
“你大胆!男女大防!竟敢对娘娘动手动脚!”陈肖喊了两嗓子,忽的就不怕了,活脱脱一个奸宦的样子。
“娘娘若是还记得男女大防,便该有些分寸,行事多忌惮些。”萧蒙沉声道。
乐湛趴在陈肖的肩头上,仔细听了萧蒙的话,才意识到萧蒙没认出他来。
刚才掀帘的动作只是警醒,早在伸手之前,他便已低下头去不敢直视。
想到这里紧绷的脊背松懈了点。
毕竟他可不觉得李修宜会顶着萧家的压力保住他。
“这萧都督真是胆大妄为,看他不显山不露水,竟然敢直接对娘娘动手,若是叫陛下知道了……”
萧蒙一行人走后,陈肖喋喋不休说了一大堆,乐湛只听到了那句“若是让陛下知道了”。
乐湛勾起一个笑来,“若是让陛下知道了,会怎么样?”
陈肖奉承,贼笑道:“生死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