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小姨
自那一夜的失态过后, 伊恩转眼又跟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浑然没往心里去,吃不惯北狄膻腥野蛮的牛肉羊肉, 非叫杜获弄点精致小菜过来, 叫上二三新识好友, 过得那叫一个滋润无比, 浑然忘记那天晚上抱着他流下的泪。
杜获一度怀疑他白费功夫了, 拉他过来提醒他干正事, 别成天吃喝玩乐就是去草甸上遛弯消食。
伊恩:“急不来。”
他低头甩着鞭子打圈玩儿, 满不在意道:“这事儿但凡漏一点胁迫的意思,效力就大打折扣了, 非但刺激不到人, 反而让人心生厌倦, 连最后一点愧疚都消耗殆尽了, 我们手里还剩下什么牌?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冷着, 冷到底, 冷到好像自己都不在意了, 厚积薄发, 那样才够打动人心。”
有理有据, 杜获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 不得不承认,在攻心之计上, 他天赋异禀, 造化极深, 要不然当初的自己,还有现在的梁皇帝也不会相继栽在他这张嘴上。
在对亲情尚存幻想的时候, 他一点行动都没有,甚至不愿意主动出现在母亲的视线里,即是近乡情怯,又是不愿过分功利去玷污这份孺慕之心,而今幻想破灭,便彻底走上了另一个极端,所谓亲情完全沦为了他争权夺利的筹码,再不参杂一点真心进去。
“最好像你说的这样,别耍花招,你我是系在一条船上的蚂蚱,我不好就是你不好……”
活像个唠叨的老父亲,这些话伊恩听都听腻了,转过身去,忽然发现了个偷懒的奴隶,一鞭子甩上去,大喊:“停下来干什么,继续!”
那一鞭子只是尾巴尖扫到了那名偷懒的奴隶,大部分全抽在身旁喋喋不休的杜获身上。
“啪”的一声清脆的巨响,杜获往前一耸,险些没叫他抽翻在地,靠着自己强大的定力才堪堪站稳了,霎时黑了脸,沉默地扶住后腰。
伊恩大吃一惊,连忙丢了鞭子上去搀扶,“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好意思,忘了你还站我旁边,没大碍吧?”
装模作样完了还没憋住笑,心虚地鬼鬼祟祟转过身去。
杜获眯眼,咬紧了腮帮。
小兔崽子,做梦都想抽他这一下吧,这会儿心里不定怎么乐呢,“只要你记住我的话,乖乖的照做,别出什么差池,你想怎么抽我就让你怎么抽。”
伊恩转过身抱臂,“那你就找错人了,我没那癖好。”
杜获一腿扫过去,“在我面前混账起来了。”
伊恩笑着躲过去,没叫他报了刚才的一鞭之仇,指着他踢空的那条腿嚷嚷:“G,君子动口,小人动手!”
笑闹间撞入一双眼里,阙西站在杜获身后,静静看着二人打闹有一会儿了,面上也不自觉漾起一丝丝的笑影,“东胡王,你们二人似乎很是相熟呢。”
杜获转身过来行了一礼,“是,生死之交,在大梁的时候有过互相扶持的情谊,后来在败俘营里见到熟面孔,便想尽我所能替他安顿一番。”
伊恩低头想:互相扶持?分明是挟持才对吧,又是在大梁过得不容易,又是隐晦传达他能回到北狄实属意外,并非蓄意谋求些什么,他知道杜获的打算,想让他卖惨给阙西看,逼她愧疚,最后接纳这个她亏欠了二十年的儿子。
“可以让我同伊恩单独说两句话吗?”
阙西言语随和,总是挂着淡淡的微笑,年轻时过分艳丽具有冲击力的长相也在岁月的流逝中趋于平淡,端庄温和的模样与梁人口里的妖妃相去甚远,不过想来也是,口耳相传的妖妃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剩阙西。
杜获应声离去,临走前向伊恩使了个眼色,伊恩握着鞭子背过手去,看着高山对他视而不见,心下再也没有一点点的波动,只心道,她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受杜获关照,伊恩现在掌管一批战败部落的奴隶,每天盯着人凿山建造祭坛与山神殿,成了个小奴隶主。
要不是怕意图太明显,杜获恨不得让他提个长钉锤子去凿山,但他并没有惨给谁看的打算,天天躺在石头上盯着奴隶劳作,要是看见了谁敢偷懒就踹几个屁股,抽几个人,在这奴隶营作威作福称王称霸,闲得无聊抢一匹好马出去打点猎物,满载而归,逼奴隶生火给他烤好了送进帐子里享用。
龙潭虎穴的梁王室都全身而退地爬出来了,在哪里都能让自己过得很好,谁也没办法让他一蹶不振,萧皇后的死不能,李修宜的死不能,阙西的忽视更不能。他还是他,需要吃好喝好,继而重拾信心往上爬,让自己活得更好的伊恩。
杜获走后,阙西看向伊恩的目光有些克制不住的波动,一次次想走近些将他看个清楚,可理智告诉她不能这么做,她隐藏的身份,她安稳的生活,还有人前完美无缺的大阏氏,都将因为这个忽然闯入她视线,已经忍痛割舍的儿子而破灭。
谁愿意去走一条明知更险阻的道路呢?
目光带有几分难舍难分的痛意,在那张与自己何其相似的脸上一再流连,不忍错过分毫,好像要将这二十年错过的日子都在这一刻全部看回来。
伊恩安安静静,不亲不疏地用北狄话喊了一声:“小姨。”
阙西一愣,直到这时候她才想起来,她是阙西,伊恩的生母早就死在大梁了,直到意识到这一点,她心中终于卸下千斤重担,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少了这一层亲缘关系,她对伊恩的亏欠也随着这一声“小姨”而减弱了。
也不必担心他的存在会毁掉她原本安稳的生活。
炽烈的阳光烘烤出淡淡的青草香气,微微的暖风拂面,姨侄二人坐在山脚的石料上,看着远处奴隶忙碌来回,时不时闲聊两句。
“伊恩还习惯吗?在北狄的日子。”
“旁的还好说,就是语言不通略有些麻烦,幸好这边还有一个熟识的东胡王,否则就要不好办了。”
相较于阙西在克制与激动之间的巨大情绪波动,伊恩则显得尤为淡然,毕竟见到一个二十几年没见的小姨而已,不是什么值得潸然落泪的事情,他将手里细长的草绳打了一串绳结,貌似手下这个玩意儿更能吸引他的注意。
“也才半个月,从头开始学异族语言的确是件顶困难的事。”
伊恩一用力,手中的草绳结断了,原来她一直都知道他的存在,他丢下手里的断草,转头扬起一个笑,“我知道的,母亲从前在大梁的时候不也是从头开始学的中原话吗?她可以,我也可以的。”
阙西从他口里听见“母亲”二字,心下骤然一紧,直到后面那句话出来,她才明白伊恩口里的母亲不是喊他,而是喊他死去的母亲,阙嗟。
人生来的劣性是避难就易,就算是母狮饿极了也会吃下自己的幼崽,她也不能免俗,可感情是难以遏制的,她偏过了头,看向远方的云,不敢看那双和她如出一辙的绿眼睛。
“伊恩这些年在大梁过得好吗?”
伊恩坐得屁股疼,索性躺下了,抬手挡住了刺眼的光,声音清越,“好啊。”
阙西回过头,就看见身边已经躺下的伊恩,不管多大,她看他,永远跟孩子一般。
伊恩道:“母后对我很好,哥哥也对我好,所有人都很照顾我,上面几个皇兄没有一个人敢欺负我,成天遛鸟闲逛,做个闲散王爷,从前在大梁有他们关照,来了北狄又有杜获作伴,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阙西无声落泪。
若是过得好,四年前为何要带兵剿杀李修宜,为何敢跟杜获这等奸诈之人搅在一起,又为何会回到北狄。
大梁所有人视她为祸水,伊恩为余孽,怎么可能好得起来,她走后先帝会怎么对他,李修宜骑兵攻占邺城后又会怎么对他,伊恩在大梁过得一点也不好,她的孩从来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从小到大,二十年如一日,就像她当年初到大梁的时候。
可她即便知道,身为人的劣性也只能说出一句,“那就好。”
这是她作为伊恩的小姨,能说出的,最适宜话。
自那日以后,阙西常常前往奴隶营寻伊恩,二人走在溪边,闲聊声伴着流水淙淙,蜿蜒淌向了很远的地方。
顶着小姨的身份,足够缓解二十年的思念和亏欠,却又不必对此付出更多的责任和义务,就一直这样下去也未尝不可,真可谓是最完美存在的母子关系。
只潜藏于内心深处,人人不能避免的阴私念头,一旦说出来了,就成了品质低劣之人。
“母亲真的爱过我吗?”伊恩望着自称小姨的阙西。
阙西一直不敢直视这双眼睛,好像伊恩轻易看穿了她的伪装和低劣,喊得不是一个已死之人,而是她,哀哀戚戚,就像那一日皇城的大火里,襁褓里哭得肝肠寸断的婴孩,是预知到了他此后艰难与残缺的人生,要将一辈子的眼泪在这一刻流干了。
“母亲……当然是爱你的,世上没有一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她似乎也要跳出这层伪装的身份,在安慰自己受伤的孩子。
“我想过一万遍她的不得已,可如果真是这样,她怎么舍得抛下我?”
阙西急切要抓住他,就像那一场大火里,抓住了她初生的孩子,“不是这样的,她想过带你一起离开,可那天火太大了,时间来不及了,她被人抓住强行带走了!”
伊恩愣住,阙西后知后觉,一阵静默,所有的身份和伪装,都在这一句爱与不爱的解释里彻底告破。
阙西补了一句:“因为那时候我在旁边。”
即便是这样,她仍是不愿意承认。
伊恩眼里重归死寂,低下头,“她爱过我,只是曾经。”
曾经冒着被梁皇帝发现早已通婚的风险也要生下他的是母亲,生死关头要冲进火场将他一起带回家的是母亲,如今重获新生,有了相爱的丈夫,听话的儿子,安稳的人生,不愿意为了一个身上带有血缘争议的儿子而打破现有的这一切的,也是他的母亲。
母亲曾经爱过他,只是现在伊恩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来喀尔夺只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现在知道了,也就不做指望了。”伊恩起身,向着阙西道:“先告辞了,营里还有事,母亲。”
他也只有再临离开之际,将这称呼偷偷藏于话尾,悄悄地,寂静无声,像一朵角落里偷偷谢掉的花,开过一瞬,就当从未存在过。
人已经走了,阙西偏头,就见着伊恩原本坐着的地方摆了一根同心结。
心头陡然一凛,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二十年的风化下,羽毛已经失去原有的光泽,已经杂乱的羽毛不知道受了多少遍的爱抚,被一点点顺在一起。
阙西眼前一片模糊,他在大梁抚摸这道同心结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她甚至不敢想。
“伊恩!”阙西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她为他所取,意为恩赐的名字,她隐隐有一种直觉,伊恩此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风起云涌,伊恩于一片翻涌的绿浪里转过身。
就像那一场夙夜难眠的惊梦里,她的孩子从一片火海里活着回到了她的身边,阙西抱住他,“对不起,母亲对不起你,从今往后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原谅母亲好吗?我不能再失去你第二次……”
伊恩任她抱着,总觉得现在也该配合着流两滴眼,可思绪不由得飘过了山的那头,落在天雍山上,北狄的传说,创世神萨仁娘娘的身躯倒下,就形成这座纯白高绝的山脉。
他忽然想起,山的另一头,也有一位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