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玉池
这汤泉池子以整块暖玉铺就, 建造之初可谓声势浩大,前朝皇帝为博美人一笑,不惜耗费半城财力,开山凿玉, 引泉开流, 又筑莲台铺设其中, 美人可于水上轻舞, 玉足踏涟漪, 流光解罗裳。
君王日日纵情声色, 不事朝政, 惹得民怨沸腾,最后被揭竿而起的义军反了。
人事不再了, 这极尽奢靡的汤泉宫还留存着, 到头来都给李修宜做了嫁衣。
那人声音舒缓, “怎么办呢?三个月似乎打不住了。”
乐湛站在水中, 牙关紧咬着气得发抖, 抬手扬起水泼他一脸。
“我才不管你, 要是还敢戏耍我, 就算杀不了你我也要让你身败名裂。”乐湛即便身处下位, 仍用极其狠厉的口气威胁他, “三个月之后不放人, 我一定会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个违背人伦的断袖,幽禁自己的弟弟, 你且看着到时候你仁德之名会变成什么样, 后世又会怎么品评你这混蛋!”
李修宜揉了揉他泛红的膝盖, “想什么呢,爱妃, 我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看重名望二字,我就不可能放你出去,要么幽禁至死,要么,爽过之后直接杀了你。”
乐湛浑身一僵,冷意漫过全身。
的确,他只要活着就是李修宜的把柄,李修宜怎么可能放他自由,他真是被关疯了,急需一个精神支柱,竟然将这种话也当真了。
“不过你也可以选择用你的方式杀了我,比方说用你的,让朕纵欲过度而亡。”
“你!”乐湛抬腿要踹,却由于身上没有半分力气,抵在李修宜胸口后再没有任何动作,这时候想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这么快就打算再来一次吗?其实也不是不行,”李修宜很顺手的托住他的脚踝,“要是往后日日如昨晚今日一般,说不定几十年后真的有纵欲而亡的那一天。”
乐湛一只腿抬着,差点仰面倒下去,牙齿咬得嘎吱作响,用尽力气抽回腿,“放开!”
只怕还没等到李修宜纵欲而死的那一天,他先。
李修宜非但没有放开他,反倒拉过他,将人拖进怀里,淌水到了台阶上为他清洗,“方才不过是玩笑话,爱妃怎的真气上了。”
乐湛木着身子任由他摆布,他是真的被吓得有些浑身发冷。
李修宜口里的杀与不杀只是一念之间,放在别人身上就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并且李修宜从来都不会意识到他话里力重千钧的份量,他也从来不会顾及别人的心情,天性如此,不会因为和他欢好过就做出改变。
一时之差,贻误终身,下场就是一辈子受制于人,乐湛别无选择,就算被人当作玩意儿一般的对待,他也只能咬牙受了,谁叫他没斗赢李修宜,就算被迫承宠那也是他的报应。
他的肌肉长时间紧绷,稍微用了一点力就会酸痛不已,浑身的骨骼撞一下就要散架,偏偏他只能受着。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乐湛的指尖死死的扣在李修宜朝服的玄龙纹饰上,“李祯,你敢这么对我,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李修宜撇了一眼,“我也不会放过你。”
*
李锦玉在这时候要入仕,李执唯恐他这是动了什么谋逆的念头,但又怕若是不顺着他的意,李锦玉要继续绝食下去。
到底也是他惯出来的毛病。
“你跟祖父说一句实话,你要入仕,是不是为了那已被斩杀的乱臣。”
李执问这话的时候,李锦玉正在整理名牒和冠服,准备明日进宫朝见。
在大梁入朝为官就只有举荐征任和家族荫封两条路,李锦玉若是有往上爬的野心,东平王府自是会给他铺设一条通天坦途,只可惜他自小不爱被人管教,成日里玩乐成性,李执开始还劝诫两句,但李锦玉充耳不闻,李执无奈,只好对他放任不管了。
只是他现在一下变得老实本分,反而叫李执更害怕了。
李锦玉闻言,手上都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又恍若未闻继续收拾起来,“人都已经死了,能是为了他做什么,我是为的我自己。”
“你别诓骗祖父了,你以为祖父当真年老昏聩,看不出你对那逆贼的用心,人都已经死了,就放下吧,无关你的因果别去参与了,”李执握紧孙子的肩头,“你当日拒婚已经触怒龙颜,陛下知道你和那逆贼交情不浅,在这个节骨眼上就别冒头了,如果一定要入仕,晚些避避风头,好吗?”
李锦玉忽地静下来,想起那日所谓的赐婚只是口头上说说,貌似李Z死后再未提起,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说不定皇帝此举只是试探,他不能忍受身负谋逆罪名的齐王搭上了东平王府这条船,李锦玉抗婚的行为更加速了李Z的死。
难道是他害死了李Z?
李锦玉有些恍惚地回想了一会儿,对着祖父摇摇头,“我知道分寸的,祖父,我不会为了一个已死之人将整个王府搭进去。”
“我只是对自己不满意,只是遗憾,仅此而已。”
他和李执是一样的人,对于王孙身份的自傲全部来自于对李氏王室的尊崇,即便皇帝差点要了他的性命,而后又几番戏耍,他们也是不敢有异心。
再怎么自命清高也是对外人,对于天子仍是恭顺谨守,莫敢违逆。
李执见状也不好再劝,又嘱托了几句后,跟着下人转身回屋休息了。
昏黄的烛光下,只留了李锦玉一个人盯着鱼碟上的名字静默发呆。
翌日早朝结束,李锦玉受封面见皇帝,他身着玄色官袍,头戴长冠,腰系玉j,面容清瘦沉静,再也不见从前穿红戴绿的花孔雀纨绔样。
高台上,旒冕后的那双眼微微一眯,只是审视一眼,继而继续忙于手头新递上来的奏疏,“你祖父从前多番劝导不见你开窍,怎么忽然之间想通了?”
问题的答案李修宜再清楚不过,但他就是想听听话从李锦玉口里说出来是什么个说法。
“承蒙陛下不咎,也到了该开窍的年纪了,祖父年岁已高,正是颐养天年的年纪,不该什么事都叫他老人家去承担。”
听到这个陌生的称谓,李修宜手上动作略一迟疑,他看了一眼堂前恭敬默立的人,兴许是稳重的颜色和恭谨的体态给李锦玉带了几分整肃之感,会想起他上一次站在上清殿还是在祭典祸乱那日,嘴里含着血还有心情一口一个表兄,有恃无恐地冲着他笑,如今竟跟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
“可是还在怨恨朕断你手脚那一回?”
李锦玉躬身,“是臣有过在先,能得陛下宽恕一条性命已是感恩戴德,不敢说怨恨。”
“进了一趟诏狱懂事不少,如此还不算无可救药。”
李锦玉被掰断又续上的骨骼缝隙开始隐隐作痛,他敛了下眼眸,“谢陛下教诲。”
即便被断了手,从此以后再也不能舞刀弄枪,连长时间的握笔也做不到,甚至多站一会都会双腿打颤,可他仍是要叩谢圣恩,想来心里是该有气的。
可李修宜不在乎,世上恨他的人多如牛毛,养在永乐宫的那一位还不是成天嚷着要跟他同归于尽,可他们的怒火都太弱小不值一提了,构不成威胁,也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不足以让他警惕防备。
“你能明白事理,朕很高兴,”他继续专注手头政务,一心二用说道:“自先帝崩逝以后,宫中许久没有营建修缮土木,此次任你为将作丞督办修缮永怀宫,务必尽心,若是做的不错也方便后续升迁。”
“是。”
李锦玉心里念着,永怀宫,正是被李Z放火烧毁的先皇后陵寝,真是个不错的安排,到了叫李Z送命的地方,也好感受一番他当时的心境。
皇帝又安排提点了两句,李锦玉一一应下,无有不从。
“好了,下去吧。”
“是。”
李锦玉躬身要退下,可转身之前环顾了一圈幽深庄严的上清殿,当真觉得这宫里像是一个张着血盆的大口,跑得晚了点就要被拖进去一口吞下,难怪李Z刚出宫的时候吐得那样厉害,他当时也很害怕吧。
皇帝就坐在最黑暗却也是最光明的高处,他也是被一口吞下的怪物,甚至比任何人都要更早地被湮灭了灵魂,撑着庄严无上的天子皮囊,继续去吞噬别人的灵魂去填充自己空荡荡的内里,一群被迫害者互相残杀着重复延续已久的献祭规则。
明明不见血却又血泪横流,宏大庄严的宫殿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气,曲折盘横的池子里流淌的似乎也不是水,以水承天命,实则是以血承天命,脚下踩的金砖底下不知道掩埋了多少白骨。
“怎的还不走?”皇帝头也不抬,旒冕之下的面孔完全隐没在了黑暗里,也成了失去面孔的人。
“陛下可有悔?”李锦玉缓缓直起背,凝视着黑暗里的面孔,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杀了李Z。”
皇帝从前多疼爱他这个弟弟,李锦玉怎么会感觉不出来,就连谋逆死罪也能宽宥,他不相信皇帝当真狠心至此,只是因为烧毁先皇后陵寝就将李Z当众斩杀于渭水河畔。
是不得已而为之吧,皇帝心中应当也是有悔的吧。
淡色的唇只有在扬起一丝弧度的时候才显露于黑暗之外,李修宜微微倾身,面容一览无遗地出现在李锦玉的视线里,那上面没有半分所谓的悔意,反倒微微一笑,带着彻骨的冷意。
“从未。”
==========作者有话说:==========
哥:刚吃饱你跟我说这个
OK呀哥哥看不上眼的两个人也是要开始暗戳戳给他戴绿帽了
明显感觉最近尺度收紧了,我老实了我真老实了,原本玉池普雷准备写一章的,我这都一笔带过了肯定不会锁我的对吧
对吧对吧对吧
好的被锁了,我恨你,我会永远恨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