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华尧光
在他年纪还轻、涉世未深的时候,母亲教导过他一句话,他至今念念不忘。
那时,因为创业进入瓶颈期,他回家的次数从本就不多直降为零,有时甚至连消息都不回。
母亲生日那天,他风尘仆仆地回来,母亲给他倒了杯茶:“真是稀客啊。”
这样相对而坐的场景,很久没有发生了。
“这可是最好的茶叶,看在你是客人的份上才泡的。”母亲说。
他笑了笑,脑子里还在想平台引流的事。
“今天过年能回来吗?”母亲说,“回来的话,像远房亲戚第一次见面一样,给你包个大红包哦。”
他没有做出承诺:“看情况吧。”
母亲有些遗憾,但没有明显地表现出来。
“想吃什么?”父亲问,“最近是新笋上市的时候,要不炒个……”
“不用麻烦了,”华尧光说,“我晚上还有事,马上就出门。”
“哦……”母亲说,“回来还要忙啊。”
“嗯,”华尧光说,“我这次回来,主要是想让陆骁加入团队。”
父母面面相觑。陆骁是他们最好的朋友的儿子,从小就很熟悉,但是……
“他不是去科信工作了吗?”母亲有些困惑,“年前你陆叔叔说的,在做大客户经理。”
“对,”华尧光说,“我正需要有大厂工作经验,也懂营销的人。”
“你是说……你要他把工作辞了,跟你去创业?”
父母开始欲言又止。
“怎么了?”华尧光说,“你们觉得我说服不了他?”
“倒不是这样,”母亲说,“我相信你能说服所有你想说服的人,就是……有点对不起你陆叔叔。”
造孽啊,人家一个优等生,名校毕业,工作体面,家里的骄傲,马上就被他带得只剩朝不保夕的“梦想”了。
对面的儿子明显不这样想:“为什么?他以后能赚到的钱,比在大厂当耗材多多了。”
母亲知道他的性格,不再劝了。她想了想,说:“对了,正好你回来了,帮我给对门的小夜买个礼物吧,手表就不错。”
华尧光皱了皱眉:“为什么我要给他买礼物?”
“最近他心情不太好,想让他高兴高兴嘛,”母亲说,“我跟你爸不知道现在的小孩子喜欢什么。你跟他年纪更近些,你帮我们挑吧。”
华尧光一点也不想承担额外的人情往来,但父母很期待,他勉为其难答应了。
母亲笑了:“那个孩子很可爱,之后我让你们认识认识。”
“他有什么特长吗?”华尧光问,“学习好?交际能力强?会编程?”
“应该不会吧。你问这些干什么?”
华尧光穿上大衣,准备出门,显然觉得这是场徒劳的对话:“他又帮不到我,认识他干什么?”
母亲无奈地望着他:“你不能每次对别人好,都只是因为他们有用。”
“那又怎么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总有一天,你会变的。”
华尧光觉得这很荒谬。
“总有一天,你会无条件地去爱一个人,”母亲说,“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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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什么呢?
多年后,华尧光将这些珍贵的回忆一点一点拼起,可每到这里,就出现了空白。
后面到底是什么呢?
他当年太过不屑,没留心去听,等到时过境迁,斯人已逝,再想追忆,却来不及了。
“……在数据清洗流程和可视化交互上,确实做了改进,但语义……喂!”
华尧光猛地回神,艾琳的目光像是要把他钉在墙上。
“你一大早把我叫来开会,结果你走神?”
“我在听,”华尧光说,“语义重复的毛病还是没改善?”
艾琳像是上课抽问的老师,为对方给出正确答案而气愤:“对,这个月的用户增长率也不理想。”
华尧光对周星河说:“现在马上让倍思项目组过来开会。”
艾琳蹙起眉:“你不是要去看万联的新界面吗?”
“开完会就去。”
艾琳叹了口气:“公司业务,你方方面面都要参与吗?产品设计你管,业务整合你管,供应商谈判你也要管。还有发布会彩排、媒体采访……”
华尧光微微挑眉:“这些都是重要环节,不然能怎么办?”
“你可以多招几个高管啊!”艾琳摊开手,“没有哪家公司像‘天枢’这样,做到这么大的规模了,还是你一个人兼任CEO、COO、CIO、CMO、CPO……”
“我要保持对公司的绝对控制。如果分散权力,每个高管为了自己部门的利益,就会来回扯皮。科技公司是需要高速迭代的,这样内耗下去,公司很快就会落后。”
艾琳一刀把这个解释斩断:“你就是喜欢独裁。”
华尧光喝了口咖啡,不予置评。
“你知道吗?”艾琳悠悠地说,“朱元璋废除了宰相制度,自己干所有的活,结果每天要批十几个小时的奏折,连觉也没得睡。”
“朱元璋活了71岁,是那个年代平均寿命的两倍。”
艾琳翻了个白眼:“你爱咋咋地吧。”
她端着咖啡杯走出办公室,留华尧光奔波到华灯初上。
处理完最后一个会议,华尧光看了一眼行程表。
密密麻麻的日程最后,只剩两个字:送猫。
最后这一项才是硬仗啊。
半小时后,华尧光敲开了邻居的门。
言夜早就做好了准备。猫砂盆、猫粮、玩具打包得整整齐齐,猫也乖巧地待在航空箱里,透过网格看来客。
华尧光看了看大包小包,点点头:“你拿下去吧,后备箱已经打开了。”
言夜搬起一个箱子,走到门口,回头望着华尧光。
华尧光没有要帮忙的意思,舒舒服服坐在沙发上,似乎是在欣赏——或者挑剔——室内陈设。
言夜有些困惑:“你昨天不是说帮我送猫吗?”
华尧光试图用目光改造茶几的结构:“是啊,我不是把车开过来了吗?”
言夜看着他一步不挪的样子。行,意思是只提供交通工具,不负责搬运工作。好吧。
“今天小区没有车位,我停在马路对面的停车场了,”华尧光还雪上加霜,“有点不好找,你走到最里面,再左转。”
言夜手里的箱子变得越来越沉。他什么也没说,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这老房子没有电梯。
脚步声逐渐远去,华尧光站了起来。
他走到客厅的柜子前,拉开抽屉,随即又去了卫生间和卧室。终于,在床头柜里,找到了装安眠药的瓶子。
他把瓶子打开,药片全部冲进下水道。
楼道又响起了脚步声。他走到客厅,把手机放在沙发的垫子下面,坐回原来的位置。
言夜推门进来,额角有汗,鼻尖微微泛红。他看了华尧光一眼,什么都没说,弯腰去搬第二个箱子。
这回华尧光动了。他拎起航空箱,说:“走吧。”
两人送完猫回来,华尧光把车停在楼下。言夜走上楼梯。华尧光看着灯光一盏盏亮起,等了一会儿,觉得可以去讨要落下来的手机了,于是推开车门,上楼。
他站在言夜家门口,抬手敲门。
没人应。
他皱了皱眉,多花了点力气,门已经震天响了,没人应。
好家伙,就这么一点时间,不会已经出事了吧。
理论上,他该找一会儿药才对啊。
就算很快意识到药不见了,也该再过一会儿,才能想出下一个计划吧。
平常给个回话都要磨蹭几分钟,就在这件事上,这么果断,这么雷厉风行吗?
华尧光再上去拍门,门内毫无声响。要么是打定主意不开门,要么是已经……
他咬了咬牙,回到自己家,冲进阳台。
两家阳台隔着一段距离,中间有一道狭窄的、凸起的水泥边缘。
他翻过自家阳台,踩上那条凸起,身体紧贴着外墙,夜风从四下里吹过来,衣摆猎猎作响。
离地面大概十米,如果掉下去,有幸摔到灌木从里,还是能只断条腿吧。
他慢慢往右挪,终于,翻进对门的阳台。
该死,阳台也锁住了。
他退后两步,举起阳台上放植物的铁架,抬手猛砸。
一下,两下,碎片哗啦啦地崩落,溅到手上。
他踩着一地的玻璃碎片冲了进去,迎面就是一股煤气的味道。言夜靠在灶台旁,双目紧闭,状态不明。
华尧光把煤气旋钮关掉,伸手在脖子上按了按,松了口气。
还好,脉搏还在跳。
他把大门和窗户打开,抱起言夜,走到阳台上,选了一块没有碎玻璃的地方,让他靠着墙壁坐下来。
华尧光仔细地看着他:“还能听到我说话吗?”
过了一会儿,言夜的眼皮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
他望着华尧光,嘴唇微微动了动:“血。”
“什么?”华尧光迅速扫视言夜全身。脸颊因为吸入煤气泛起不正常的桃粉色,但没受伤。
“你,”言夜重新措辞,“在流血。”
华尧光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右手上果然有一道口子。
言夜伸出手,捏住华尧光的小指,轻轻地把他的手转到一个角度,仔细看伤口。“是鱼际肌群受伤了。”
谢谢,华尧光想,今天不但翻了阳台,砸了玻璃,还学会了肌肉的名称。
真是充实的夜晚呢。
“要包扎一下,”言夜说,“我家里有绷带。”
他挣扎着要起身,华尧光按住他:“别乱动。你现在不缺氧吗?”
言夜摇摇头,扶着阳台的墙,慢慢站起来。“才开了没一会儿,”他说,“一氧化碳还没占多少血红蛋白呢。”
华尧光用没受伤的手搀着他的胳膊,和他一起踏着碎玻璃,走进客厅。
“绷带在哪?”华尧光说,“我帮你拿。”
于是,言夜指挥着他把医药箱从电视柜下面拖出来,拿出碘伏、棉签、纱布和医用胶带,在茶几上一样一样地摆开。
华尧光坐在沙发上。言夜拧开碘伏的瓶盖,用棉签蘸了,开始给他消毒,低头时睫毛扇出晃动的阴影,看起来很脆弱。
“划得挺深的。”言夜观察着伤口。
听到这句话,华尧光忽然严肃起来:“会影响工作吗?这可是要用来处理文件的手。”
“不至于。”言夜头也不抬地回答,手上的动作没停,换了一根棉签,继续清理伤口深处的细小杂质。“记得每天消毒,重新包扎,一个星期左右就能愈合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
言夜抬起头,眼神满是迷惑:“啊?”
“万一有后遗症怎么办?万一我以后不能正常工作了,你怎么赔偿我的损失?”
“都说了没那么严重,”言夜蹙起眉,“我是医学生还是你是医学生?”
“你是医学生,就能保证诊断是对的吗?”
怎么还开始医闹了呢?中途放弃医学道路的防腐师有些委屈。
对面一副“我不管我不信”的态度:“在确定没有留下后遗症之前,你要对我负责。”
言夜满脸莫名其妙,怎么还讹上了呢:“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可是因为你才受伤的。”
“我没有让你砸窗户呀。”
“什么?”
“是你自己把自己砸伤啊。”
简直了。这人有没有良心?“不是你不开门,我联系不上你,我怎么会砸窗户?”
“你联系我干什么?”
“我的手机落在这儿了,”华尧光一把从沙发里翻出了手机,“我有个很重要的电话会议。很重要。你知道这是几个亿的生意吗?”
言夜被他的重音震到了。什么?多少亿?
“现在会议也黄了,我还伤到了处理事务的重要工具,”华尧光举起缠着绷带的手,“你就打算不管我了?”
言夜受到了惊吓。不会要他赔钱吧?不会有这么不讲理的人吧?但看这个阵势好像要赔……不行!哪有这么碰瓷的!
“你想怎么样?”言夜警惕地往后挪了挪。
“你不是说我的伤口要每天处理吗?”华尧光义正辞严,“在我伤好之前,你要每天给我消毒,包扎。”
这比想象的合理很多诶。“好。”言夜说。
“还有,”华尧光说,“伤好之前,你住到我常住的地方。”
言夜已经放松心情,开始收拾医药箱,又被噩耗震惊了:“什么?为什么?”
“我每天这么忙,还要跑到你这里等你给我包扎?这里离天枢总部很远。”
那你前一阵子每天在干什么?
“而且这个房子不是快要被拍卖了吗?”华尧光说,“你本来也要找地方住吧。”
言夜越过破窗,看了眼夜空。明明是晴天,星星却很少。
一夜之间,他被迫换住所,被迫提供医疗服务,更要命的是,又没死成。
死亡怎么这么难啊。
作者有话说:
本章开头为《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开头,作者菲茨杰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