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行宫
李修宜搁下茶杯, 装作不知,也跟着问了一声,“此乃何物?”
“回陛下的话,这是心衣, 护腹避寒遮羞蔽体之用。”
李修宜侧目看向他, 一本正经地回:“他说这是心衣。”
“我当然不是问这个了!”知道他就是在装模做样, 乐湛撂下手里的东西, “我是想说, 非要这样不可吗?”
“你要知道带一个已死之人出行有多不方便, 尤其还是在南郊行宫这样众目所视的地方, 随行的不乏你从前的旧相识,若不费心装扮一番, 叫人认出来了, 于你我而言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若是叫人发觉了, 方才所说的那番筹算, 也就不知道能不能作数了。”
乐湛早已看穿:“你又来了!”
“你且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吧, ”说话间, 竟是又不老实地将乐湛揽过去, 乐湛原本好好的倚在桌沿上靠着, 又被人圈到身边来, 思忖间竟也没推开,由于吃了李修宜不少亏, 他对他的每一个字都报以怀疑态度, “你会有这么好心?”
“当然是出于好心了, ”李修宜连同他的手臂一起搂住,玩起了他手腕上的同心结, “你也不想以现在这种身份跟旧相识见上一面吧。”
乐湛抽回手,冷眼斜睨着他,“这种身份是什么身份?”
李修宜面不改色,“自然是朕已死弟弟的身份,还能是什么身份?”
乐湛一噎。
怪不得齐鄯见愿意追随李修宜,论装蒜,这两个人可以说是棋逢对手。
“那我不出去了。”
与其冒这个险,倒不如干脆不出这个永乐宫了。
“你不去了谁来给我……”早在乐湛反应过来,李修宜已经先一步意识到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当即改口,“谁来陪我呢,我们的时间也只剩下最后的一个月,一想到往后再也见不到了,你难道就不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和哥哥亲近几分?”
乐湛心里腹诽,如果是那种亲近还是免了吧。
“去到喀尔夺之后会想我吗?”有些沉着又带着些许离愁别绪的声音传入乐湛耳中。
乐湛敛眸沉思:“会吧。”
要说的话,李修宜不在的那三年,他没有一天睡过一个好觉,一方面高兴他终于取代了李修宜,站上了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位置,一方面又在午夜梦回惊醒之际,痛苦他的哥哥再也回不来了。
在他心里,李修宜和哥哥,像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人,一个是装模作样在他面前充活圣人,拿自己衬托他高贵出身的太子李修宜,一个是朝夕相伴,替他磨乳牙,处处照料,不惜将把柄交到杜获手里也要违抗军令从边郡回宫救他的哥哥。
他杀的是李修宜,从来没想要杀了哥哥,只有在他们身上此消彼长的利益纠缠彻底消失,只有那一刻,李修宜才真正算是他的哥哥。
上一秒乐湛还沉浸在原本的情绪里的时候,李修宜冷不防来了一句,“哪里想?”
除了心里还有哪里想?但是话一旦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就不可能是单纯的废话,乐湛缓缓回过头,面无表情地凝视他。
“不想了,哪里都不想。”
李修宜忽地笑起来,将他推了一把,吩咐宫人,“都去伺候穿衣。”
“不用了,”乐湛一连抓过好几人手上端着的轻纱,好似抱着一团堕地的彩云,着急忙慌地往屏风后面躲。
唯恐李修宜要亲自上手帮他一样。
李修宜淡笑两下,端着茶盏欣赏起了映在春江月夜图上的人影,乐湛隔着半透的屏风往外看了一眼,知道李修宜正在盯着他看,想了想,干脆背过身去。
这件烟罗裙一个人不太好穿,尤其是像乐湛这样,压根没见过这样里三层外三层的轻纱,将自己身上的薄衫退下后,光着身子站在云堆里,连首尾也分不清楚,上下左右分辨了半天。
好不容易才将这一身穿出来,虽然有些松散,却也有松散的妙处,尤其是泛着微卷的长发披散下来,越发衬得雌雄莫辨,貌若好女,他本就不是凌厉英气的长相,反倒轮廓柔和,五官艳细致,换作不认识的真要以为面前站了个女子,便是熟识之人也要恍惚一阵。
数层薄如蝉翼的纱织叠在一起,随着步伐轻移,流云浮光潋滟生辉,犹如月上聚雪,玉树袅袅,繁复却又丝毫不显得臃肿,被皓白纹金垂珠绶带一束,更显削肩腰纤,如雨后青竹,不足一握。
李修宜的目光不自觉飘到裙底,素白的脚踝藏在轻纱里若隐若现,隔着一层天青色的雾才更能感受到里头藏着的玉骨冰肌。
相比起厚重端庄的锦缎,果然还是轻纱更适合他,那双藏在轻纱底下的腿上需要戴上点什么,才更算得上是锦上添花。
“走过来点,我瞧瞧穿好了没有。”
乐湛粗鲁地扯了扯领口,深表怀疑地看着他,没动。
“我还以为你是真的要和我做回手足兄弟,原来只是口头上说说,心底里还是将哥哥当做郎君来看。”
“少贼喊捉贼了,有过那么多次,任谁都没办法做到心无荠蒂。”
“谁说没办法,你平常心,我便也平常心,这不是你的提议吗。”
乐湛迈了两步,并非是他信了李修宜的鬼话,而是不愿意背着这口锅,成了他口里造成手足之情变味的祸首。
像是故意证明自己坦坦荡荡一样,乐湛昂首挺胸往李修宜跟前一站,将自己全须全尾地送到他跟前。
李修宜似乎闻到了裙裾飘过的香气,淡淡的像是他头一次亲吻乐湛时在他嘴里尝到的青桃未成熟的香气。
他曲起手指在他胸前轻轻一刮,便知他又偷工减料了,“怎的不穿心衣了。”
乐湛骤然一缩,抬手挡开他,“穿在里面的又看不见,有什么所谓吗?”
“女孩子家也不知道羞。”
轰的一下全身的血都涌上头,乐湛当即被雷得头上一缕发直直地竖起来,薄红很快从皮肤里透出来,脑子里一个念头过去。
他果然是故意的。
他果然被骗了。
“不过倒是方便我了,”李修宜拉着他一手带过腰,用乐湛自己的手将他捆了一圈,顺势带进怀里。
乐湛仰面倒在李修宜腿上,急于将李修宜方才甩给他的黑锅甩回去,“刚才还一口一个兄弟手足,这么快就不装了?”
“哪来的手足兄弟?”李修宜可没他想的那么在乎脸面,就算被骂不要脸也要一只手摸进了他的裙底,“现在不是兄妹吗?哥哥替妹妹查看一下衣衫穿好了没有,不是也很正常?”
头一回穿上这种毫无遮拦的纱裙,风好像从四面八方兜进来,腿上凉飕飕的,乐湛被他摸上来的时候心里更没底了,刚试图坐起来,惊慌之下张开的口就被另一张嘴堵上。
乐湛眼前一黑,好像巨山轰然倒下将他压了个实实在在,只留了两只手在李修宜宽阔的肩膀上搡着,丝毫撼动不了分毫,乐湛的手顿时应激弓成爪子样,任他怎么扯李修宜都无动于衷。
好一会儿后,乐湛被人哄骗着吃干净了,乱七八糟坐在榻上,发丝乱蓬蓬的,衣襟也散乱着,思考着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李修宜因着前朝政务,先一步移驾了,临走前搂着乐湛,一口一个兄妹情深,将整碗燕窝粥亲手给他喂下去。
似是故意惩罚他绝食的行为,匙子卡着唇齿的间隙,一直推送到很深的地方,深到乐湛几次差点要干呕出来,死命攥紧了李修宜的衣袖,要把深喉里的匙子扯出来,被激得眼泪直流。
见此情形,李修宜便停下,抚着胸口为他顺口气,顺过来了继续喂,一顿饭吃得像受刑。
“下次还敢闹绝食吗?”
乐湛难受地摇头,“不敢了。”
李修宜很善解人意道,“没关系,下次再要绝食明志,哥哥一定会亲口喂你吃下去的。”
乐湛撑着额,不堪回首。
反正也就只剩下最后一个月了,闭眼睁眼就过去了,等离开了李修宜回到故土,没有人认识他,他还能做回正常人。
*
六月暑热已显苗头,皇宫四面高墙仿若置身蒸笼,半点风不透,为了暂避暑热,皇帝移跸南郊行宫暂居,百官扈从,处理政务如常。
在先帝时期,这时候携带三宫六院,莺莺燕燕,花影娉婷,亦是一道好景,皇帝一点没有继承先帝的多情,继位数月,也就只收纳了一个嫔妃,虽未封后,却将其安置在永乐宫,圣心不言而喻。
此次出行也只带了那一位。
銮驾在官道上行进着,两边随行着持刀卫队,密不透风地镇守着,珠帘之外是绵延不绝的林海绿涛,风过有痕,绿浪翻涌,裹挟了丝丝缕缕的草木香气涌入鼻腔,吹得人从头到脚都松快了些,乐湛禁不住要将头更往外探探。
一只手托着他的脸颊将他带进来,“瞧什么呢。”
“没什么。”乐湛乖乖坐回来,头上凤冠太重,禁不住抬手扶了一下。
头顶珠翠琳琅,映得辇驾内华光流转,垂落下来的玉琉细密如帘,遮去了大半的容貌,步摇轻晃动,见能窥见一点明珠映雪,顾盼生辉的影子。
李修宜看的久了,心尖上好似有根羽毛羽毛拨了拨,他一只手指拨开了遮面的珠璎,看见里面夺人心魄还浑然不知的一张脸。
乐湛上了层薄粉,面上粉光莹润,白腻如酥,将他继承了生母身上那份惑人的艳色全然展露出来。
他推开李修宜的手,“别在这里。”
淡淡的神色给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平添几分冷清,偏偏这份微不足道的冷清,沾染了脂粉的香雾,成了欲说还休的媚意。
李修宜盯着他的唇,说话间有独属于口脂的香腻气息传来,他原本不甚喜欢这些过于浓重的脂粉气,现在却只鬼迷心窍,想尝尝那鲜艳欲滴的色泽是个什么味道。
乐湛被按住后脑,由于头顶太重,步摇珠翠什么的一大堆,他也不好轻举妄动,“你别弄乱了,我自己来。”
正这时候,銮驾停下来,随着外头恭候圣驾的声音,乐湛偏头,“已经到了。”
他想停,但是李修宜没这个打算。
李修宜将他压在窗前,尝着他唇上口脂的味道,“不用理。”
乐湛的后背被按在舆窗上,说不上疼,就是硌得有些不舒服,他两手搭在李修宜肩上,很被动地受着他一遍又一遍如痴如醉的舔舐,口脂的气息弥漫进两人唇舌之间,彼此交融。
一想到隔了一道帏帘,外面站满了人,无数双眼睛盯着里头,乐湛就浑身不自在。
外面静默一阵,似乎也在奇怪皇帝为何迟迟不下銮驾,隔了许久,又一道沉稳不迫的声音,“陛下,南郊行宫已到。”
乐湛身上穿的轻纱太滑腻,为了不顺着滑下去,只能搂住李修宜的脖子,昂着头应承着他的吻,端看这副模样倒真以为是伉俪情深的帝后在恩爱。
听到声音,乐湛原本和李修宜纠缠的舌尖忽然顿住。
这声音,好熟悉……
乐湛怔惘回想一瞬,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声线在脑海中响起。
“贼子!你为臣不忠,为子不孝!罔顾手足亲情,构陷忠良,逼杀太子于邙山之上!纵容得势一时,他日必遭天谴,我等着那一天!”
萧蒙?
外面是萧蒙?
回想起那日地牢里熠熠闪着亮光的一双眼,灭门之仇的恨意都盛在那一双坚毅冷冽的眼里,后来再见到萧蒙已经是兵临城下之际,他连下三城,与李修宜成对角之势从南北两个方向包围过来直攻邺城,反军密密麻麻如黑云压城。
仿佛联想到那一日的情景,乐湛余悸未了,面前和他动情亲吻的脸重合了那一日率兵围城攻破正阳门的脸,勾住李修宜的手也松懈了,迎合他的唇舌不住地退缩,想抽离这个叫他害怕的吻。
李修宜一下咬在他的唇上,乐湛一下痛喊出声,被拽回神思,对上了李修宜略显不悦的眼眸。
乐湛忘了压住声音,丝毫没有收敛,这一声喊得真是美妙至极,外头的人分毫不差地听见了。
离得近了的宫人心下一惊,暗暗对视两眼,唯独萧蒙伫立不动,目视前方,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般。
乐湛赶紧抿住嘴,热气腾上脸,隔着脂粉看不出,裸露的脖颈仿佛醉了酒一般的红。
李修宜帮他擦去了嘴角晕开的口脂,“在想什么?遇见旧识了?”
==========作者有话说:==========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哥哥喜欢泥塑漂亮可爱肤白貌美冷艳娇媚秀色可餐天生丽质明艳不可方物的弟弟
好吧是我想要泥塑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