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周而复始
乐湛拿刀挟持阙西, 两人一同来到白祭坛,初见的地方,当时应该想象不到会变成拔刀相向的关系吧。
“巫祝死前只说肉为骨解,元母蛊以人骨入药, 所有祭祀而死的尸首都沉入灵池, 你要的东西或许就在那下面。”
极目望下去, 在祭坛的南侧有一口深井一样的小池子, 狄人对鬼神之说尤为迷信, 半月一次牛羊祭, 一月一次人祭, 北狄尚未建立时便是如此惯例,近百年的累积下, 那池子里积满了黑色的浓液, 是化掉的人体, 即便脚下的土地震颤的厉害, 那浓黑的水仍旧无波无浪。
乐湛凝望了一眼, 直接丢了刀, 纵身跳下去。
刚掉下去一只脚, 阙西眼疾手快拉住他, “你现在下去有什么用?底下那么多尸水, 数不清的尸体, 你怎么知道哪一块肉是制元母蛊的肉。”
乐湛死命地抽出手,“放开!”
管他有没有可能, 已经都走现如今的这一步了, 他只有下去看看。
地表的裂纹好似一条张着嘴的巨蟒, 瞬息之间就从远处爬行过来,岩石砌成的祭坛没能撑住一会, 下一刻在两人脚下四分五裂。
乐湛半个身子被拽着,吊在边缘上,亲眼看着那满是尸水的池子被巨震波及,底部裂开一条缝隙,缓缓的扩大,黑色的浓水就顺着那缝隙滑向地心。
在他目眦尽裂的视线里,只剩下腐肉和白骨的灵池缓缓下陷,最终被倒下了的巨柱砸得粉碎,浓烈到看不见五指的尘灰呛得两人咳声连连。
随着灵池的被毁,所有存活的希望随之破灭。
上天对他的宽纵到此为止了,一切都结束了。
乐湛含着一口血,转身将刀刺进阙西心口,“噗呲”一声,似乎盖过了地动山摇的动静,这一刀宛如捅在自己身上,可他丝毫赶紧不到疼,莫名有一种割裂感在心底蔓延。
阙西低头,不可思议地望着乐湛。
原来所有的人里,她最不能接受的是伊恩的背叛,一直被她视作底牌,原以为无条件站在她这边,永远不会离开的人,其实从一开始就没将她当作真正母亲。
“我已经知道了当年的真相,是你杀了母后,对吗?”
那件事她没打算让伊恩知道,直到带进坟墓里,可作为母亲,好似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扯下来,羞惭心虚在他的质问下,反倒生出百倍的戾气来,“你说那个蠢货,我也没想到随口的两句话她竟然深信不疑这么多年,就算知道我是敌国的细作,那药她还是照吃不误,谁知道是不是为着自戕而去的,我是在帮她,不是吗?”
“我以为你至少会悔悟?”
“你当年不也是这么毒害了你的哥哥,我杀了萧复雪,我的孩子又杀了她的孩子……”阙西仰天大笑,无尽的荒凉,“我又胜了,我又胜了她一回!”
她这辈子胜过萧复雪很多次,不管是梁帝的真心,风华绝代的美貌,又或者是无人撼动的宠妃之位,她以为在萧复雪这个失败的女人面前,她获得了彻头彻尾的胜利,可胜利之后呢?
大阏氏之位,宠爱的丈夫,乖巧的孩子,美满的人生……
不过是她为了延续虚幻的胜利,继续她胜过萧复雪许多的心理认同,她步步效仿萧皇后的仪态,将荒芜的人生载满血一样的鲜花,竟然只是为了证明当初背叛萧复雪,离开大梁是多么正确的决定。
只是不甘心就这样接受萧复雪输了,她也没赢的结局。
乐湛哑口无言,他恨阙西杀了母后,可他不也杀了李修宜?他们果真是一样的人。
“梁人说的没错,我们身体里都流着肮脏的血,”乐湛咳出大口的血,唯恐药量过低,没有办法立刻传染给阙西,他事先服用过大量的元母蛊,此刻毒气在身体里飞窜,每一寸骨骼都痛得在尖叫呐喊,他艰难地开口,“我们都罪无可恕,母后死了,哥哥也要死了,我们一起下去给他们陪葬吧。”
脸颊上滚过一丝微热,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过隙的夏风,恍然回到邺城,那一年夏天的长乐宫,她故作娇憨对萧复雪说,“我每天都很有空的。”
萧复雪叹着“我见犹怜”。
阙西心中冷笑连连。
可日复一日的陪伴相护,那一句“我的孩子不会夺了你孩子的地位,我们四个一直在一起就最好了”或许也掺杂了侥幸的真心,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间隙,她真的生出就这样一辈子的想法。
她拿同心结的羽毛去逗弄孩子的脸颊,雪白的婴孩“咯咯”直笑,仿佛知道面前这个是最爱他的母亲,她唤他“远方天赐的恩泽”。可在什么时候,那一日的晴光黯淡下去,转眼被满脸的血污替代,那天真不知世事疾苦的婴孩就重合了乐湛痛苦的脸。
她的孩子。
分隔这么多年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却被无数欲望裹挟扭曲,从生到死不过二十三。
“就让我们陪着母后,还有哥哥,一起去死吧。”
阙西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背后摇摇欲坠的巨柱,电光火石之间,她拔出胸口的刀,“所有的罪孽!由我一力承担,回去……好好活着。”
她将身上藏着的一块囊布交给乐湛,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他推出去很远很远,乐湛在坍塌的坡面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忙爬起身,“轰”的一声,就见巨柱倒在他眼前。
临死前,阙西自己也觉得荒唐,她杀了所有巫祝,毁了所有元母蛊的解药,却非要多此一举留下解药的方子。
或许是想借机要挟,又或者不想看到他像那夜撕心裂肺地为李修宜哭一场,然后想不开寻死。
可她也知道,一旦让伊恩拿到解药,他立马会不顾一切送到李修宜手里,对于当时的局势而言,她显然更希望看到梁帝崩逝后的乱局。
可就在柱子快要倒塌的那一刻,一切的权衡利益都已经烟消云散,大势已去之际,随着利益算计消失紧跟而至的,还有迟来的真心。
一切的一切起源于她毒杀萧复雪,也随着她的死而尘埃落定,唯一值得遗憾的,可能只有这辈子唯一真心待她的人,居然是被她视作手下败将的萧复雪。
乐湛握紧手里的东西,盯着那坍塌成几段的柱子,退了两步,而后转过身朝外跑去。
四方的柱子一个接着一个坍塌,首位相接,拦住了去路,乐湛试着爬上去,可过分圆滑连弧度都很缓的柱子根本翻越不过去。
乐湛又退了两步,环顾一圈,就像是一环扣一环的命运将他困死在了中间,上天对他的宽容已经到此为止了,怎么能继续奢求下去?能活一个就够了。
他将手里的囊布捏紧了,如果齐鄯见还记得他嘱托过的话,在他的尸体上能找到解药,在他死后,李修宜还能活很久很久。
李修宜那么恨他,在看到他的尸体的那一刻,会不会流露出一点恻隐之心,会不会对他的恨意也一笔勾销,或许还会有那么一点悔恨。
李修宜要死在他前面,他偏不许,谁让他瞒了这么久,就让他一个人活得再痛苦一点。
乐湛生出几分报复的快感,被亏欠总比亏欠舒坦得多,他如果能死得再惨一点,或许能看见他死后李修宜也死去活来的为他哭一场。真痛快。
乐湛放弃了生路,转身回到母亲身边跪坐着,安安静静等待属于他的死亡。
梁军迅速越过天墉山的缺口,自此横跨数百里的山脉再也不是阻碍,狄人跑得十室九空,顾不上牛羊精甲,剩下来不及跑的也统统沦为俘虏,梁军暂时修整下来,北狄王朝几乎覆灭,只待日后继续向北边行进,将余孽清除干净。
李修宜尚在布置兵力人马,齐鄯见这边满世界的找乐湛,他还记得乐湛嘱托他的话,分裂北狄的承诺他都做到了,万一真的拿到了解药呢,不论生死,总要找到他这个人才行。
“禀告陛下,方才有俘虏声称看见李Z,想必他没有往北边逃,此时人还在喀尔夺。”
李修宜冷冷瞥眼,“没让你打听他的下落,别自作主张。”
“是,”齐鄯见没有选择告诉李修宜解药可能在乐湛身上,选用更委婉些的方式,“臣只是忖度着,好歹他曾经姓李,和狄人一起葬身山崩之中,总有些辱没了王室颜面。”
“死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我管不了。”
齐鄯见沉默,正要违背乐湛的嘱托,将他那日亲身闯入梁军军营的事情悉数告知李修宜,可还未开口,李修宜沉默不一会,自己开口问:“他人在哪?”
“……”齐鄯见往旁边一瞥,“据几个俘虏所说,见他挟持大阏氏往祭坛方向去了,而去那地方离山体近,受山崩波及较为严重,如果要去的话,得赶快了。”
“朕只是不想看他死得难看,辱没了皇室颜面,仅此而已。”
“理解理解。”
李修宜神色不豫地看了齐鄯见一眼。
齐鄯见莫名其妙,又递台阶,又表示理解的,还要他怎么样?
李修宜转身就走,有时候过于体贴也是一种挑衅。
有人那么高的石柱被人合力搬开,泄露出一丝晚霞血浸染的红光,一直射到乐湛单薄的背影上。
脚步声逐渐的近了,在他身后停驻下来,再也没有向前一步,背后只觉得有森森的,漠然的寒意,乐湛没有回头,望着眼前石柱下缓缓渗出的血,勾起满是鲜血的嘴角,笑了一下,“你还愿意见我最后一面,我很高兴。”
李修宜昂着下巴,也不去看他,“我来看看你所选择的这条路,到最后落得个什么好结果。”
“同样是死,比起死在别人手里,我更希望是你亲手杀了我,哪怕是恨我也好。”
李修宜冷笑,“平白脏了我的手。”
乐湛黯然低头,“那真的值得你高兴一场,不需要你动手了。”
短短几个字,他说得断断续续,夹杂着喉口的“嗬嗬”声,李修宜最熟悉那种下意识的生理反应,是一句话没说完,在元母蛊的催动下涌出鲜血,为了粉饰太平假装无事,只能竭力压下的吞咽声。
“李Z!”
意识到这个可怕的事实,李修宜瞬间失控冲上去抓住他的肩膀,但是乐湛已经先一步倒下去了,压不住的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染了整张苍白的脸,额头上尽是喷溅的血斑,积在眼窝的血随着动作,成了横流的血泪,为了确保毒性,他用了比李修宜更多的蛊毒,此时已经一发不可控制。
李修宜惊慌失措的跪在他面前,拉住他的一条手臂,乐湛的脑袋又吊着垂下去,手足无措地将他抱起来。
乐湛望着天际模糊一片的云,笑道:“太好了,我还是李Z。”
所有的恨所有的怨,在看到他奄奄一息的样子尽数烟消云散,李修宜咬碎了牙,“我真恨不得杀了你!杀了你都不够!”
一双绿眼睛在血海里妖气又惶惑地盯着他的每一丝神色的变换,原来李修宜也会有预料之外的失仪,所有的怒不可遏,所有的痛苦,根源都是他。真是太痛快了。
乐湛将手里的囊布塞进李修宜手里,“活着吧,活得再久一点。”
李修宜攥紧了手,恨不得将那东西碾碎,他将怀里残留一口气的人抱起来,转身朝着外面走去,“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光是死怎么够?”
乐湛的脑袋脱力地在李修宜肩上一颠一颠,李修宜伸手掐住他的后脖颈,将他的脸侧过来,唯恐急切的脚步将他颠坏了,颠散架了,就在他的怀里化作一缕白烟飘走了,残存的恨意却不自觉的收紧拦腿抱起的手臂,毁灭欲和怜惜的小心翼翼在互相争夺控制权。
乐湛每每昏昏的要睡着了,就被身上那只有力的手臂勒醒,死活不让他闭眼。
昏醒间,仿佛又回到了不知世事的孩子时候,李修宜将他从母后怀里抢过来转身就走。
“要母后还是要哥哥?”十五岁的李修宜问他。
乐湛垂在他身后的手忽然收紧了,搂着他的脖子,神志不清的回他:“哥哥,我要哥哥。”
李修宜脚步一顿,背后一阵又一阵的温热,他知道是乐湛无意识吐血,更急切地外走,张口喊人,“传谈庆公!快传谈庆公!”
齐鄯见看着李修宜飞速从身边掠过,并不意外会是这个结果。
剪不断,算不清的一笔孽债。周而复始。
==========作者有话说:==========
东亚味就是我爱你,但我不说,我要你在痛苦里感知我的爱意,和我一样痛苦无法自拔,最后都成为了残缺不健全的人,谁也离不开谁,事已至此
你俩锁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