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华尧光
放学后,校园依然生机勃勃,昭示着内卷的严重。
华尧光走进作为兴趣小组仓库的楼梯间,寻找备用电阻和伺服电机。
他的视线刚落在架子上,身后的门忽然关上了。
紧接着是锁舌转动的咔哒声。
“喂,天才,”门外传来讥讽声,“老师不是说让你好好准备比赛吗?你就在里面认真学习吧。”
听声音,大概是小组里跟他不对付的男生。
华尧光皱了皱眉。青春期男孩的嫉妒真是莫名其妙,来势汹汹。
“别开玩笑了,”他说,“快开门。”
“我不知道有人在里面啊,”男生惊讶的声音传来,“老师让我锁好门的。哎呀,大概到明天才会有人来了,怎么办呢?”
门外的冷嘲热讽中,华尧光扫视了一圈,瞄准脚边的插线板。
他蹲下来,拽出一根导线,将铜丝的一端插进金属门锁,另一端插入了变压电源。
门外的嘲笑声还在继续。
“怎么不说话?这个时候要喊救命吧?”
“要不要求我试试看?求我说不定能听见哦。”
华尧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退后两步,靠在实验桌旁:“你在想什么呢?这种老式的回弹锁,从外面锁不死的。你根本没把门锁上,转一转就开了。”
外面的笑声戛然而止。华尧光仿佛能看到对面怀疑的目光。
华尧光面无表情地看着金属门把手。
三、二、一。
把手旋转,电火花闪过。
尖利的叫声穿透了门板。
“太离谱了!”教导主任盯着华尧光的父母,手掌拍桌子拍得通红,“我干了二十年老师,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我们真的很抱歉!”华尧光的父亲开始九十度鞠躬。
“那个同学都吓傻了!你让我们跟他父母怎么交代?这事情要是传出去,对学校会有多大……”
“那个变压器只有三十伏,”华尧光冷不丁地开口,“死不了人的。”
“你还有理了是不是!”
“那个,”父亲谨慎地插了进来,“让那位同学受惊了,我们感到抱歉,但是,有错的不止我们吧。如果不是对方先锁门,他不会这么做的。”
主任愣了一下,说:“是,那位同学的做法当然也是不对的。”
“如果我们家孩子要因为手段过激道歉,那个把人锁起来的学生也要向他道歉。我们也希望学校能关注一下同学之间的相处模式。”
这一天,华尧光又提前回家了。
母亲和他一起坐在后座,看了眼他的表情,叹了口气:“你还是觉得自己没错,是吧?”
华尧光丢过来一个沉默。
母亲认真地说:“那个电压对普通人来说是不致命的,但你怎么知道那个同学有没有心脏病?或者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基础病?”
华尧光皱了皱眉,陷入思索。
“还有,万一他因为惊吓过度摔倒,撞到后脑勺呢?万一去开门的是不知情的其他人呢?你计算不了意外。”
“我们不是让你在受欺负的时候忍气吞声,”父亲的声音温和了一些,“别人犯了错,我们没有义务受委屈。”
华尧光抬起头,在后视镜里与父亲的目光交汇。
“但是,我希望你用合适的方式解决问题。”父亲语重心长,“同学之间的矛盾,你可以跟老师、跟我们商量,这才是你们这个年纪常见的解决方法啊。”
车厢里陷入了寂静,只有转向灯的声音。
过了许久,华尧光说:“我明白了。”
父母露出欣慰的神色。
“我要去学跆拳道。”他说。
母亲张了张嘴:“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
“我们这个年纪常见的解决方式就是打架,谁厉害就服谁,”他说,“只要我足够强就行了。”
“你就不能和平一点吗?”
“等我拿到黑带,根本没人敢来惹我,这不是很和平吗?”
车里又陷入了沉默。
“所以,”华尧光说,“能帮我报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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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尧光照例七点到公司,处理完运营事务后,和“万联”项目的技术组开会。
令他满意的是,艾琳人不在,代码已经在更新了。
“艾总昨天传回来的架构细化方案。”技术组长汇报。
看来,即便躺在医院,CTO还是没有闲着。
午饭时间,华尧光带着工作狂的惺惺相惜,和垃圾食品,去医院看望老朋友。
艾琳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些,华尧光把纸袋递给她,她挑剔地审视夹层。
“双层牛肉饼,双倍培根和芝士。”华尧光恨自己记忆力太好。
艾琳幸福地咬了一大口,翻了翻袋子,又闹起来:“怎么没有玩具?我要那个卡通狗的照相机。”
“那是餐厅送给不满十二岁的小孩子的。”
艾琳不满地嚷嚷。你就不能和一群孩子一起排队等卡通狗吗?不能吗?!
华尧光无视她的抗议。“你确定不需要多休息几天?”语气里并没有劝阻的感觉。
艾琳一边嚼着培根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万联的内测版不是一周后就要上线吗?你能容忍推迟上线时间?”
“遇到不可避免的、不能通过人力解决的不可抗力了,也不是不行。”
“你还能再多说几个‘不’吗?”
她喝了口水,因为多巴胺的快乐得眯起眼睛。“对了,你得跟陈董事谈谈。他对这个项目还是有疑虑。”
华尧光脸上的笑意消失了:“谈什么?我不需要他的意见。”
“他好歹是初创元老,你不能就这么把他撇一边吧,”艾琳说,“万联的前期资金是巨款,光存储器的经费就吓人,回报率又不可预测。作为董事,他有反对意见也是正常的。”
华尧光说:“无所谓,他也当不了多久董事了。”
“什么?”
“下次董事会,发起投票让他出局。反正他手里的股份已经被我稀释得差不多了。”
“华尧光!”艾琳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你不能每次有董事反对你的规划,你就把人家踢出去!天枢不是我们大学创业那会儿的小作坊了,是上市公司!董事会的存在是有意义的,他们得起到监督和修正作用!”
华尧光望着她,仿佛她刚才说的是外星语言:“我早说了,天枢不需要董事会,我是为了上市和招标流程才妥协的。如果非得有董事会,那就必须是一个听话的董事会。”
这群投资人就不能乖乖给他的每个提案投赞成票,然后等着他赚钱分红吗?为什么要干涉公司事务?为什么要有自己的见解?为什么?
艾琳叹了口气。每次这种对话都是鬼打墙。
华尧光看着她不赞同的表情,说:“天枢每次招高级工程师,我都要亲自面试,这种场合本来让业务主管去就可以的,但我要出面,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艾琳干巴巴地说:“因为你有扭曲又可怕的控制欲?”
“不。”华尧光说,“是不想让二流人才进入这家公司。”
“你这是要写聊天代码,还是要搞曼哈顿项目?”
“你知道求伯君吧?”
“这种业界传奇,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此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单枪匹马写了十几万行代码,开发了WPS,都是专业课的宣传案例了。
“你就是这种一流人才,”华尧光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决定放弃技术方面的追求,因为在你面前,我就是一个二流的程序员。其他人需要通宵几个星期才能想明白的逻辑,你在脑子里转一圈就能完成。”
“我知道我超有天赋。”艾琳谦虚地说。
“我需要的,是一个全部由你这样的一流人才组成的团队。所以我要亲自面试,确保一直维持这个标准,”华尧光继续说,“一流人才只能和一流人才共事。如果公司里混进了二流甚至三流的人才,跟他们合作,只会拖你们的后腿。”
“所以……?”艾琳明白了他七弯八扭的逻辑,“你是说,我们的股东是三流人才,跟他们商量会拖你的后腿?”
“没错。”
艾琳张着嘴,但好像只是表达思想感情,无话可说。
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他可是在天枢最困难的时候投的资,当时我们都要发不起下个月的工资了。”
“现在我们发得起工资不是吗。”
“我错了,”艾琳沉痛地说,“我居然试图对你打感情牌。”
华尧光抬起手看了看表,站起身。“我先走了,待会儿公司见。”
“就知道你不是真心让人休息的!”病床上的人大叫。
夜色深沉,华尧光离开办公室,回到童年住所,敲了敲隔壁的房门。
开门的言夜迷惑中带着拒绝。
“昨天不是说请你吃晚饭吗?”华尧光说。
“现在是夜宵的时间了。”
“我吃晚饭,你吃夜宵,就当我们在不同的时区好了。”
这是什么理论?
言夜还在犹豫,华尧光已经打开了门,饭菜香飘出来,邀请他进去,如同多年前的叔叔阿姨一样。
这一刻实在像是时空倒转,只是准备食物的人变了。
受到回忆的蛊惑,言夜到底还是走了进去。桌上是餐盒,明显是从餐厅买回来的现成品。
而且,碰巧,是叔叔阿姨的拿手菜。
言夜看了眼食物,又看了眼华尧光。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菜肴,又是记忆唤起的尝试。
真是锲而不舍,每天都有新花样。
对面的华尧光又用探究的目光望着他了,像是捕捉每一丝回忆的痕迹。
言夜垂下目光,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真抱歉,一点用也没有哦。“什么也没想起来。”
没能获取信息的房主看起来并不失望:“你喜欢鸭血粉丝汤吗?”
“一半一半。”
“什么?”
“我喜欢鸭血粉丝汤里的鸭血、粉丝、豆腐。”
“是吗?”华尧光说,“我喜欢里面的鸭肝和鸭肠。”
言夜抬头望着他。
对面的人继续问:“烩菜里你喜欢吃什么?”
“土豆和粉条。”
“我喜欢玉米和萝卜。蔬菜沙拉呢?”
“鸡蛋、小番茄。”
“生菜和鸡胸肉。坚果呢?”
“核桃、杏仁。”
“夏威夷果和榛子。”华尧光说,“我们应该经常一起吃饭。”
言夜挑起粉丝的筷子停住了。
“这样不是很互补吗?”华尧光说,“可以减少浪费。”
这也可以圆回来?言夜无语。
“那之后吃饭的时候要吃什么?”言夜问,“叔叔阿姨做过的菜,一道一道轮流来吗?直到我想起什么?”
对面的人没有否认。“味觉很容易刺激记忆。”
言夜放下了筷子:“你为什么这么执着?”
华尧光神色如常地吃着饭:“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觉得火灾有问题?”他问,“警察不是早就结案了吗?电动车电池老化,起火,意外。”
“我也一直觉得是意外,”华尧光说,“直到上个月。”
“上个月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时空裂缝的事吧?”
言夜点点头。当然,最近新闻铺天盖地,都说影视剧里的平行世界成真了。
“因为那条裂缝,很多平行世界的数据漏了进来,”华尧光说,“我们公司在做一个叫‘万联’的软件,它能整理这些信息,建立档案,同时也能作为一个社交软件,让我们跟平行世界的人进行对话。”
“然后呢?”
“我联系上了平行世界的自己。”
言夜的眼睛微微睁大。
“目前,一共联系上了五条平行世界线,在第一条里,我的父母也是死在火灾里,但不是电动车电池起火,而是连环纵火犯纵火,就在上个月,那个纵火犯在牢里去世,临终前,他翻供了,说我父母的那场火并不是他放的,他当初只是迫于压力才一起认下来,”华尧光说,“第二条,我父母死在车祸里,第三条,我父母溺水死亡,还有第四条、第五条,当时都认为是意外,但最近出现了新线索,说明其实是他杀。”
“所以……”
“既然其他世界线的案件都出现了转折,我父母的死亡也可能不是意外,”华尧光说,“我按照找了几个专家重现火灾的情景,发现和当年的燃烧速度和范围不一样,也就是说,那场火灾比正常老化引起的热失控要猛烈,有人为破坏造成短路的可能。”
言夜认真听着,听到最后一句话皱起眉:“只是可能吗?”
“毕竟影响火灾的因素很多,湿度、温度、风向,当年的案卷没有这么详细。”
“那就是说,你也不确定真的有犯人?真的不是意外?”
“父母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华尧光说,“就算只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是被害的,我也一定要查到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