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终章:养老生活(3/4)
「这个世界要结束了啊……」
【你舍不得吗?】
「头一回活这么久,当然更加舍不得。」
【但是我们必须走了。】
「我还是把人都支走吧。」
他见证过太多离别,仍然认为只能看着对方生命消逝却无力阻止是最痛苦的。
“阿游,你先回去吧,伯琮那边还有的忙呢。”
“我晚些再来看望先生。”陆游拍了拍狸奴的脑门,“你好好陪着先生哦。”
退到门口,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尚谨正望着他。
他像是抓住了那一闪而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转身折返。
尚谨诧异道:“怎么回来了?有东西忘了?”
他径直回到床榻边,伸手将那只油光水滑的狸奴抱到怀中笑道:“还是让官家一个人忙吧,我在此陪着先生,躲懒戏猫才是美事啊。”
狸奴眷恋地舔了舔他的手背,呼噜声更响了。
*
宫中廊下,赵伯琮已经站了很久。
桌案上的奏章堆积成山,大都是关于旱情终于有所缓解的。
换作平时,他早就一支笔一杯茶奋战到天明了。
此时他却未批阅,而是站在廊中,看漫天红霞慢慢暗下去,烧成了一片灰黑。
夜风中带着丝丝凉意,他伸手探到廊外,似要抓住什么,却只托住细小的雨丝。
今岁京城的第一场秋雨,迟来太久了。
“下雨了。先生瞧见,定会高兴……”
话说到一半,他忽地心口发紧,只觉周围太过安静。
这场秋雨如此无声无息。
急促的脚步声将宁静打破。
“官家!”
关礼神色惊惶地冲过来,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差点滑倒。
“官家,尚相公府上来人了。”关礼气喘吁吁,声音发颤。
糟糕的预感浮上心头,他却还是强撑着说道:“……都这么晚了,先生还未休息?”
关礼的嘴张了又张,跪到地上,半个字都说不下去了。
赵伯琮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被他硬生生止住。
他怎会不明白。
“备马!”
他站在府外时,脚底踩得像是棉花。
不记得自己方才是如何纵马驰来,耳边残留夜风呼啸,似人嚎啕大哭。
他一路穿过前厅,行过回廊,脚步越来越急,衣摆扫过湿漉漉的石阶。
耳边那些哭声搅得他心烦意乱。
这些人哭什么?扰了先生安枕。
卧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他却好像看到前方深渊巨口,连门都不敢推开。
伫立良久,门被陆游拉开。
“师弟……”陆游双眼通红,显然是刚刚哭过,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一言未发,浑浑噩噩地跟着陆游进去,坐在床边。
触及那只冰凉的手,悲伤宣泄而下:“将御医全都召来!”
“师弟。”陆游按住他的肩膀,唤回他的理智。
他冷静片刻,情绪又涌上来,眼里蓄满了泪:“先生身体素来康健……”
这只手曾握着他的手写字,曾替他执笔批阅奏章,曾持弓杀金虏,也曾为天下人弑昏君奸臣。
或许待他将手捂热,先生便醒来了。
他这才恍然发觉不对。
以前每逢秋冬,先生的手总是冰凉的。那时先生养的猫总是喵喵叫着卧在先生怀里为先生取暖。
今日他一声猫叫都没听到,上回先生在朝会议事时晕倒,御医断言难救,那些有灵性的狸奴也消失了,等到先生康复,狸奴也都回来了。
先生走了,狸奴便也走了。
等他将狸奴寻回,满院狸奴活蹦乱跳,先生也会醒来吗?
他小声说起以前的事情来,颠三倒四,自己也分不清到底要说什么了,最终又回到了隆兴七年。
“先生,其实我知道你的一个秘密,不仅是二圣,赵构也是……”
他忽地噤声,这样的秘密怎可说与旁人听。
赵构驾崩时,他年岁还小,先生瞒着他,邵成章三缄其口,可他后来还是知道了。
之前许多年,先生是如何在赵构手中苦苦支撑的,明明身患心疾,数度被昏君奸臣气得病重,还要为大宋苦苦谋算。
是了,那样严重的心疾,怎会真的康复。
老天不公,早早将先生从他身边夺去了。
哪怕先生已是高寿,他犹嫌不足。
天下长命百岁乃至年过期颐之人,历朝历代都有,为何先生不能?
先生合该寿数千岁万岁。
他脑中一时掠过无数混乱的念头,多到他脑子发胀。
直到他听到师兄说:“先生说,他要火葬,葬在长安。”
“京兆府?”他不明白为何先生不愿葬在京畿或是故里。
但先生既然说了,他便没有多问的余地。
“关礼,命京兆府即刻准备。”
他起身踏出屋门,分明景色如同过往五十年般未曾变过,可今夜一夕之间便空了下去。
*
出殡那日,细密的雨丝将开封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
满目望去,世界只余黑白灰三色,唯有铭旌上绣着金灿灿的官阶姓名。
执伞的百姓挤满了大街每寸空隙,却无一人言语。
唯有雨滴落在倾斜的伞面上噼啪作响,夹杂着恸哭与挽歌飘荡在风中。
陆游着缌麻深衣,手搭在棺木上,肃静前行。
他思维已有些恍惚,始终停留在那丛火焰。
只目光偶尔掠过同样素服扶灵的赵伯琮时,才会恍然回神。
大宋禁止火葬,只是此令如今形同虚设,百姓大多火葬。
然而群臣依旧反对火葬,认为尚相公当入土为安,火葬显得不尊重。
皇帝说是遗愿,群臣这才作罢。
按照礼制,尚谨并无子嗣,亦无亲属,来吊唁者皆为五服之外,至多穿锡衰,一两日便罢。
而赵伯琮却要求百官三月素服,三年心丧。
群臣无人反对,便是素来最重视礼制的人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甚至私底下为了扶灵人的七个位置,辍朝五日后恢复朝会的那日,在待漏院就恨不得拿笏板互殴。
当然,有人是真心想要送最后一程,也有人是想借机留名。
至于为何是七个位置……赵伯琮要亲自扶灵出城,这也在群臣意料之中。
尚相公身为人臣,送葬队伍至多不过三十六人。
然而赵伯琮要以亲王规格送葬,实际规格远超亲王,仅仪仗便超过三百人,整个送葬队伍将近千人。
他们初闻尚相公死讯时,悲痛之余,已经预料到赵伯琮会有违礼制。
他们担心的是赵伯琮悲伤过度,不理智到要为尚相公斩衰。
相比之下,皇帝扶灵,百官素服,千万人送行,那都是轻的。
生荣死哀,尚相公本就配得上这样的葬礼。
赵伯琮甚至担心路上遇到不长眼的山匪,又临时加派自己的忠锐军护送。
陈俊卿本来想说他多虑,且不说如今治世,匪盗稀少,便是真有山匪,以尚谨的地位,山匪也得夹道祭拜。
但他看见那些忠锐军将士都挺直脊背、整装列队,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忠锐军亦是心甘情愿,他们本就是尚谨一手为赵伯琮建立的军队,其中甚至有当年愿冒弑君之罪跟着尚谨杀二圣的老兵也回来了。
队伍在开封城外停下,赵伯琮迟迟不肯放手,直到关礼催了两遍,他才大梦初醒般退开几步,整了整衣冠,躬身拜去。
“替我将先生平安送到京兆府。”
此一去长安,他甚至不能时时去祭拜。
知他不忍心下令,陆游点头,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赵伯琮原本站在原地,看着队伍小心翼翼地绕开他,忽然快步追出,又猛地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