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丰碑
夜间战事暂停,岳飞下意识便去寻尚谨。
从午间到夜色,紧张的作战让他无暇去深思那惊世骇俗的猜测。
直到此时,他走在路上,才能有精力思考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
他与明章相识多年,自是熟悉。
这几天明章对上他时的反应格外奇怪,让他忍不住有所怀疑。
当时看到浑身浴血的明章,他却也问不出口了。
他少有地惴惴不安,总有不好的预感。
踏进明章的营帐时,明章正在换药包扎。
密密麻麻的伤口看得他心惊肉跳。
他清楚明章并未着甲胄,随身的软甲面对拼杀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看上去最可怖的是一道覆盖大半条臂膀的刀伤。
“怎么伤得这样重……”
岳飞见识过尚谨的武艺,以为当时那些血应该大多是敌人的。
如今看来,多半是尚谨的。
尚谨摇摇头:“没法子,金贼暴起伤人,我没有防备。”
要是他穿甲胄,可能会引起挞懒的疑心。
反正发动“政变”的第一时间没有穿甲胄,也不是头一回了。
“军中大夫呢?怎么只你自己包扎。”岳飞环视四周,竟一个人都没有。
“我怕闹得人心惶惶,便自己来了。”尚谨用单手包扎还算利索。
其实是他怕大夫发现他的恢复速度异于常人。
一想到当年追杀伊稚斜的时候,伊稚斜身边那个俾王发现他伤口好得特别快,吓得说他是精怪,他就觉得好笑。
不过这的确是个问题,所以之后他都只让亲信医师为他诊治。
今天他娘当军医十分劳累,所以他让娘去休息,他自己就能换药。
还好他是个左撇子,不然单手给右臂包扎的难度更大了。
岳飞一声不吭地上前,替他包扎手臂。
沉默之时,尚谨内心更是煎熬。
亲手送走祸害的畅快正在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拂去的担忧。
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二圣实在该死,但亲手弑君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鹏举其人,忠魂铁骨,可昭日月,恐怕是无法接受这等大逆不道之举。
他默默望着岳飞,心中生出一丝悔意。
不是后悔亲自动手杀了赵佶赵构,而是后悔没有做得更周全,瞒得更严实。
他该多做些准备的,就像当时杀了赵构那样,让鹏举只以为是意外,是天意。
他总说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也的确如此。
唯有一人例外。
这份罕见的在意,令他如芒在背。
像是在历经千年风雨、受万民香火供奉的岳王庙前,陡然意识到自己的阴谋诡计无所遁形。
岳飞对华夏人来说实在不同。
他唯独不愿去面对这双足以映照千古忠奸的眼睛。
见他呆愣愣的,连抬胳膊都忘记了,岳飞无奈地叹气。
“早与你说了派旁人去,你坐镇后方就是。”岳飞怕刚刚病愈的他倒在前线,“你本就体弱,这么一遭得多难捱。”
“我觉着还好,左手还能写字呢。”他动了动左手,“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事涉二帝,我要向陛下汇报。”
二人目光一同落在桌上。
良久,尚谨问道:“鹏举,要看看吗?”
那上面,是他给天下人的“真相”,也是他希望鹏举能相信的。
*
此后多日,二人并未见面。
岳飞专心于攻打河间,尚谨则处理二帝后事。
尸首已经派人送回开封,想必要掀起巨浪。
朝廷那边倒是没催着他回去,他索性先留在河间,毕竟还有一件事没想清楚。
收复河间府的那日,尚谨决定回京,直到收拾好行囊后,他都没去找岳飞。
军营中的大多数人还沉睡在黎明前的夜色之中。
他准备此时悄然离去,也不打搅其他人。
帐帘却在此刻被掀开了。
岳飞站在门口,身形挺拔依旧,却带着一身露水与挥之不去的疲惫,仿佛已在外面站了许久。
尚谨的脚步顿住了。
“鹏举,你何时来的?”他早听到帐外有人。
“你营帐灯火熄灭的时候。”
他来的时候,整整一夜不曾暗下去的灯光灭下去,他猜想尚谨大概要准备走了。
“我们谈谈?”
尚谨面色郑重地点头。
岳飞叹道:“你不躲着我了?”
“我哪里躲着你了?”尚谨不愿承认。
岳飞沉默了片刻,没有继续纠结于这个话题:“你从不是会逃避的人。”
他们两人见面的时间少,换作以前,若是能见面,明章定是要日日来寻他的。
如今数日不见,可不就是故意躲着他?
他从未见过明章如此,故而更加清楚这其中的蹊跷。
“……”尚谨身体一僵,终是说,“是我满腹诡计,故意激得金人暴怒。”
“席间混乱,太上皇被扯过去当了挡箭牌,我亲手刺进……”他顿了顿,“渊圣皇帝见太上皇崩,跪地求饶,反被一刀砍了。”
“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我的确希望他们不要活着回来。”
“他们是扰乱局势的祸根,一但回来还不知要出多少事。”
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出来,尚谨反而舒坦了。
面对其他人,他或许可以满口谎言的欺骗,但对已经有所察觉的至交好友,他做不到,至多遮掩一二。
他迎上岳飞的视线,坚定地说:“事到如今,哪怕你要决裂、要揭发,我都无话可说。”
然而听完他这些话的岳飞,神情却是肉眼可见的染上怒色。
“尚明章!你心里我到底什么样!?”
岳飞承认自己这几天心里也是很乱的。
弑君有违他毕生信奉的忠义,更是惊世骇俗的罪行。
说不震惊不愤怒不失望是假的。
可他又太清楚明章这些年所付出的心血,怎能容人毁坏?
官家毕竟年少,把两个祸害苍生社稷的前昏君放回来,定是个麻烦。
何况从他初遇明章到现在,他看着明章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位置,怎能不知明章所受的煎熬痛苦?
如此压抑之下,做出些不大理智的事情,又没有危害他人,他能如何?
难道他要为了两个把大宋害到只剩半壁江山、险些要走到亡国灭种的不似人君的昏君,把这件事捅得人尽皆知,把大好的北伐时局搅得天翻地覆吗?
那便是辜负多年情谊,更辜负天下人的期盼。
他也做不到心照不宣却貌合神离。
大约很少有人能愿意只与明章做表面的政治同盟而不做朋友。
他想了整整五日,期间的纠结困惑痛苦,应当不比明章决定弑君时少。
得出的结果也不过是明章犯了大错,他把明章拉回光明的路就好了,至少明章不可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然而明章却觉得他要决裂,要揭发?
面对岳飞的愤怒,尚谨愣在原地。
鹏举从未与他红过脸。
“你……”他合上眼睛,叹道,“我和河北军民一样,把你当救国的希望。”
“我记得,你的第一座生祠是寿春百姓为你建的,谢你从范琼手底下保护了他们。”
“你的第二座生祠,是泗州百姓在战后建起,谢你击退金贼,守卫泗州。”
“第三座……”
他将这些年岳飞的数十座生祠一一细数,直到提及相州和磁州。
“相州与磁州的百姓共同建造了第三十座生祠,以示两州这么多年来相互扶持抗金。”
“收复的步伐所到之处,岳家军的旗帜所到之处,你的意志传扬千里。”
这一次没有莫须有的悲剧发生,但仍然挡不住岳飞在百姓心中的地位不断加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