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篡位失败的下场 第105章 亚父

强力粘鼠板 · 耽于纯美 · 502 KB · 2026-09-28 17:31:21

第105章 亚父

  他终于看到了天墉山的背面的光景。

  春日绿意新发, 藏在薄雪底下的新绿一直延伸向天边去,一望无际,半空团团簇簇的云好像触手可摘,不远处一群食草的牛羊像是坠落的白云染上了点灰。

  神山上的冰化了些, 山尖掩在云层里, 在阳光下微微泛着银灰的光, 淙淙水流淌过绿草地沟壑, 形成一条泛着光点的溪流, 水里开着白的, 黄的, 紫色的野花,在绿绸缎一般的碧色里缓缓轻摆, 牛羊啃过的草甸散发淡淡的绿草香气。

  他抬起手, 死了多年的翎羽在风里活过来, 在他的腕下翩然欲飞。

  梦中的故乡, 终于回来了。

  “喜欢吗?我送你的礼物。”

  伊恩闻声回头, 来人一身狄人装扮, 唯独那张脸与周围深目高鼻的狄人相差甚远, 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 细鼻薄唇, 阴险算计全呈在那一双眼里, 像是正在暗中窥伺猎物的豹子或是豺狼,即便在笑也带有几分凌厉与压迫之感。

  杜获。

  伊恩坐在草甸的黑岩上, 抬头看着云卷云舒, 见着老熟人, 微微含笑,戴着两只同心结的手腕缓缓搁在膝上。

  “杜太尉?正阳门一别已有……一年了吧, 还以为你葬身马蹄之下,没想到在这又遇上了,看来还是缘分未尽啊。”

  杜获左右随跟的狄人与他耳语了两句,转身退下了,言语里似乎称了一声东胡王,伊恩看在眼里,心道杜获在北狄混得还算如鱼得水,不过也是,像他这样没了权势就不能活的人,到哪里都会想尽办法往上爬。

  “你我之间还说这种场面话,多余了吧。”

  人都走到跟前了,伊恩依旧端坐不动,并未有起身的打算,“说多余那可就太伤人心了。”

  “用离间计让诸王对我心生不满,不正是你的手笔吗?在我面前装什么懵懂无知的小羊羔。”

  “嗳,跟杜太尉作对亦非我所愿,只是当时我们各自有各自效忠的君主,不过是为了站稳脚跟,无可奈何之下做了些无可奈何之事罢了。”

  杜获眯了眯眼,他总是擅长将话说得极好听,可一口一个太尉,喊着他在大梁时候的称谓,放在早已叛国的现下,总带了些阴阳怪气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我可是为了你,将藏在大梁的底牌都抽出来了,就换来你一个口一个杜太尉?”

  伊恩皮笑肉不笑等着他的后话。

  杜获笑得像只修炼得道的老狐狸,“怎么样也该像从前一眼,唤我一声,亚父。”

  就像他喊杜获为太尉是存心挖苦,杜获自称亚父也是为了提醒他那段迫不得已放下身段讨好杜获的时光,伊恩眼里闪过一瞬的微冷,一下笑开了,偏过头看向山顶的云,“我倒是不介意唤一声亚父,可是杜太尉,现在的你未必敢听吧。”

  杜获绝不是那么好心的人,他的每一个举动皆有他自己的筹算,为什么费尽心机要将乐湛带回北狄,不惜牺牲了他忠实的盟友李显,又提前用掉他安插在梁军营中的亲信,说明在北狄,乐湛的存在比所有的人对他而言都有用。

  其实这一点并不多么的费解,杜获因为了解梁军的行军布阵和战术,被单于尊称为王,但是仅仅依靠单于的重用还不够,在北狄人眼里,他依旧是需要防范的异族,他需要根基,需要能为他所用的一把利刃。

  最好是单于的儿子,死后能继承大统的儿子,如果他能够扶持新王即位,在北狄,他仍旧可以重新开始,继续他在大梁时的荣光。

  两双笑眼中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上一个略微敏感的话题也就翻篇不提了,即便二人作对多年,互相视对方为眼中钉肉中刺,但是其中默契却是常人难比的,杜获也时常觉得这个“儿子”过于棘手,但是在苦恼之余,难免生出几分自豪,毕竟是他“一手带大”的。

  “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只有你是最懂我的,单从阵前叛乱就推断出这是我给你铺设的回北狄的路,这么多年交情到底是没有枉费。”

  伊恩垂下手捻住羽毛尖,垂下眼睫毛,“太抬举了,倒也没有杜太尉想的那么料事如神,只是事出突然,程都尉负伤,军中无一可用之人,我才迫不得已上阵。”

  杜获上下审量他避而不见的眼神,别人或许不了解,但是这么多年的交手下来,他知道这是躲避的小动作,良久过后,毫不留情直接戳穿了他的心思,“话说得这样留有余地,莫非还存了回到大梁的打算?”

  伊恩玩羽毛的动作停住,侧眸看过去,对他话里的管束之意颇为不解,有些纳罕到发笑。

  杜获想用助他回北狄的恩情作为要挟,只可惜他不是个能受他要挟的人,“自然是哪里舒坦就呆在哪里,在大梁待腻了来北狄看看,北狄待腻了回大梁也不无可能,谁说得准呢?”

  他是来去随意了,杜获费这么大力气才将他撺掇到了手边,正待大用一番,听他这样一番话,岂能甘心,“到底还是孩子心性,来了北狄你我都是无根的浮萍,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两边摇摆不定,最后任何一方都容你不下,你能仰仗的只有我,我能仰仗的也只有你,只有你我二人齐心,才能在这异族有一席容身之地。”

  伊恩做出不解的样子,“丧家之犬,不就只有你吗?我不是回到了本家吗?”

  那些许的疑惑里还夹带这几分倨傲和底气十足的自信,他可不是杜获口里无根的浮萍,他是狄人,他的父亲,母亲都是狄人,在大梁被喊了几十年北狄的野种,只有到了这里,他才算是回家了。

  杜获一瞬间愣住,有些恍惚,面前这人虽然说话夹枪带棒,丝毫不留情面,但是那副端庄怡然的神态却与从前的乐湛判若两人,非要说的话,那张南北不相及的脸上竟有些梁皇帝的影子。

  片刻后杜获才反应过来,哑然失笑。

  他居然以为所谓的血缘关系就能抵过几十年的隔阂,足够让他的生父轻易接纳给敌国先帝当了几十年儿子的陌生人,就因为这可笑的血缘就能获得他幻想中的亲情和迟来了几十年的爱意。

  “孩子心性,到底还是孩子心性,”杜获捏住他的肩,缓缓用力,那双吊梢狐狸眼逼近了他,“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血缘和亲情什么也不是,那些附属只会建立在你尚有用处的时候,你能抓住的只有权力,地位,需要你花手段去争抢,去掠夺,你能依靠的只有我。”

  伊恩从他的眼里看出了极为阴险的东西,仿佛藏着一团吸纳万物的黑色漩涡,一时哑口无言,只是愣神地凝望着杜获一双黑雾里的笑影。

  “欢迎回家,伊恩。”杜获柔和下来了语气,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他。

  就像那一日南郊遇刺案爆发,杜获对他说,“真是情比金坚啊,那就祈祷你的兄长永远不会嫌你碍手,永远不会抛下你。”

  一生的梦魇刚被李修宜亲手消弭干净,可杜获那张笑颜依旧没变,他还在死死盯着他,盯着他一手打造出的最为自豪的杰作。

  伊恩已经在杜获的挑唆下栽了个大跟头,这回说什么也不想听信他的谗言,打开他的手,撑着岩石跳下来,“随你怎么说。”

  “若是不信,我可以让你试试,自己亲身体会,或许会比从我口里听来的感受更为深切。”

  *

  兴许是水土不服的缘故,伊恩连着几日浑身骤冷骤热,半夜惊醒,看见身处营帐,浑身的热气未散,借着月色走出帐子。

  草原的夜晚并不暗,月亮的银辉没有房屋的遮挡,坦荡无私地洒满了辽阔的土地,照着远处的神山也熠熠发光。

  冷风一吹才逐渐清醒了点,接着记忆回笼,忽的想起白日里杜获的话。

  杜获提议带他见单于阿尔善,伊恩念头动摇了一瞬,最终还是拒绝了,他意识到了,杜获也察觉了,他对血缘亲情的自信又何其单薄,他怕被杜获说中了,怕这指望又破灭了,与其面对可能的破灭,还不如让它存疑。不去面对,也就不会破灭了。

  天际一列黑点飞过,是一行鸿雁飞过去了,黑点两大四小,大的飞的快了还会缓下来,直到孩子们奋力跟上,一家子难舍难分,划过山峰,向着南方飞去了。

  伊恩蹲在帐前,无聊之际拔着草尖玩儿,见此情景不由会心一笑。

  可转眼笑意就淡下来了,他沉默地低下头,专心扒光了脚下的一片草皮。

  即便他能拖就拖,不愿去面对,可隐隐约约冒头的迹象还是不容许他有丝毫逃躲,北狄不似大梁,前朝后宫划分那样森严,不许后妃干政,他的名字是母亲取的,来到北狄的这些时日,母亲怎么会丝毫风声都没有听见,就算她没有听见,以杜获的作风也会想办法让她听见。

  可她为什么至今不曾露面?

  她不肯,不肯面对。

  他的生母是阙嗟,而如今单于的妻子阙西,是阙嗟的妹妹,她不愿承认的岂止是伊恩,还有她已经抛却了的,曾经身为梁皇帝后妃的身份。

  一夜无眠,唯有月光陪伴他到天亮,夜色消弭无声,一轮透亮的残月也款款坠下山去。

  前线战况焦灼,青壮年男子皆跨马从军而去,而在一道山脉阻隔的喀尔夺草原这一面,妇孺们牧羊挤奶,向前线供给粮草。

  骏马来去如风,不过十几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骑马打猎,仰天射下一只大雁,徒留天际的配偶啼血嘶鸣,那少年举着被他射杀的猎物,大笑扬鞭而去,穿过一众宠溺笑望的姨娘,大声冲着王帐喊,“母阏氏!这回又是我拔了头筹!瞧我手里这是什么?”

  “二王子快慢些吧,别摔着了。”

  伊恩原本抬头看着天际盘旋的那只孤鹰,被这一句拉回来视线,看向马背上那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他大声笑着下了马,用他不太能分辨得清的北狄语言同旁人说笑打闹,而后迈着大步跑进王帐里头去了。

  伊恩还看着他已然消失的身影,怔愣出神。

  二皇子,那拓真,王后阙□□子。

  他的亲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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