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为什么不碎
言夜睁开眼。
消毒水的气味。白色的天花板。
大脑迟缓地给出结论。是医院。
周围的世界渐次清晰,滴答声是仪器,手冰凉是输液,走廊滑过的是担架,他看到了,他听到了,他明白了,但这些东西似乎都失去了意义,只是一团团模糊的意象。
大脑如同卡顿的、单程的机器,一一给出结论,却激不起波澜。
“你醒了。”
是他的声音。
意识到这一点,言夜缓缓转过头,华尧光的脸映入视野。
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透着几分凌乱,衬衫的领口有些许褶皱。
真奇怪,现在,就连看到华尧光,就连脑内那根钉子的转动,都激不起什么疼痛了。
“感觉怎么样?”那声音继续说。
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然而,言夜能感觉到,在这平静的表面下,分明有剧烈涌动的暗流。这个人在极力压抑着快要喷薄而出的情绪。
“我……”言夜干涩地张了张嘴,句子却到此结束了。
身体已经过载了,给不出更多反应。
“医生说是惊恐发作。”华尧光带着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症状太严重了,引起了躯体化痉挛。你直接晕倒在地板上,是你的室友听到动静,把你送来医院的。”
记忆的空缺逐渐完整:“那……那他现在……”
“我让他回去休息了。”
大脑缓慢地拼凑信息,补全了脉络。言夜的视线终于落在华尧光身上。
他张了张嘴:“那你呢?”
他想说:你不是在美国出差吗?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在这里守了多久?
但现在,大脑机能无法支撑这么长的句子。
这个问题像是引线,忽然引爆了华尧光的情绪。他望着他,目光阴沉得令人胆寒。
“你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华尧光一字一顿地问。
言夜茫然地望着他,损毁的意识让他无法立刻做出反应。过了好几秒,他才张开嘴:“我……”
“不是说,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再也不让我发现你的存在吗?”华尧光的胸膛隐秘地起伏着,“那个电话是什么意思?”
言夜的嘴唇嗫嚅了一下。他想解释,大脑却粘滞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剩下空洞。
华尧光的眼神里交织着恼怒与恐惧:“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在美国吗?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没办法赶过来救你吗?”
“我……”
“赶到这家医院,要将近三十个小时,”华尧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你知道我是用什么心情,度过这三十个小时的吗?你知道起飞降落的时候,我接收不到信息,有多害怕吗?”
言夜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华尧光。
“如果你真的出事了……如果那个电话,是你死前打给我的最后一个电话,我却没有能救你。你快要死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太可怕了。
他听到他倒在地板上的声音,他知道他的喘息逐渐微弱,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即便之后他知道救护车来了,又怎样呢?
只要他不在他眼前,只要他一秒钟没收到他的消息,他就有可能会去死。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绝望的事吗?
言夜的眼神还是有些茫然,仿佛灵魂还没有完全回到这具破败的身体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头深深地埋进枕头里:“……我只能告诉你。”
那是他下意识的、也是唯一的反应。
就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本能地想要抓住水面上唯一的一根稻草。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华尧光知道他的过去,只有华尧光懂得他的绝望,也只有华尧光,能在那一刻理解他。
言夜缓缓抬起自己因为痉挛而微微抽搐的手掌,看着上面青紫的输液针眼:“……你答应过我,要找他,现在找到了,你不用再想这件事了。”
华尧光死死地望着他,觉得喘不上气来。他甚至分不清这股撕裂般的痛楚,究竟是来源于愤怒,还心碎。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微弱的滴答声。
过了一会儿,言夜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始终没有聚焦,仿佛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你走吧。”
华尧光皱起眉:“什么?你打电话给我,我从美国回来,站在这里了,你又让我走?”
“我没事了。”
“你……”华尧光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不该对病人苛刻的,但他忍不住,“你现在这副样子,跟我说你没事?!”
“我说过不打扰你的生活。”说起赶人的理由,口条忽然顺畅起来,“我不想缠着你,更不想你可怜我,同情我。”
“这些道理,你在打电话之前不该想好吗?”
“你不是还要工作吗?”
“你老是这样折磨我,我一直想着你,怎么工作?!”
言夜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死寂的眼睛微微睁大,错愕地看向华尧光。
华尧光深吸了一口气,将脸转过去。两人就这样僵持了许久。赶人的没有再说走,怨怼的也没有再迁怒。
最终,华尧光站起来,打破了僵局。
“吃点东西吧。”他的语气很生硬,“你昏迷很久了。”
“我不饿。”床上的人声音闷闷的。
“你不是想让我早点走吗?”
他说出口才觉得不对,但言夜垂下来的长睫毛已经颤了颤。
他望着床上的病人,不知道自己是想拥抱他,还是想揉碎他。
病人还是屈服了:“有什么……能吃的?”
华尧光把餐盒放到桌上,打开,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不像是医院的病号饭。
所以是华尧光准备的吗?确保他随时醒来,都会有热菜吃?
他瞟了华尧光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华尧光伸出手,搂住他的肩膀,扶着他坐了起来。
散乱的长发缠绕在华尧光的手臂上,轻轻滑落。
言夜低着头,头脑还混沌,手夹起一块口蘑。
“不喜欢吃的东西,都不打算留给我?”华尧光说,“我也一整天没吃饭了,你想饿死我?”
言夜愣了一下,默默放下蘑菇,拿出了另一双备用的筷子,递给华尧光。
华尧光接过筷子,把蘑菇挑出来:“医生说你营养不良,还有点低血糖。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言夜缓缓回忆了一下,早饭因为有室友,很规律,午饭和晚饭……随缘吧。“只是有时候觉得不饿。”
他的胃部因为惊恐发作而沉甸甸的,直犯恶心,但华尧光看着他,他只好拿起筷子,补充蛋白质。
他艰难地咀嚼着,像是刑罚一样,吃了两口,将筷子搁在了餐盒边缘。
华尧光的目光没有移开。
他的声音很虚弱:“难受,吃不下。”
华尧光的下颌线紧绷着,看起来像是心里有气,然而,看着言夜眼底的空洞时,怒火瞬间被无奈浇灭,怎么也发作不出来。
半晌,他低声说道:“我让人买一些好入口的流食放在这里,你饿了再吃。”
言夜说好,然后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面上。
“你去哪里?”华尧光警觉地站起来。
过了两秒,言夜回答:“倒水。”
就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言夜低下头,拿过手机,整个人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一秒,两秒,十秒。
他就那样呆呆地望着屏幕,连呼吸都忘了。
很久之后,他才木然地放下手机,游魂一样,在房间走动。
私人医院的单人病房,宽敞明亮,晃了一圈,才发现角落的饮水机。
吃饭时刚好了一点,现在又是之前抽了魂的样子。
华尧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走上前,目光落在尚未熄灭的手机屏幕上。
【公墓管理处缴费提醒:尊敬的家属,您名下寄存的言屿先生的……】
华尧光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抬起头,言夜刚刚接好了一杯热水,水汽氤氲。
杯子是周星沉带过来的,他带言夜去买的瓷杯。
言夜握着杯子,过了两秒,才意识到那滚烫的温度,手指骤然松开。
一声闷响,水花四溅,泼在病号服和赤裸的脚背上,升腾起灼热的白雾。
华尧光脸色骤变,几步跨过去,拉着言夜的手腕,让他远离那片水渍:“有没有被烫到?”
言夜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杯子。
那个厚重的白色陶瓷杯子掉在积水中,竟然没有摔坏,依旧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
言夜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缓缓蹲下身,将那个杯子从水洼里拾了起来。
华尧光伸出手去接:“给我,别碰了,我来倒。”
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言夜忽然双手握紧那个杯子,高高举起,往地面上砸去。
撞击声在病房里回荡。杯子磕在床头柜的金属边缘,反弹到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还是没有摔坏。
言夜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动作倏地快了起来,再次捡起那个完好无损的杯子,往地上摔。
“为什么不碎?”言夜的声音飘忽着,像是对虚空的质问,“你为什么还不碎?!”
华尧光冲上去,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言夜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疯狂地挣扎着,拉扯中,那个杯子从他手中脱落。
这一次,杯子重重地砸在尖锐的金属桌角上,终于碎成了两半。白色碎片躺在地上的水洼中。
他红着眼睛,还要扑过去抓那些碎片继续摔。
华尧光双臂骤然收紧,将单薄的身体死死地按进怀里。
他用尽全力紧紧地抱着他,言夜在他怀中剧烈地喘息着。
华尧光的目光越过言夜颤抖的肩膀,望着地面的水洼中的碎片。他感觉那尖锐的边缘正抵在他的胸口,割着他的心脏。
一点,一点,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