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丰碑(3/4)
但他若是醒着,肯定不赞成先生这么做。
要让赵佶赵桓死,办法多的是。
路上出意外也好,回来后忧心成疾也好,都不至于脏了先生的手。
大不了就是后世猜测他悄悄把二帝杀了,碍不着他们的大业就好。
现在这样免不了有人猜疑先生,好在他已经解决了这件事。
“先生,现在他们都知道,是金贼杀了二帝,是你拼死抢过他们的尸身,才叫他们留了全尸,我做得好不好?”他像是邀功似的,满脸写着“快夸我快夸我”。
尚谨沉默了。
全尸吗?
也算吧,只要头和身子连在一起、四肢完整就是。
他叹道:“伯琮,你对我这般好,反倒叫我惶恐。”
惶恐是假的,他活了这么久早就不会惶恐了。
“我虽不会辞官,却也担心过你会不会生出芥蒂,所以起先是想过,就算你知道了我也要狡辩的。”
赵伯琮追问道:“那先生为何改变心意?”
他笑着摇摇头,眼中带着欣慰。
当然是因为赵伯琮的决心震撼了他,并且任务已经完成了,他的心结如今也都解了。
赵伯琮见他心情大好,趁胜追击:“先生,无论如何,我只告诉你,我永远不会猜疑你的,因为我自信与他们不同。”
“他们是昏君,我不是。他们与先生的关系是君臣,我不是。”
先生待他如亲人,岂是他们可比的?
“难道父亲会杀害孩子,兄长会杀害幼弟,老师会杀害弟子吗?”
“……”尚谨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怎么说呢?这种话只适用于一般的正常家庭。
他见过的例子太多了,甚至自己就亲身经历过,不过……
他望着赵伯琮期冀的目光,终是点了点头:“我保证我不会。”
赵伯琮立刻喜笑颜开。
史书上那些故事他当然知道,但是先生当然不会是那些反面案例。
尚谨似是又想到什么,语重心长地说:“但伯琮的身份毕竟不同,也不可盲目地信任长者。”
“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反过来?”赵伯琮连忙摇头,“我不会害先生的。”
尚谨解释道:“我说的是你未来的皇子,挑选继承人要选跟你一样孝顺父母的孩子。”
他看未出生的宋光宗格外不顺眼,也不知道伯琮这么一个好孩子未来怎么能养出那么又蠢又不孝顺的孩子的。
未来赵惇要当太子,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他都怀疑要不是伯琮总是被赵惇气,还能更长寿些。
一想到赵伯琮要是驾崩了,这人连主持葬礼都不肯,他就火大。
赵伯琮当然不知道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只当尚谨是顺着话头教导,笑着回答:“先生,这话说的也太早了。”
“说到孩子,先生还不知道吧?辛知府的孙儿出生了,取名叫弃疾。”
赵伯琮总觉得尚谨格外在意知府之子辛文郁的情况,所以对济南府和这位带领济南府抗金的知府十分关注。
“他来了信,先生不在,我已经让人替先生收起来了。”
尚谨眼睛一亮,语气止不住得上扬:“我一会儿就回信,再送贺礼去。”
最近太忙,他都要忘了这个时间点了。
不过其实记着也没什么大的影响,他总不能把婴儿时期的辛弃疾拉过来辅佐皇帝吧?
满月礼是赶不上了,他要好好琢磨送点什么。
赵伯琮又给邵成章使了个眼色:“还有,那条蹀躞带,先生忘了拿回去,我今日特意来送还。”
见尚谨的眼神紧随着邵成章出门去取蹀躞带的身影,他眯了眯眼睛。
等邵成章把蹀躞带交给尚谨,他当即喊道:“先生。”
“嗯?”尚谨正美滋滋地抚摸着宝贝,还好没给摔坏了,他下回要把所有东西都放在系统背包,免得出岔子。
“我那把剑比之蹀躞带如何?”赵伯琮抛出了问题。
尚谨手上动作一顿,好熟悉的话,总感觉在哪里听过。
“这条蹀躞带对我很重要,但天子赐剑自然是独一份的好。”
所有礼物都是独一份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李火火又不会知道他说的话,但自己还是下意识端水,只是莫名觉得话不能说太死。
赵伯琮听了这话很是高兴,也懒得去追问蹀躞带的来源,说了一声自己回去了就往外走。
刚踏出门槛又回来了,把《乞骸骨疏》给拿走了,连其中被撕碎的那张纸也一并带走。
“先生,我回去了!”他笑眯眯地往外走,“这个我先帮你收着。”
说罢一溜烟就跑了,生怕尚谨把他喊回去。
尚谨无奈地与邵成章对视一眼。
“夜深了,你快陪陛下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
翌日,朝会。
在待漏院等待时,尚谨正与张浚等宰相预审新奏章,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往尚谨身上瞟。
二帝身死对他们的冲击力有点太大了。
若要让他们用词形容赵佶赵桓,除了人人都能骂的几个词,那就是“苟活”二字了。
他们连二帝回来后要如何斗智斗勇都想好了。
几个老臣,尤其是当过台谏官的,都准备好冲锋陷阵了,结果目标突然消失。
但是对于金人为何杀赵佶赵桓泄愤,官家讳莫如深。
有人表示总要有个交代,才从陈俊卿那里得了只言片语。
是金人要扶持渊圣皇帝复辟,尚谨不同意,金人眼见议和无望才狗急跳墙。
两边打起来,尚谨带人拼死夺回了二帝尸身,送回开封安葬。
陈俊卿的话,他们还是相信的,毕竟这可是八百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人。
如此一来,尚谨竟是害死二帝的间接凶手,但是这么说太刻薄了。
毕竟尚谨之后的行为简直忠心到可歌可泣。
而且他们也能安心了,彻底把这两位大昏君放下,也不必担心再受金人威胁。
与其想赵佶赵桓怎么死的,还不如想想怎么把其他被俘虏的人接回来。
他们倒是知道一些内情了,但是官家对陈俊卿的行为似乎有些不满,不许陈俊卿再待在编修时政记房。
本来还有人质疑官家这么做有打压说实话的直臣之嫌疑,结果陈俊卿被调去做了左司谏。
这下没人有异议了。
官家真是铁面无私,对自己都这么狠,让陈俊卿当左司谏,这不得被烦死啊?
他们不敢当面讨论这件事,纷纷用眼神交流。
“诸位的奏章我都看了,市舶司新制的事情写的很好,与陛下过目后,可以试行。”
众人立刻站直了,像是老师当面批改试卷一样屏气凝神。
“无论如何,市舶司改制,对大家都是有益无害的,必须推行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品出点不一样的味道来。
怎么有一种诡异的托孤感?
细看尚相公的脸色,真是十分苍白。
不过尚相公这话倒是真的,对外开源总是好事。
朝会正式开始,事务一项项过去,和往常似乎没什么两样。
所有人都以为朝会要结束了,默认不讨论二圣之死。
“陛下,臣请降罪。”
一声惊雷炸响,众人纷纷看向尚谨,顿时明白待漏院那番话的含义。
赵伯琮早预料到有这么一遭,但还是下意识喊道:“先生……”
尚谨沉痛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上:“臣奉命与金国谈判,本应迎还二圣,却有负使命,终至今日之局面,是臣之过失。”
“然金人席间对大宋多有侮辱之言,臣极尽忍耐,不想金贼醉酒后竟吐露阴谋,臣一时不能忍,与金贼起了冲突。”
“不想金贼竟怒起刺伤太上皇,我竭尽所能,却无法相救,是臣之大过,万死难以抵罪!”
“臣已无颜再立于朝堂之上,无颜面对陛下,请陛下革去臣一切官职,交付有司!”
所谓的“有司”长官都沉默了。
他们审尚相公?真的假的?
赵伯琮抿了抿唇,垂着眼睛不说话。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和先生的演技一样好呢?
他把自己觉得最难过的事情想了许多遍,时间久到殿上的氛围越发压抑。
张浚首先出声:“官家,臣以为此事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