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出卖
萧定被宣召进宫, 摆在眼前的是两枚玉佩,怔愣了好一会儿,久久的没有答话。
皇帝似有所感,以防万一, 在宣他进宫之前就遣散了所有人, 偌大的宫殿就只留下了这两枚玉佩的主人。
“阿鲤, 兄长说这是你的玉佩, 你倒说说看, 为什么会出现在反贼嘴里。”
玉佩四分五裂还浸透了浓稠的血污和唾液, 从一开始摆在那里就没有动过, 无端透着邪煞的气息,而萧定的一双眼也被钉在上面, 连皇帝的问话也恍若未闻。
萧蒙看了一眼弟弟, 皇帝再没后话他也不便催声, 目光从玉佩挪到萧定脸上, 又从萧定脸上挪到皇帝的面上, 几次张了嘴, 最后都刹住了口。
纵使屏退了诸大臣, 可皇帝还留住了那颗首级在旁边, 连同玉佩上的血迹也没去, 摆明了是要捂嘴, 不是那个人也就罢了,倘若真是皇帝不愿意听到的那个名字, 万一萧定真蒙昧无知的说出来了, 只怕又是麻烦和风波的开端, 思及至此,萧蒙越发焦躁万分, 只盼弟弟能听懂皇帝这番暗指。
玉佩旁的红木闸子还张着血盆大口,猩红的双眼蒙在成绺的乱发底下,死不瞑目地瞧着三人,萧定盯住了那双眼,转头看定了皇帝,“这玉佩臣在半月前就已经弄丢了,不知道是不是被有心之人捡了去,借而构陷兄长,陛下圣命,必然明察秋毫,还微臣与兄长清白。”
萧蒙暗自松了一口气,只看跟前的皇帝,只怕也是一样的。
兴许是出于亏欠和补偿,也可能是想用萧铎的教训继续挟持萧家,皇帝忽然论起萧家的满门功勋,论起萧蒙平乱的战功,对兄弟二人极尽恩赏,封侯世袭且不论,甚至特许以天子仪仗移送回府。
说是宠信,倒不如说是达成了某个彼此心知肚明的交易,很显然萧定的回答既给了他答案,也给了皇帝想要维系的体面。
萧氏祠堂。抬头一眼望不尽的灵位,萧定上了一炷香,不消兄长多说些圣命,他就已经自觉避开蒲团跪下,摆出认罪的样子。
“我单问你一件事,给出玉佩的时候,知道他的身份吗?”
萧蒙手里握着长鞭,上面像是炸了鳞的黑蛇,泛着类似金属的光泽。
在给出玉佩的时候他并不知道永乐宫住着的就是他的灭门仇人,可即便知道了那是自己的仇人,在替他遮掩的时候有几分是出于皇帝的威逼,又有几分是他自己不可严明的私心,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萧定闭上眼,“知道。”
话音刚落的下一瞬,一鞭子就落到他的背脊上,萧定禁不住往前一耸,双手撑地,冷汗就从发从里滴出来,砸在地上,从右肩到左腰的骇人血痕立马洇出来,这一鞭快得就好像是萧蒙不需要他的回答,不论他说什么,这一鞭子都是板上钉钉的。
“我现在就是将你打死在这里,你这条命没得也不冤枉,才过了几年?你就将血海深仇忘得一干二净,早知道你长成这个样子,我当初或许就不该护住你,让你跟着亲族一同死去,那样还不算辱没了萧家满门忠烈的名声!”
萧定撑着身,两耳嗡嗡,兄长怒骂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晰地传进他的耳中,跟着一鞭又一鞭不留余力的抽在他的背上,好像眼前的不是他的血肉至亲,而是一个破坏了萧家名望的,该死的罪人。
萧定盯着地上一朵接连一朵炸开的墨色水花,渐渐的糊成一片,就好像是那夜被大雨冲刷下零落一地的梨花树。
淮安的内乱虽在短时间内被压下,清算余孽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在李显口中挖出了萧家的传世玉佩,又将即将平定的事态掀起层层波澜。
皇帝的臂膀与亲信接连被牵扯其中,就连季怀也脱不开干系,被带走下狱,这下可算是叫张恭得了意,师父下马了,这位置也该轮到他来坐坐了。
可左等右等,既不见季怀被定罪,也没见着乐湛如他承诺的那样向皇帝进言扶他上位,张恭起先还按捺了两日,不敢操之过急,唯恐惹恼了乐湛没好果子吃。
可即便是忍,他也难得忍个两日,不多时就已经找到乐湛头上,拐弯抹角好话说尽了,总也离不了让他帮自己筹算筹算的意思。
近来发生的事都尤其称乐湛的心意,所以他的心情也是特别的好,端着宝磁青的小盏,趴在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喂鱼,拿来应付张恭的也还是那套说辞,“叛乱刚平定没多久,季怀的案子也还在查,还没定罪的事你急什么?生怕皇帝没想到你上头来,非要伸长了脖子到铡刀底下找死吗?”
但是好歹面前这位是知道他底细的,待人不好过于随性敷衍,于是又缓和了两句,“这样的事最是急不得,你是我的人,我自然是希望你爬得高,对我越有助益越好,要是行得方便,哪有卡着你的道理,自己回去想想吧。”
那张恭被这话敷衍一回两回也就罢了,可他回回找乐湛都是这些话,叫他怎么甘心?
头一次他什么都没做乐湛都将他提拔至现在的位置,这下可是冒了诛九族的风险替他办成了这档事,还栽在了季怀头上,怎么到头来一点收益都没有。
乐湛只承诺他,说这风险不是白冒的,至于好处,也不过是迟早的事,威胁他但凡敢坏事,他就要拿他这条命填上,话罢搁下鱼食就走了。
可他不知的是,这贿赂来的忠心来得虽快,可一旦断了好处,统统都会转变为利刃倒向他这边。
因着季怀不在,这日是张恭替了师父前去奉茶,茶盏刚一送到皇帝手里,皇帝紧着政务,余光里伸出手就被杯壁烫了一下,这么两边一迟疑,一边递出去了,一边没接,茶盏就在地上砸了个稀碎,滚气直冒,可见烫得一时半刻内都无法下口。
张恭方才意识到当差出了差错,赶忙跪下告罪。
皇帝看了一眼脚边的碎瓷片,略一沉吟,“下去吧,叫何岑上来伺候。”
张恭仿佛跪在一片烟气飘渺的海里,浮浮沉沉的,皇帝沉默地看了那一眼之后,连斥责教训的话也没有,直说叫他下去,恐怕也跟那群人一眼,觉得他不如师父季怀,这一下去,只怕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张恭心里乱麻一般裹成一团,不断的想,怎么办?该怎么办?他不能就这样下去,不说给自己找点借口,就单说稳住皇帝,找点别的什么事将他的注意引到另一边去也行啊!
皇帝早已经挪开了目光,张恭沉默半晌,忽然大声道:“臣来忧心思虑,深感有负皇恩,被折磨得夜不成寐,以至当差不仔细,险些损伤龙体,罪该万死,求陛下降罪。”
李修宜觉出他话里有话,让他说下去,听了个究竟后搁下笔,“传定北侯入殿。”
这两日二人的关系都僵僵的,李修宜有好几日没有理会他,当下忽然传他面见,乐湛已感觉倒了不妙,在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见到地上跪立的张恭的身影,心中顿时明了。
“将你刚才告发的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皇帝声音隐含薄怒,两人都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脸色,张恭前一刻还缩着肩膀,皇帝这话一出来,他立即挺直了身,含着破釜沉舟的一口气,反身望向乐湛,“那块玉佩是定北侯胁迫臣冒充师父的名义送到乱臣府中,并伪造出萧将军诈降的假象,顺势借乱臣的手除掉程都……”
话没说完,乐湛不顾皇帝还在跟前,提脚上去踹他,“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丢两块骨头真当自己是个人了,敢跟我吠!”
李修宜气得一拍桌,拿竹简掷他。
乐湛被砸了下手臂,就势跪下,始终不敢抬头看李修宜一眼,胸口起伏,盯着视线里的那一块衣角,怒气久久的平息不下来。
张恭瞧见皇帝摆明了是维护他的,心下暗喜,迷途知返也算是大功一件,乐湛不替他谋求,他自有自己的造化。
“臣天性愚笨,原本应该跟着师父多历练两年,被硬生生抬举到现在这个位置,引人嫉恨,早已众叛亲离,为了谋求一条生路不得不受侯爷的威胁,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并非是臣本意啊!”
他重重地拜下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将自己倒是撇得干干净净,前些日子在我面前挑唆说你师父不是都又是谁?”
“臣入了宫不过一举目无依的奴才,跟在师父身边好端端地,不是侯爷非讲我提拔上来,借机离间我们师徒好对付师父?若非是你手里握着那块玉佩,就是再让我翻天,我也做不出坑害忠良的事来!”
“说我陷害萧蒙,证据呢?说是萧蒙串通了你将脏水泼到我身上,就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也说不一定,毕竟他素来看我不顺,你又是个投块骨头就知道摇尾巴的贱……”
原因没来得及落下,皇帝就已经厉声勒令他住口。
“哥?”乐湛不可置信向李修宜,毕竟他从前再怎么生气,从来不会当着旁人的面驳他的面子。
李修宜闭了闭眼,不欲在时间这么宝贵的时候,还听着下面这两个混账在做无意义的争论,他扶着额,“今日李显的首级被献上来,嘴里还含着一块玉佩。”
这一点乐湛早有预料,李显以为被萧蒙坑了,临死前也不会放过他是必然的。
直到李修宜再度开口:“是萧定的。”
乐湛一震,刚抬眼要往上看,害怕看见李修宜的表情,半道又折返回来了,盯着地面的砖缝,一言不发。
他想了一万个否认的借口,可只要将萧定叫上来问一问事情的缘由,一切都不容他狡辩了。
“还有什么要说的。”
乐湛沉默不语,只顾将地面盯穿一个洞。
李修宜丢了手里的东西起身,随着他的步步临近,乐湛也觉得是大难临头了,视死如归闭上双眼。
李修宜停在他身侧,“这个人交由你来处置,处置完了之后,过来见我。”
张恭刚殷勤地迎上去,还在畅享自己得了皇帝青眼后步步高升的日子,听到这一句话直接变了脸色,脸上堆着一堆笑就凝固住了,“陛下……陛下……”
他靠着出卖乐湛向皇帝投诚,皇帝又把他交由乐湛处置,不就跟要了他的命一般嘛?
李修宜声色俱厉,“回答呢?”
乐湛小声,“是。”
“现在看清楚了,你宠信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乐湛咬紧了牙,“臣弟糊涂。”
李修宜这才将目光转向张恭,“卖主求荣,也要看出卖的什么人,有没有人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