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兄长与弟弟
“回去休息一会儿吧？”
言夜回过神，抬起头。
眼前，艾琳打着哈欠：“检查结果都出来了，脑子没什么问题，该放心了。”
言夜踟蹰着，望了病人一眼。
“华尧光别的没有，雇护工的钱有的是，”艾琳说，“放心吧，亏待不了他。”
言夜点了点头，心里也知道这是真的，但那张脸没出现在眼前，总是不安。
艾琳观察着他。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只露出白的发亮的鼻尖，睫毛颤着，显然犹豫不决。
“很担心吧。”艾琳说。
言夜转过头，面孔这才露出来。苍白的脸色和病房完美适配，好像他才是病人。
“他也会这样担心你的。”艾琳说。
这句话忽然唤起了他的回忆。他想起来，之前他惊恐发作的时候，华尧光守在他的病床边。
时移世易，现在，同样的场景，他们的位置却对掉了。
“所以，好好休息，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艾琳说，“你这样做，是想让他获得幸福，是吗？”
言夜望了一眼病床上的人，点点头。
“要让别人获得幸福，首先要自己幸福才可以。”艾琳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吧，先去做你要做的事。”
想做的事。言夜低下头，忽然清晰地感觉到手机的存在。他本来确实要去做一件事的，只是被车祸打断了。
万联。
哥哥。
他要去联系哥哥。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离开了病房。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言夜尽力调整胸膛起伏的节奏，破釜沉舟般的按下去。
伴随着急促的提示音，未读消息雪片般弹了出来。
言夜（7号）： 【你还好吗？刚刚你脸色太差了，哪里不舒服？】
言夜（7号）：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言夜（7号）： 【能联系一下我吗？告诉我你还好。】
言夜（7号）： 【你还上线吗？再上一次线吧，不管说句什么都可以，不要吓我，好吗？】
言夜往上滑。过去这几天，两个小时就会发来一条消息。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面的语无伦次，语气越来越忐忑，越来越焦急。
他的心沉下来。
又是这样。他又让他担心了。
他总是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总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丝毫没有想到哥哥的感受。
他就这么逃跑了，就像那个雨夜一样，转身就走，让哥哥一个人在那里焦急。
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没有来得及改。
他点开了视频通话的按钮。
几乎是瞬间，对面就接通了。
只能说明一件事——这几天，对方大概是寸步不离、时时刻刻守在手机前，生怕错过他的一点点动静。
屏幕亮起，憔悴的面容出现。在看清言夜的那一瞬间，屏幕里的人肉眼可见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眼眶通红。
那种失而复得的释然，让言夜感到了莫大的悲伤。
“哥哥。”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心脏又抽痛起来。
对面的人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确认他没有受伤，确认他精神还好。过了好一会儿，才红着眼睛，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不，不要这样。“你为什么道歉？”
“我之前一直瞒着你。我该告诉你真相的。”
“我知道你的心情，”言夜的声音已经开始沙哑了，“你怕我承受不了，想慢慢告诉我。”
“我没有做到，还是让你受了很大打击。”言屿看着他苍白的脸，“这么一下子发现了，你一定很崩溃。”
言夜低下头，避开对面让人心碎的目光。他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问道：“所以……这么多年，你一直顶着我的名字，在那个世界里生活吗？”
言屿的眼神有些凄凉：“我知道……我知道我没办法把你的人生还给你，除了替你活下去，除了让这个世界记住你的名字，除了让更多人呼唤你的名字，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言夜的呼吸瞬间乱了，像是压抑的抽泣。他抬手捂住脸，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但指缝间湿漉漉的，泪水已经顺着手腕留下，沾湿了袖口。
“你真的……活成了我的样子……”
这十年来，他所经历的一切折磨，愧疚、孤独、落寞，无法入眠，无法享受生活，无法开怀大笑，甚至、可能、那份想要结束生命的绝望，他的哥哥，也完完全全地经历了一遍。
怎么能这样。他开始怨恨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你怎么能让这么好的人经历这一切。
“你身边……有其他人吗？”言夜放下手，他的朋友是通过华尧光认识的，如果哥哥不认识华尧光，那……“有其他人陪着你吗？有人跟你一起分担吗？有朋友、爱人，有让你感觉到幸福的时光吗？”
言屿的眼神短暂地亮了一下，又黯淡下来：“有一个喜欢的人……”
言夜等待着，但言屿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但她……她太好了，”言屿笑了笑，“我想，她不需要一个破碎的人，去破坏她完美的人生。”
言夜的心脏被巨大的悲哀裹挟着，声音颤抖着，模糊到难以分辨。“那你就要……一个人生活下去吗？”
“一个人也很好啊。”言屿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一刹那，言夜有些恍惚。
那个笑容……那个笑容……
就像小时候，无数个安慰他的时刻，对方总是会这样望着他，微笑着说：“这样也很好啊。”
一瞬间，防线彻底崩溃，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对不起……”
抱歉，知道这句话很苍白，知道你也不想听，可是，没有更多话可以说，没有更多事能为你做，“对不起……”
对面的人慌张了起来。在遥远的、并不绚烂、却相伴而行的童年，他从来、从来，没有见弟弟这样哭泣过。
就像要把五脏六腑都撕碎一样哭泣。
“不要这样，”他忘却了时空的天堑，手忙脚乱地想要找些什么，想擦掉弟弟的眼泪，“你别哭……”
“每次……每次我做了什么惹爸爸生气的事，你都装作是你做的……你把最喜欢的玩具让给我，我还冲你发脾气……”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你别放在心上啊。”
“我被爸爸骂了，赌气离家出走，都是你来找我。我明明听到了你的声音，还故意不出来，就为了让你着急……”
“爸爸脾气不好，每次都拿我来打压你，对你很不公平，你心里委屈，生气也是正常的……”
“不是的，”言夜拼命地摇着头，“我知道是我不对，是我无理取闹，我只是仗着你不会跟我计较……我知道你永远会原谅我……”
“不要道歉了……这些都是小事，那时候大家都是小孩子，你……”
言屿看着屏幕里哭到颤抖的弟弟，隔着冰冷的屏幕，焦急又不知所措。
“那天……”言夜的手颤抖着攥紧了，“那天晚上，你在马路的对面叫我……我应该朝你走过去的。如果当时我没有闹脾气，如果我走过去……”
“不要这么说！”言屿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
言夜被突如其来的严肃震慑住了，终于抬起头，看着哥哥。
言屿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我永远、永远不会希望你走过来。我宁愿你一辈子愧疚，一辈子悔恨，宁愿你活得像行尸走肉……我也不要你走过来！”
“我……”
“哪怕之前那么多事，你都觉得自己做错了，唯独这件事，只有这件事，你没有错。”
言夜张开嘴，但哽咽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言屿望着他，泪水从眼角滑落：“这是我知道这个世界之后，最庆幸的一件事。幸好……幸好你那天没有走过来。幸好你活下来了。”
言夜的手死死攥着，指节苍白。“对不起……”他看着屏幕里那张疲惫的脸，巨大的悲伤淹没了他：“对不起……即使在那个你还活着的世界里，我还是没能让你快乐……我还是让你变成了跟我一样的人……”
“不要这样说，”言屿的脸色苍白起来，“为什么要抱歉？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对不起。”
“不要再说对不起，不要再对我说对不起，”言屿打断了他，“你要原谅你自己。我求你，我请求你，原谅你自己，好吗？”
言夜僵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滚落。
“你不原谅，”言屿的声音低哑下来，“我就没有办法原谅我自己。”
言夜望着他，目光因为痛苦和挣扎而颤抖。
“说没关系。”
他的嘴唇无声翕动着，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说没关系。”言屿隔着屏幕，捧住了那张破碎的脸，“说给我听，好吗？”
漫长的死寂中，十几年的时光碎片在空中飞扬，每个截面映照出一段过往。
如此平凡，又如此幸福。
终于，言夜慢慢抬起头，仿佛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没关系。”
出口的那一瞬间，对面的人忽然崩溃了。
言屿低下头，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一样，肩膀剧烈地抽搐着，眼泪决堤而下。
听着哥哥压抑的恸哭，言夜忽然回过神来，眼神从绝望的空茫变得清晰。
“哥哥……”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哥哥，看着我。”
言屿抬起泪流满面的脸，望着他。
“我也请求你。求你变回你自己。求你不要再顶着我的名字，去过那种自我惩罚的生活。求你去爱你想爱的人……”言夜摇着头，“不要觉得你会破坏谁的人生，你会让你爱的人幸福的，无论你经历了什么，你都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他认真地望着哥哥：“你说过你想让我变得幸福，所以求你，求你变得幸福一点，好吗？”
在溃败中，言屿颤抖着点了点头。
“还有……”言夜松开了攥紧手，擦去脸颊上的泪痕，“谢谢你。”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说对不起了。但是，谢谢你。
谢谢你原谅我。谢谢你担心我。谢谢你在另一个世界里，也这么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