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飘落的过往
言夜把两具签好字的遗体推到冷库,撩起额前的碎发。
长发不用一个月去一次理发店,很方便,只是这几缕讨厌。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绝对没有期待什么,只是拿的速度快了一些。
好吧,是另一个世界的言夜,世界线序号为4。
言夜(4号):【在做什么?】
言夜:【把十升血换成防腐剂。你呢?】
言夜(4号):【刚干掉一个人。】
言夜开始纠结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坦白罪行,自己有义务报告警察吗?
使用一个软件,竟然还有这么多伦理问题。
言夜(4号):【我是监狱的法警,负责执行死刑。】
哦。
言夜:【现在的死刑是注射吧?器官完好?那很适合做遗体捐献啊。】
算是他的上游供应链之一(?)
言夜(4号):【你们会管捐献的是不是杀人犯吗?】
言夜:【不会。杀人犯死后可以救人,不是很反转吗?】
言夜(4号):【有点诶。不过,刚刚我注射的时候,好像和他共感了。】
言夜:【和谁?杀人犯?】
言夜(4号):【死前不是有走马灯这种东西吗?我好像也跟着看到了。那个杀人犯想起学自行车的事,然后我忽然想起来我刚学自行车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呢?
他和哥哥一起学骑车,在这一项上他也输了,哥哥先学会的,然后还来教他。
言夜:【记得啊,他骗我他会一直抓着后座,让我往前蹬。】
言夜(4号):【一模一样啊,等我回头才发现,他根本没伸手。】
言夜:【不过,就算没扶着,他还是一直跟在车子旁边。】
言夜(4号):【看我骑得摇摇晃晃的,担心了吧,其实摔一下也不会怎么样,站在原地看着我就好了。】
言夜静默下来,那个午后的阳光,风声,还有紧张时不小心按到的车铃声,在脑海中飘荡。
然后,对面弹出了一条消息。
言夜(4号):【如果那天晚上,他能一直站在原地就好了。】
车铃声碎裂在空气中,变成了刹车的尖啸。
不可能吧。言夜想。
不管过了多久,哥哥都是这样,怕他受伤,还是会冲上来。
十几年都是这样,十几条世界线都是这样。
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呢?不知道那个负责搜索他的人,有没有取得进展。
想到这里,言夜觉得,似乎应该开始进行华尧光布置的工作。这条世界线看起来跟自己的很接近,应该讨论一下火灾的线索。
言夜:【叔叔阿姨的那场火灾,如果是人为的,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言夜(4号):【我觉得冲着叔叔来的可能性比较高,叔叔是记者啊,说不准在调查的时候得罪了什么人。】
言夜:【叔叔有跟你聊过工作吗?比如,他在调查什么。】
言夜(4号):【没有诶,记者本来就不能随便透露调查内容吧。】
言夜(4号):【不过,你还记得吗?有一次,几个大汉把他堵在楼道里,跟他吵架。我觉得就是他调查的工厂找上门了。】
言夜回忆了一下,没想起来。是这条世界线上的自己错过了,还是这件事在这里没发生过?
言夜(4号):【还有一次,叔叔回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膝盖上破了一大块。】
言夜陷入了沉思,这个事情他有点印象。
言夜:【叔叔说是骑电动车的时候出了意外。】
言夜(4号):【他跟我说是和陆叔叔打球摔的。】
言夜望着屏幕。和预料中一样,线索是多了,但相互冲突,结果自己和自己创造出了罗生门。
他把这些聊天内容记下,把手机放到兜里,走回办公室,同事愁眉苦脸地接电话,指了指另一个在响的座机:“是捐献者的家属打来的,问我们为什么不接受捐献。”
完了,又要和活人说话。言夜拧紧眉头,接起来。
对方劈头盖脸地质问:“你们凭什么拒绝?他下了多大决心签的字,和家里吵了多久,你知道吗?”
言夜搜索一阵,调出申请表:“他是传染病死的。”
“所以??”
“对学生和我们员工来说,解剖他有风险。”
对面更生气了,那么好的伴侣,就因为莫名其妙的传染病死去了,遗愿还被无情拒绝。言夜把话筒拿远,边听对方控诉,边处理文件。
那有什么办法呢?当初接受申请的时候,没想到他的死因是传染病啊。
哥哥在的话,会说出得体的安慰吧。但他不会处理别人的心情,只有沉默。
第二个比传染病更麻烦。
过度肥胖。
脂肪多,防腐液渗透困难,容易腐败,而且体型太异于常人,没法让学生了解标准人体。
同理,过于消瘦也会被拒绝。
跟死者家属交流这些标准很困难,他们还沉浸在悲痛中,任何一句话说错了,都是莫大的刺激。
等对面终于挂了电话,他垂下脑袋,头磕在桌面上。
已经选了离死人最近的工作,还是有好多交流啊。
他觉得很疲倦,以往这种时候,他就躺在解剖台上装尸体了。
装到下班时间,回家继续躺尸,就这样周而复始。
但现在,中间有了个插曲。
他知道,在晚上,会有一个人打电话过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那个人会找话题,会在恰当的时候引起他的兴趣,即使他沉默了也无所谓,自说自话就行。
活人很麻烦,但是这个活人的电话,好像并不讨厌哦。
他看着手机,发现自己在期待晚上。
然而,那一天,华尧光没有打来。
言夜又开始失眠,但他认为,这只是前一阵子睡得太多了。人一生的睡眠总额是固定的,他只是余额不足了。
他爬起来,在露台上坐了一会儿,决定去履行第二项任务,省得老想着那只手机。
他来到疗养院,这里的阳光仿佛比别处要慵懒一些。
叔叔阿姨的挚友、华尧光合伙人的父亲陆明远,还在一模一样的位置。
这次,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听到脚步声,陆明远忽然转过头,死死盯着他。
言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仔细观察着老人:“叔叔,还记得我吗?”
老人的脸上,一瞬间闪过异样的情绪。言夜的心脏如同羽毛般飘起来。
然后,老人挤出皱纹:“叫谁叔叔呢?!”
心脏落了回去。原来还在学生时代。
老人打量着他,“你是上次跟倾宇一起来的那个人吧。”
这记性是好还是不好呢?上次他远远地站在华尧光身后,只是旁听,老人也记住了他。
沧桑的脸上露出稚嫩的敌意。“别妄想了,”老人说,“倾宇和小泠,你插不进来的。”
活人真是容易多心,言夜还什么都没做,忽然成了插足的第三者,插的还是几十年前上一代的足。
“我没有。”言夜说。
“我看到你的眼神了,”老人说,“你一直在看他。”
言夜自己都感到惊讶。他有吗?
清晨的华尧光很难得,非西装革履的、非工作状态的华尧光很难得,也许他因此多看了两眼吧,但有一直看吗?
老人才不管他内心的纠结,用炫耀的语气说:“你就放弃吧,他们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说好了要给对方挖坟墓的。”
啊?言夜忽然感兴趣了。叔叔阿姨小时候也像他一样吗?喜欢坟墓和死人?
然后老人绘声绘色,侃侃而谈起来。
他,还有倾宇和肖泠,是在一个村子长大的,都是寄养家庭的孩子。你知道寄养家庭是什么吗?就是父母都在外面打工,把孩子交给亲戚、朋友、村里的其他人。
一年……不,可能好几年才回来一次呢。
因为他们是住别人家嘛,也没有人关心他们,平常也是自己找乐子。
他们三个经常一起玩。
有一天下午,玩着玩着,肖泠忽然不见了。
他们很着急,到处找,终于在公园里,看到女孩蹲在那。
她面前是一只小猫。小小的身体,孤零零地躺在草地上,绒毛已经硬了,风吹过来也不会动了。
肖泠一直很喜欢小猫嘛,当然很伤心,要给它挖一个小小的墓。
所以他们就动手挖了。
埋好了,还给它画了两条小鱼,肖泠还是很伤心。
它就这么死掉了,世界还是照常运转。没有一个人在意,没有一个人关心,没有一个人发现,有一只小猫死去了。
“叔叔说,爸爸和妈妈其实早就分开了,他们在大城市有新家了,”她蹲在那里,“他们不会回来看我了。”
“我以后也会这样吧。”她说,“像这只小猫一样。”
如果有一天,她死去了,会有人关心,有人在意,有人找到她吗?
男孩蹲在旁边,沉默半晌,忽然非常不服气、非常郑重地说:“我会找到你的。”
她眨了眨眼。哦?是吗?
“我不会让你孤零零地死掉的,”华倾宇说,“我会来找你,会发现你。会给你挖坟墓的。所以,你也要来找我哦。”
小女孩歪了歪脑袋,笑了。“好啊,那说好了。”
他们拉了拉钩。
“所以啊,”老人总结道,“他们是会找到对方的,你绝对插不进去的。”
是啊,言夜想,确实。
他们找到了对方,握紧了对方的手,就连死亡的那一刻,也是这样。
“他们真的做到了,”言夜说,“可是……”
可是,他多希望这一切没有发生过。
老人听到这句话,望着他,瞳孔地震:“你是男的?”
什么?才反应过来吗?他都在这站了快半个小时了啊!
“你原来喜欢的是小泠?你跟在倾宇后面,是想见到她?”老人疾言厉色地说,“别妄想了,你插不进去的!”
唉,算了,言夜放弃解释了。这个六十几岁的高中生性缘脑。
看样子,老人今天还糊涂着,问不出什么了。
不过,也不算无功而返,他要把这个故事写进回忆录里,华尧光大概不知道他父母少时的插曲。
如果今天他打电话过来,言夜就把这个故事告诉他。
他都计划好了,还在心里练习了几遍。
但是,没有。
第二天,华尧光也没有打电话过来。
第三天也没有。
言夜知道他还活着。天枢的股票还是红的,新闻也没跳出他的灰色照片。
第一天没打来,大概是太忙了。
虽然之前在两点也会给他发消息。
第二天,有些不对劲了,但离上次联系也不算远,月亮还很圆很亮地挂在天上。
第三天,他知道大概之后也不会打来了。
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要培养他的期待,然后再让它落空?
“在发什么呆?”
他一激灵,抬起头。
贝子遥无辜地举着平板:【你一直没反应,就用语音播放了,吓到了?】
“没有。”他盘起腿。虽然屋里突然出现不熟悉的少年音很诡异,但这声音还挺适配对面的脸。
把他叫来当顾问的漫画家歪着头,把屏幕递过来:【这是新漫画的人设图】。
屏幕上是一张……人山人海的脸。
眼睛不大,脸型很方,头发跟寄宿制高中一样中规中矩。
“这是主角的同事的亲人的朋友……”
【是主角。】
怎么看都是路人吧,扔进其他漫画里,大概是连做路边混混、对主角吼两句都没资格的程度。
如果这个人是那个“双胞胎替换身份”故事里的主人公……就是说,自己在漫画里长这样?
虽然言夜是无所谓啦,但这样漫画好卖吗?
但是,看贝子遥的表情,这好像还是他故意的:【好不容易才把五官改到一点特色都没有的。】
“好吧,”言夜把平板放下,“画到哪个情节了?”
【主角从桥上跳下去,被热心人救起来,送到医院。醒来了,又去跳天台,又被热心人拉住,打了镇定。】
“哦,然后呢?”言夜问,“醒来之后,又去上吊,然后被热心人拉住吗?”
贝子遥挑了挑眉。【不会啊,热心人已经走了。】
“走了?”
【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谁能一天到晚盯着另一个人啊,太累了。】
哦,言夜想,原来是累了吗?
一直要主动靠近,一直要主动找话题,一直要阻止他的各种死亡念头。
已经累了吗?
“那接下来呢?”言夜问,“主人公就这么死了吗?”
贝子遥咬了咬笔:【不知道,卡住了。】
漫画里的言夜卡在生死之间,现实里的言夜陷入思考。
他仔细想了想,不打电话这件事,其实很正常。
对他好奇,靠近他,很正常。
对他厌倦,远离他,也很正常。
就像贝子遥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不会因为其他人分散过多精力,更何况那可是华尧光,别说其他人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工作重要。
没关系啦,反正他本来对这个世界就不抱期待。
但是……
为什么要有“但是?”他在脑中把这个转折划去,在街上晃荡了一会儿,直到把时间消耗完,可以直接睡觉了,才回到别墅。
指纹锁开了,他没有进门。
好像有什么东西,绿色的,一闪一闪的,从身边掠过。
他退后两步,转身。
黑暗的庭院中,更多的绿色光点从地面漫上来,或聚或散,明明灭灭,像一条流淌着磷光的银河。
萤火虫?这里怎么会有……
他忽然抬起头。
露台上,穿着西装的男人望向他,脸上还有长途奔波后的疲惫。
“言夜,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