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华尧光
逼仄的一居室里,弥漫着油腻的外卖气味。
砰地一声巨响,门弹开,陆骁冲到华尧光面前,把一份合同草案拍在桌上:“华尧光,这是怎么回事!”
华尧光的视线从产品界面上移,眼睛满是红血丝:“你冷静一点。”
“你凭什么拒绝我找来的广告商?”陆骁没有冷静,“没有广告我们怎么盈利?”
房间太小,另外两个写代码的学弟忍不住看过来。
华尧光拽着陆骁的胳膊,把他拉到楼道。
昏暗的走廊,声控灯闪烁,华尧光靠在墙壁上,叹了口气:“我不排斥广告。我只是讨厌差劲的广告。”
陆骁气笑了:“什么?”
“他们的品味太差了。”华尧光说,“都是占了半个屏幕、花花绿绿、叉号比芝麻还小的弹窗,而且条约太霸道,我们无权过问他们的推送内容,他们可以强制性地推送垃圾消息。这会让用户的体验感变得很差,我不能答应。”
“那你想怎么样?”
“他们既然看中了我们这个首都大学生的用户群体,就应该为这个群体去设计个性化的广告,这才能提高他们的转化率。而且——”华尧光顿了顿,“广告要跟我们的界面风格统一,色彩和谐,不然太难看了。”
陆骁难以置信:“你是缺钱的还是给钱的?还要人家配合你的画风?”
“这是我的产品,”华尧光平静地说,“我不能破坏它的美感。”
陆骁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你要有广告,才能盈利,有盈利,才能吸引新的投资人啊!”
“跟大公司的竞品比,用户体验是我们最大的优势,我们能做到现在就是靠口碑,决不能把它破坏掉,”华尧光说,“要把广告投放进我的产品,他们就要动脑子,不能把界面搞得乌烟瘴气。”
陆骁绝望地揪住头发:“我从大厂辞职来帮你,不是为了跟你一起破产的!”
他把合同摔在地上,怒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声控灯灭了。华尧光在黑暗中沉默良久,弯腰捡起那份合同。
深夜,另外两个实习生也走了。一居室只有服务器散热的嗡嗡声。
华尧光从桌底把灰色的睡袋拉出来,铺在办公桌旁边的地板上。
这是他的常态。工作到生理极限,就地一躺,第二天,最早来上班的员工把他叫醒。
他刚要躺下,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按下了接听键。
视频接通,母亲震惊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天哪,你的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父亲也凑了过来:“你瘦多了,脸颊都凹进去了。有没有好好吃饭?”
华尧光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每天的盒饭里有四个菜呢。”
父母的忧虑快要冲出屏幕。“最近是不是又遇到什么困难了?”
华尧光靠上桌子:“还是广告商的事。”
他向父母解释了事情经过,父母果然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沉默了一会儿,母亲说:“但是你们的界面真的很漂亮。”
华尧光笑了笑:“谢谢。”顿了顿,他说,“等妈生日那天,我一定回家。”
母亲很高兴。“过年不回来,我生日的时候倒是知道回家啊?”
“大年夜不是专门给你一个人过的,但生日是。”
“到时候可要长胖一点回来啊,”母亲说,“好好休息,保重身体,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你就知道了,任何一个零件坏掉,都是一辈子缓不过来的。”
“我知道了,”华尧光说,“太晚了,你们也早点睡。”
视频挂断,手机屏幕黑了下去,映出他疲惫的脸。
华尧光躺进睡袋里,刚要把手机扔在一边,屏幕忽然亮起。
银行的短信通知。
他看了一眼,坐了起来。
父母给他转了一笔钱。
他望着那串数字,攥紧手机。
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
即便不理解他,他们也会竭尽全力支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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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坐在办公桌对面,和华尧光一起审视着内测数据。
华尧光扫过那些代表着不同人生的光点:“内测员工跟平行世界的自己聊过天了吧,感觉怎么样?”
“普遍觉得很有趣,”艾琳说,“目前为止,没有人因为平行世界的消息,受到特别大的影响。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员工心理素质很强,毕竟是在你手底下工作的人。”
华尧光把它当成赞美:“他们都聊了些什么?”
“五花八门的,”艾琳调出一份匿名统计报告,“有人结婚纪念日想送礼物,但拿不准主意,所以去问平行世界已经送过礼物的自己,对象的反应怎么样。有人问市中心新开的怀石料理值不值那个价,有人问上周的相亲如果去了会是什么结果。”
顿了顿,艾琳的神色认真了一些:“还有一个员工,问了个有点敏感的问题。”
华尧光抬眼看她:“什么?”
“半年前,有个猎头想挖他去科信,他没有同意,但在另一条世界线上,他跳槽了。所以他问了另一个自己,离开天枢后的生活怎么样。”
“结果呢?”
“不太好。”艾琳耸了耸肩,“另一条世界线上的他,刚跳槽,就因为公司架构调整,负责的项目被砍了。工作内容比想象中枯燥很多,年终奖还缩水了,之前承诺的高薪根本没拿到,每天都在后悔。”
“听到这些,他很高兴吧。”
“确实。”
华尧光望向那些数据流:“人总希望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潜意识里,都希望平行世界的自己过得不好。”
艾琳用探究的目光望着屏幕。“是吗?”
“当然,人和人不一样,”华尧光说,“你就不会。你甚至不会联系平行世界的自己。”
“哎呦哎呦,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觉得你所有的选择都是正确的。”
艾琳发出反派的笑声,看起来为这个评价身心愉悦。
她起身走出办公室,华尧光揉了揉眉心,合上了电脑,驱车回家。
推开别墅大门的瞬间,他察觉到异样。
客厅没有开灯,沙发上空空荡荡。
华尧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叫了言夜,没有回应。
他快步冲上二楼。
敲了两下门,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仍然没有回应。
他一把扭开了门锁。房间的灯倒是亮着,但没有人影。
就在他准备去露台搜寻时,细微的水声钻进了耳朵。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拉开了浴室的门。
水雾涌了出来,带着海盐的香气。
言夜躺在浴缸里。
他的右臂从水中伸出来,搭在浴缸外侧,手指松松地垂着。上半身微微后仰,头靠着浴缸边缘,黑缎般的长发在水里绽放。
华尧光站在浴缸边,猜了一会儿:“马拉之死?”
言夜慢慢睁开眼睛,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坠落下来。
他望着华尧光。浴室闯入了另一个男人,他半分惊讶也没有,就那么自然地躺在那里。
“短时间内没法去死了,”言夜说,“先排练一下。”
华尧光的心跳平复下来,又涌出一丝异样感。
言夜修长的颈线上,有一圈紫红色的淤痕。昨天被绳子勒出来的。
衬着苍白的皮肤,伤痕残忍又艳丽。
目光顺着那道淤痕,继续向下。
浴盐打出了白色泡沫,堆积在胸口,每次呼吸时,泡沫微微裂开一条缝隙,露出温热泛红的皮肤,随即又合拢。
华尧光就这么凝望着,话语和注视一样坦然:“热水里泡太久,头会晕的。”
言夜漫不经心地说:“我知道。”
华尧光的视线又从被遮挡的部分缓缓上移。
水波荡漾,乌发白肤,真是淡极生艳。
目光在那伤痕上玩味地停驻片刻,他说:“洗完了下来一趟。”
他转身走出了浴室,反手带上了门。
华尧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言夜穿着那件家居服,最上方的纽扣仍然松松垮垮。发梢还在滴水,水珠滑进敞开的领口。
空气中潮湿的沐浴露香气更浓了。
华尧光面前放着医药箱,他的目光在领口处停留了一瞬。“坐。”
言夜坐下,仍然是不远不近的、伸出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华尧光望着他脖子上刺眼的青紫:“怎么不处理一下伤口?”
“它自己会好的。”
“这是医学生该说的话吗?”华尧光打开医药箱,“药你挑吧,我没你专业。”
言夜沉默了两秒,随意拿起一支活血化瘀的凝胶,漫不经心地往脖子上抹去。
华尧光看着他的动作,突然伸出手,拿过那支药膏。
他倾身向前,轻轻扣住了言夜的后颈。“别动。”
言夜没有动,只是在他伸手过来时,微微仰起头。
冰凉的药膏被指温化开,涂的很慢,不像是在治疗这道伤,倒像是在勾勒它。
药膏涂匀了,华尧光收回手,把盖子拧上,递给他。“记得自己涂。”
言夜接过药膏,起身。
华尧光合上了医药箱的锁扣,忽然叫住了他。“明天下班后,你来一趟天枢总部吧。”
言夜转过身,湿发黏在脸颊上:“为什么?”
“不是承诺过吗,”他说,“要找你哥哥。”
作者有话说:
广告和页面风格匹配这件事,出自早年间Facebook的逸闻,扎克伯格希望广告能和页面和谐,当然了人家扎克伯格家里有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