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杀母之仇
巫祝们齐声高贺一声, 接着猫腰退下,围着一圈火跳起来,嘴里夹杂着古怪的咒文,手里的铜铃一起一和, 叮铃当呀的怪响, 震颤的声音要窜进耳膜, 和着心脏一起共鸣, 嘈杂, 茫茫然, 带有一种远古的哀愁。
火光扑进眼底, 伊恩恍恍惚惚站着,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身材何处, 仿佛随着咒文一起飘香黑沉沉的远古之外。
黑水部的那些奇毒恶蛊, 无解之毒。
难道只能是这样了吗?
一声惊喊将他抽回神来, 伊恩定眼一看, 原来是火苗蹿到巫祝的衣角上去了, 那人仿佛很是惧火, 一点火星就被吓得魂飞魄散, 还是身边的人替他踩灭了火, 方才冷静一点, 死里逃生地呆楞在原地。
伊恩责备了两句叫人下去了, 向着阿尔善打圆场,“明火呈祥, 萨仁娘娘听见了父君的祈愿, 立刻借火承愿, 父君宏图霸业可得以展望了。”
阿尔善指指,状似责备, 继而又笑开。伊恩合上他指责的手指,忙送上水,“药都是苦的,父君压一压。”
只是宏图霸业未至,北狄先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内乱,阙西欲先下手为强,联合父亲旧部诸人一同反了阿尔善,虽然木达厝刚经历了告发左贤王失败,也有些蠢蠢欲动,可这些年阿尔善积威太深,纵然他支持的那拓真失宠,他也不敢轻易打这个头阵,阙西数次劝告无果。
而此时那拓真不知受谁的挑唆,竟然私下与人饮酒时口无遮拦,控诉父君年老昏庸,这一出彻底激怒了阿尔善,命人将他一路往北边贬。
经历了达措在半路上被奴隶分而食之的阴影,知道出了喀尔夺就是一个死,那拓真说什么也不敢离都,声泪俱下求母亲给他想办法。
渤海王一党这才感受到了真正的危机,阿尔善这是要明面上针对黑水部旧部了,那拓真倒下了,就是别的部族要踩到他们头上去,眼见利益有损,于是纷纷揭竿而起,非但不去前线,反将前线的兵士调回来攻打阿尔善,企图延续草原部落杀首领夺位的传统。
这里的人没什么家国情怀,人人自为趣利,后方的争夺到了如火如荼的时候,这时候不赶紧插一脚,分一杯羹,谁还豁出命去打梁人。
不过现在还不是隔岸观火的时候,伊恩赶紧找了个地方躲起来周全自身,除去阿尔善,外面那些旧部头一个想杀的就是他,他死了杜获这个威胁也失了根基。
“有时候我都在想,该不会你只身越境前去梁军军营那一回,也是给阿尔善下的套吧。”
毕竟那一次轰轰烈烈的告发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真正叫阿尔善决心打击那拓真及黑水部旧部的势力。
杜获肯这般抬举他,伊恩自是乐意,“说过了我会是个合格的盟友,东胡王别不信啊。”
他叉着腿,整个人陷进深深的椅背里,认真擦拭着身上架着的这把弯刀,擦得锃亮刺眼,一出手不杀个百来人都可惜了。
杜获望了一眼他顿住的动作,跟着冷笑一声,“可是一夜的时间够做太多事了,譬如说冰释前嫌啊,临阵倒戈啊,海誓山盟之类的。”
伊恩“哈”的一声笑开了,动静惊了杜获,怀疑他一下就失心疯了。
“没想到呀,原来我们兄弟二人在东胡王眼里竟是这样的情比金坚,叛国的重罪只用一个晚上就宽宥了。”
“兄弟。”杜获揪住了这两个字眼冷嘲道。
“怎么了,上过床就不是兄弟了?”
杜获:“……”
险些叫他气噎了。
伊恩转眼吃吃的笑道:“知道我哥爱我了,不用一再强调了。”
杜获愤然起身,“不可理喻!”
他和他哥都是!
外头酣战正凶,伊恩拉住他稍作劝慰,“怎么说我们这不可理喻的真情也帮了你个大忙,不然这战火怎么这么快烧得起来,不将阿尔善逼急了,又怎么放心将兵权交到你手里,就算是做得稍微出格了点,生出些许波折,好歹没误着你的大事不是?”
杜获重又坐下了,“你要这么说,我倒信了几分你那好哥哥这回是彻底舍下你了。”
嘴角的弧度一滞,伊恩想笑笑不出,徒劳的抽搐两下,刚才装出来的春风得意被拆穿,浮出一丝图穷匕见的阴冷狠色,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消失不见,伊恩笑开了,“就是我想反水,现在也没人领我的情了,这不是立马夹着尾巴跑回来了,和东胡王你,一起当这个丧家之犬。”
杜获眯着眼笑,眼睑下抽跳两下,他自己说自己是丧家之犬还能称作是自嘲,要换做别人来说就分外刺耳些。
“再狼狈也是过去的事了,以后的光景如何,还要看今晚。”
阿尔善俨然还是高估了自己作为一个君主的统治力,年轻的时候还能以武力压制,一旦年老,部下纷纷另谋前程,各自将宝押在其余王子身上,他已经老了,可他的儿子们还年轻。
眼见被他派去镇压各路叛军的精锐节节败退,他这才想到了杜获,从前怕他反水,又怕他擅权,从来不敢分一点兵力到他手里,就算自己无力上阵征讨,也要让和杜获过不去的旧部前去监战,让他们互相制衡,就算两方起争执最终错失大好战局,也断然不敢让杜获翻出那么一点点的浪花出来。
可事有轻重缓急,如今唯有让他领军平叛方能解眼下之困。
杜获也终于得偿所愿,在北狄手握兵权 ,这场诸王混战过后就是他平步青云的机会,前提是他要压下渤海王为首的一众叛军,否则就要落得和阿尔善一样的下场。
而在伊恩尚存利用价值之前,不论是不是在为大梁做事,他都可以视而不见,而当他真正站稳脚跟了,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当五千精锐交与杜获之手时,伊恩冲他微微一笑,是表示祝贺的意思,杜获微一阖首,就当作是回应了,这一眼暂且还算盟友,就是永远不知下一刻在心里是怎样的算计。
土地被马蹄踏得震震作响,伊恩蹲下身,按住那一片光秃的地皮,感受这一场混战的激烈,到了这个时候,奴隶营往往是最为动乱的,奴隶不愿世世代代做苦力,肯定要伺机逃跑,而这些人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动用的力量,肯定要提前看住了。
“禀贤王,所有人都已经关起来了,不会生变。”
说话的是个干瘦长条的男人,足有八尺,两颊眼窝深陷,颧骨鼻梁出奇的高,佝偻着身,长得怪石嶙峋,是很极端的北狄人长相。
在他没时间的时候纳多就替他管理奴隶们,从前的看守对他们非打既骂,纳多是奴隶出身,自然肯善待奴隶们,奴隶过的不是非逃必死的日子,自然也安定了几分。
北狄的奴隶们生下孩子还是奴隶,这一身份世代相传,或许他们自己也不清楚祖上到底犯了什么罪,伊恩看着瘦骨焦枯的纳多,这人很沉默,一句话不肯多说,打断了骨头也一生不吭,也是看着他不知坚持什么的样子,蓦地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哀戚。
看不到头的前路,无法回望的过去。
“还记得你从前是哪个部族的吗?”
“回贤王,奴从前是鞑靼的。”
伊恩念头一过,黑水部套不出有用的消息,从前那么多零零散散的部落,万一有知情的呢,总要一个一个试过了才好。
“你们部落从前用蛊之人多吗?”
纳多不知他何来这么一问,锯了嘴的葫芦似的,闷闷的望着他。
伊恩放缓了语速跟他解释,“我瞧这里的人都拿蛊当补药吃,一时好奇,所以问上一问。”
兴许是不太会跟人说话,纳多总要反应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的好像哑巴头一回开口说话,“都用蛊的,哪有不用蛊的,到了夏天草里毒虫蛇蝎多,都得用蛊驱。”
“我听说你们那边最毒的一种蛊就是拿毒虫蛇蝎做的,真有这种吗?”
纳多摇摇头,“那不算什么的,毒虫做的都够不上剧毒,听着唬人,真正厉害的是用人做的。”
“人?”伊恩问道:“人肉?”
“所有你能想到的人身上的东西。”
伊恩似乎摸到点苗头了,于是赶紧问那些剧毒叫什么名字,纳多提起旧部的东西,哪怕是毒,也是面露神往,如数家珍。
伊恩期盼从里面听到元母蛊三个字,杜获只知李修宜中毒,应该和他一样,只以为中的是鸩酒的毒,尚还不知道他中的是元母蛊的毒,所以他不敢轻易提起这毒的名字,只盼着通过套话从别人口里听见。
可结果还是叫他大失所望,无数的毒里,没有一个是李修宜所中之毒,即便伊恩怕或许有别称,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将所有剧毒的别名都一一问过了,就是不见那三个字。
难道注定无解吗?方才高昂的情绪一下跌至谷底。
“轰”的一声,火光窜上天去,火攻之计屡见不鲜,这也是杜获最擅长的伎俩,伊恩望着远处的火光,正沉思之际,忽然发现身旁的纳多惊退两步,恍若一座大山从身边移动,想不注意也难,伊恩看过去,就望见了他惊恐愣神的表情。
“你怎么了?”他问。
他张着嘴,下意识喃喃的是鞑靼的语言,但是伊恩就是莫名有种直觉,他说的应该是,“火,好大的火。”
“纳多?”伊恩走上前两步,“你很怕火吗?”
纳多似乎回过神来了,恢复了以往的木讷,“没,我很好,我先过去了。”
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伊恩想到什么,忽然道:“父君身边的那个巫祝也是你的族人。”
纳多回头,崎岖的脸颇有些悚然,伊恩又道:“你们是一伙的,给父君的补药实际是毒药,是吗?为了给你们死去的族人报仇。”
伊恩从前在大梁的时候悄悄藏了一本北狄志,背着李修宜,在繁忙的课业里偷偷的看,他记得鞑靼这个部落,北狄吞并不少小部落,大多都已作为战败部落,接受阿尔善的封王,对他表示臣服,惟独鞑靼不肯受降,顽抗数年,阿尔善攻下鞑靼的时候一时气急,将所有族人捆起来用火烧,烧了好几天,据说地上的人油都凝固了厚厚的一层,惨烈无比。
那一仗过后几乎全族覆灭,兴许是上天庇佑,让成山的焦尸底下藏着几个人活着爬出来了,就算这样被抓住了之后也要关进奴隶营一生辛苦劳作。
纳多左顾右盼,见四下没有人,顿时起了杀心,缓缓的转过身来,头一回直视了他。
伊恩不慌不忙,“父君疑心这么重,不可能轻易让鞑靼的人混到他身边来,其中这么多道关节需要疏通,你们背后肯定也靠着人,是谁?”
纳多两边迟疑之际,伊恩已经有了猜测,“是母亲,是大阏氏对吗,是她一早就将你们安排到父君身边去。”
纳多好不容易憋出一句,“那可是你母亲,你不能……”
再多的一个字也憋不出来了。
“我不会,”有了想知道的答案,伊恩坦言让他放松,非但不躲,反倒走近了,将他有些短了的袖子往下扯,遮住烧伤的疤痕,“在父君崩逝之前都不算大仇得报,将自己藏好了,别牵连母亲,听见了吗?”
阿尔善忽然开始咳血,巫祝只说咳尽败血,才得新生。
伊恩看了一眼托盘上盛放药丸的小盅,主动端上来给阿尔善享用,“儿子瞧这血都是黑的,想必身体里的病气和老气都在这里头了,父君有没有觉得身子更轻,有卸下重负的感觉?”
经他这么一说,阿尔善举举手臂,攥紧了拳:“真是,手上也有力气。”
伊恩笑道:“没想到这灵蛊真有如此奇效,父君什么时候赏儿子几颗尝尝。”
阿尔善在他的注视下一颗一颗地将药丸送进嘴里,“你还小,没到父君的年岁,用这东西还为时尚早。”
“父君不也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只待大巫的灵蛊成了,就是父君大展雄风的时候,何须要将兵权交给一个外族人。”
“这是不满父君只将兵权交给东胡王了?”
阿尔善不管对女人或者是儿子,都喜欢做出一副带有恩赐施舍意味的宠溺,他表面笑了一笑,“儿子只是认为东胡王狼子野心,绝对不会甘于向父君俯首,还在大梁的时候儿子就吃过不少亏,所以还望父君凡事要格外防范些才好。”
阿尔善挂在嘴边的那点淡笑逐渐变了味。
就算杜获有野心,但要是阿尔善倒台了,对他绝对没有任何好处,只要黑水部旧部不除,那拓真及众皇子不死,阙西的势力尚存,杜获只要不是傻子,就该知道他们是绑在一条船上的人,只有阿尔善活着才有他弄权的机会,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更想阿尔善活着。
伊恩这时候在此挑拨离间,到底存了什么心,不言而喻了。
“现在的他还有用处,事过之后,杀了便杀了。”
毕竟杜获不像那拓真,要杀他不用费许多波折,可榨干利用价值后该死的人又何止是杜获,只怕就连伊恩也是一样的,离境一事已经引发阿尔善的怀疑,加上他要强行处死那拓真的决策引发这场浩大的动乱,阿尔善兴许回过头来想想也有些悔,不该用这么强硬的手段处置那拓真,这一切都是起源于伊恩在背地里拱火,阿尔善彻底开始怀疑伊恩就是那一夜被梁人策反了。
彼此之间心如明镜,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还是有些难度。
伊恩拘谨道:“父君英明,是儿子多虑了。”
伺候完阿尔善用药之后,伊恩准备起身告退,却被阿尔善留下,“外头战火纷飞,你是孤最看重的儿子,身边又没个可信的近卫,要是伤了残了的孤也不大安心,不如就在王帐,也好陪孤打发时间。”
杜获离了他一个人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合适的时候还可以拿出来威胁阙西,挟持着当人质,是个不错的选择。
伊恩没有反驳的余地,只得再三谢恩后留了下来。
与此同时,梁军发现从前据泯水北岸死守的狄人忽然撤了大半,剩下的也不愿做倾轧而来大军马蹄下的亡魂,退守到靠北三百里开外,避免交战,敌军消失的太彻底,倒像是一出空城计,梁军一时之间竟不敢渡水。
派出斥候骑兵前去探听敌方情况,回来跟皇帝回禀称:“狄人忽然爆发内乱,单于看重左贤王,要杀了二王子那拓真,黑水部旧部犯了,要杀阿尔善扶持那拓真上位,两边打得如火如荼,已然是分不出身来交战了。”
站在泯水边上的几个将领听了无不欢欣鼓舞,“从前大梁内乱频频的时候他们就没少趁火打劫,风水轮流转,也算叫他们尝尝什么滋味儿了,真是大快人心。”
话到了兴头上,险些脱口而出,九王真是到哪儿哪儿就不安宁,从前在大梁的时候用邙山之乱开了这个头,太子假死的那两年朝堂内外可谓一片乌烟瘴气,如今到了北狄,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早知道这丧星这么厉害,刚开始就该举双手欢迎他去投敌。
可看着皇帝那张不见丝毫喜色,反倒愈加郁沉的脸色,众人也不敢继续幸灾乐祸,纷纷冷静下来,挠挠眉尾,低了头,再不敢说一个字。
李修宜看着泯水后面绵延不尽的天墉山脉,隔了一堵厚厚的山体,目光冥冥中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他当年作乱是被逼无奈,这一回呢,回到了北狄,也有人逼他吗。
他在北狄过得好吗,比在他身边更好吗?不管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李修宜都不想看到,他只能接受乐湛留在他身边,不论高兴与否,都必须留在他身边。可是他不情愿,就像他亲口说的,从一开始就没有情愿过。
忽然这样不着边际的想了一通,李修宜喉口紧了紧,声音也发涩打颤着发号施令,“渡泯水。”
幸好冲击的怒号和军鼓适时的响起来,将声色里那一星半点的颤栗掩盖了。
这场内乱打得旷日持久,前线跟着节节败退,阿尔善情急之下居然许诺一旦叛乱平息,就封杜获未相国,还和他在大梁时一般,享入朝不趋之礼遇。
长久的用药也见不到明显的效益,阿尔善越发的着急了,脾气也跟着一日坏过一日,打骂的都是伺候的人,惟独对伊恩还是从前那般慈父作风。可伊恩心里清楚,他这杀心也一日打过一日。
杜获真是赌错了,阿尔善的排外程度远甚于渤海王一干人,他也从来没打算传位于伊恩过,杜获却惘想在北狄掌权,最终不过是黄粱一梦。
这日天色有异,有一轮红月挂在半空,伊恩早早的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阿尔善服药过后吐了一大滩血,又在药效下沉沉睡去了,他睡着的时候不会叫伊恩侍奉在旁,大抵也是信不过的缘故。
伊恩惯例在王帐旁守着。
有人慌忙闯进来,抬眼一看,竟是持刀带血的杜获,也是不出意外的被拦在看守之外,他急切喊着,“我刚得到消息,有人要暗害大王,你们还敢拦着,还不快让开呀。”
他面上的焦急之色半分不假,伊恩走过去,“前方不是还在交战,你怎么自己跑过来了。”
杜获反问,“大王今天用过药了吗?”
听他这么一问,伊恩心里已有了几分成算,“喝了刚睡下,怎么了吗?”
“那大巫有问题,他很可能是鞑靼族人。”
伊恩又问:“鞑靼族人有什么说法吗?为什么这么问。”
杜获耐心告罄,小声道:“这些不重要,我后面再跟你说,那大巫献上的药极有可能掺了毒,必须要确认他还能活一阵子,否则黑水部扶持那拓真继位了,那就是你我的忌日!”
伊恩好似这样一来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他自己先慌了脚步,“那现在这么办?要我去找几个巫医过来看看吗?”
杜获冷静沉思一下,“去禀告大王,说我有紧要的事求见,快!快!”
“跟我过来吧,别惊动了看守,”伊恩调转了个头,反朝着一个小帐子走去了。
杜获看向王帐,“大王不在那里面?”
伊恩心如止水道:“你昏头了?处处都是动乱,万一有刺杀的呢,睡在王帐里不是太惹眼了,那里面睡着的是穿有父君衣服的护卫。”
杜获正是心急如焚的时候,一听就没了异议,跟着进入一侧的小帐,见到床上熟睡的人影,立即跪下行礼,“大王,我有要事要禀,刚刚受到高密,声称大巫乃是幸存的鞑靼族人,养心蛊实际上是毒侵脏腑的慢毒!”
床上的人影一点反应也没有,没听见似的。
杜获疑惑,“大王?”
纳多缓缓侧身,在他看清床上所睡之人不是阿尔善的下一秒,他立马要回身反制伊恩,可他还是晚了一步,伊恩一柄弯刀插进他的心脏。鲜血“呲”地喷了他一脸。
“猜猜看是谁告的密?”
杜获一双猩红的眼缓缓瞪大,“你!!”
“是我,”伊恩在血里缓缓的咧开嘴,“杜太尉,还是反应得太晚了点。”
即便他先声夺人,杜获的力气仍旧不容小觑,他捏住了刀锋,一脚将伊恩踹了出去,刚要高声大喊,身后的纳多已经两条瘦长的腿夹住他的脖子,使他脸色憋得酱紫,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伊恩后背一下砸在橱木边上,背脊险些撞断了,他撑着地起身,趁着纳多死死绞住了他,拔出弯刀,照着心口狠狠几刀刺下去。
“就到这里吧,你这辈子,至多就到这里了,以后的什么风光,下地府去享吧。”
杜获呛出一口血,手还死死架着他的手,不让他继续刺下来,伊恩说这是他的结局,他却不甘心死在这即将平步青云的半路上,“你疯了?你以为阿尔善死后谁能放过你,那拓真?还是渤海王?你还指望你母亲能护住你,她有那拓真一个就足够了,什么时候将你放在心上过?只有我才是你真正能靠得住的人!”
“杀母之仇,我从未有一日忘记过,这八年来,我没有一日是不想手刃了你,就算是死……”
反正元母蛊没有解药,李修宜死了,他该怎么过剩下的一辈子,临死前拉上杀了母后的仇人一起,也算是个交代。
杀母之仇?
杜获脑子里空白的念着这几个字,忽然大笑起来,血卡在喉咙里“嗬嗬”的想,叫这笑声更撕心裂肺的恐怖。
他想拖时间,不能上当。
伊恩这么想着,正要一刀捅进他嘴里,杜获忽然爆发了空前的力气,将伊恩掀翻出去,连纳多想按住他也有些费力。
“要报你的杀母之仇,我告诉你!找错人了。”
伊恩跌坐在地上,望着颤巍巍站起来的杜获,竟然没能第一时间站起来,他清楚接下来的话绝不会是他愿意听到的,但是就是不可控制的问出口,“什么意思?”
杜获哼哼的笑,伊恩猛冲过去,将他整个带倒了,愤怒地压上去,“我问你什么意思?当初不就是你联同你妹妹给母后下毒,以至她身体每况愈下,不到四十就归天了。”
“毒是我们下的,但是你猜那毒是哪里来的,居然能天衣无缝的藏进皇后的饮食里,这么多年也没有被发现,你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伊恩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你是怎么会认为北狄会派一个徒有姿色的细作前去大梁呢,仅仅只是色诱梁帝离间帝后,也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吧。”
她一定还背负更重要的任务。
就像后来,帝后离心,皇后服用避子药,因为有人跟她说过这药对身体无害,她也不敢让御医细细查验,只粗略让懂点医术的宫女看过之后就安心服用了,只要毒下得隐晦点,她就发现不了,十几年用药下身体已经极度颓势,钩践夫人随便下点伤身的药,萧复雪立刻就不行了。
后来皇后崩逝,罪名全落在钩践夫人和杜获身上,引得萧杜两家分崩离析,皇帝偏护杜获,萧铎气急之下公然犯上,引起皇帝猜忌,对萧家赶尽杀绝,既是夺嫡的开端,又是边境军力逐步瓦解的开始。
阙嗟这一出棋真是走得极好,已经离了大梁十四年,还能在他身后引发这样的祸事。
伊恩仿佛被抽了脊骨,憋久了像溺水之人大喘一口气,难以置信摇头。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是?母亲杀了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