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学习(捉虫)
赵伯琮回想自己听说过的二圣事迹,当即释怀了称呼的问题。
他可不希望先生喊他的时候想起其他糟心的人。
陆游噗嗤一声笑出来:“可算问出来了。”
“先生不知道,伯琮别别扭扭猜了两日,终于舍得开口了。”
虽然赵伯琮“长了嘴”,但很多小事情还是跟陆游说的更多。
是而陆游早知他的疑惑,催了好几日,他才问出来。
赵伯琮羞恼地瞪陆游,把自己面前的奏疏全都堆到陆游怀里。
“师兄你这么闲,去干活吧!”
“这不是我的课业!先生!师弟要作弊,叫我帮他看,你快管管。”
两人叫嚷着把奏疏推来推去,有余蹦上桌,爬到奏疏上。
陆游和赵伯琮成天没节制地喂猫,有余很有分量,奏疏不好推动了。
他们两个消停了,有余却兴奋地学他们之前的样子,用爪子推奏疏,成功刮花了纸张。
最后两人一猫都被弹了脑瓜崩,顿时安静如鸡。
尚谨无奈地揉了揉他们的额头,当然也包括喵喵叫的有余。
到底是小孩子,才敢这样把奏疏御札推来推去,半点忌讳都没有。
“新帝登基,正值用人之际,明年回开封后,再开科举,届时我会举荐阿游参加神童科,阿游可有信心?”
他对陆游很放心,历史上的陆游十二岁就能作诗文,如今的陆游自是不必说。
“我不怕考试,可……”陆游犹豫着说,“难免有人觉得是特意开了这道口子,我靠关系才过了神童科,若是旁人对先生加以诟病……”
自己倒没什么,可先生清清白白的名声怎么办?
“随他们,爱如何议论便如何议论。阿游到时候可以看看,是敢非议的人多,还是夸我教导有方、夸你天生聪颖的人多。”
大多数人都不会这么不识趣,何况到底有没有资格,待陆游展现出来,其他人自然知晓。
而赵伯琮哼了一声:“谁敢骂先生和师兄,我就贬谁!”
小小年纪,颇有“昏君做派”。
尚谨无奈地摇头:“这种话可不能轻易说出来,更不能这么做。”
“但是师兄读了那么多书!就是学识远超同龄人,怎么担不起神童之名了?”
“阿游自然当得起神童科进士出身,这件事交给我办,不会出岔子。”尚谨将奏疏重新摆在赵伯琮面前,“皇帝看奏疏是理所应当的,不许借口推给你师兄。”
赵伯琮看了几个,可怜兮兮地求助:“还有好多,根本看不完,先生多帮我看一点。”
他终于发觉自己哪里不一样了。
别的幼年登基的皇帝,这个年岁还受辅政大臣的控制,哪里还能天天接触重要文书还亲自一个字一个字地批复?
这不对吧。
“你以后总要自己看的。”尚谨还是挑着给赵伯琮送去的,已经算是很少了。
对于赵伯琮这个小孩子七岁小孩来说,的确是有些多了,但还在接受范围内。
“可是先生会永远陪着我,不是吗?”
尚谨叹道:“我是大观四年生的,长你十五岁,又怎能永远陪着你呢?更何况人世间一个意外便生死分离的,实在太多了。”
不尽早让赵伯琮锻炼,总会忧虑未来。
赵伯琮顿时不乐意了,先生本来就身体不好,怎么还天天把生死挂在嘴边?
“先生就不能哄哄我吗?什么生死分离的。”
“怪我。”他自然知道如何“拿捏”小皇帝,“只是我身体不好,希望你早些学会这些东西,我也少受累了。”
闻言,赵伯琮神色严肃:“我会多为先生分担的。”
他终于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赵伯琮的脸,笑道:“伯琮真是太可爱了。哪里有皇帝替臣子分担的,说反了。”
“那先生多替我分担一点。”赵伯琮努力学着尚谨发号施令的模样,“尚卿,朕命你替朕看!”
陆游把脸埋进奏疏里,生怕自己笑出来。
于是尚谨将奏疏拿开,带着二人办起另外一件大事。
“罢了罢了,奏疏我早就看过了。今日还要见几位统制,我先给你细细讲他们……”
听完尚谨的讲述,陆游不禁幻想若是自己做武将会是什么模样,而赵伯琮不由得紧张起来。
虽说大宋以文驭武,武将地位向来不高,但这样的时局,掌握着兵权的武将实际上不是能轻易招惹的。
自己真的能镇得住这些武将吗?
尚谨一步步引导着赵伯琮:“还记得我们今日要做什么吗?”
“嗯,要让张统制好好北伐,让关统制要去山东,让杨统制忠心护军,让刘统制……”
之所以不提韩世忠,是因为韩世忠其实根本不需要他督促提点,而提起刘光世便沉默无言,实在是他不知要怎么做才好。
赵伯琮犹豫不已:“先生,刘统制手底下兵卒太多,又在淮河二道防线,进可入伪齐,退可入江浙,真的能让他臣服吗?”
利害关系,先生都是讲清了的。
他本来无条件相信先生,可先生那么一说,他就担心起来了。
“不是让你强迫他臣服,而是逼他自己做出选择。”
他小声问:“那要是他的军队叛变怎么办?”
尚谨反问:“刘光世的兵卒都是些什么来历?”
“西北军,还有很多这些年平叛招安的。”他答道。
“对啊,原本叛乱过的人再次叛乱,那就平叛。”
“他们若真的叛变,是因为与你、与大宋利益产生了冲突。但更多的军队,无论日后如何,他们今时今日,都与我们存着一样的念头。”
“金贼肆虐,毁我河山。有谁能忘却血海深仇?又有谁能在恶兽的虎视眈眈之下安然入睡呢?绝大多数人是希望统一的,他们会更愿意听你的号令。”
“为了能顺利北伐,我所做的准备,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多。”尚谨如今难得给皇帝撑腰,笑着安慰,“我的底牌,便是陛下的底牌。”
待尚谨将能说的底牌透露出来,赵伯琮听得神色呆滞。
原来先生已经布局这么久了,只等一位明君收拾山河。
两京守军、两河旧人、山东义军、淮水防线、东南水师、西南外交、西北军阀……
换作别的皇帝是要恐惧的,他却只是高兴。
先生的“一切”都是他的,这是先生亲口说的。
他不由得感叹:“好像军巡铺的铺兵啊,先生总是到处救火。”
军巡铺相当于大宋的消防支队,负责夜间坊市巡逻,预防火情,扑灭火灾。
先生跟八爪鱼一样,一会儿伸手帮这个,一会儿伸手处理那个,可不就是救火大队长吗!
尚谨哭笑不得:“确实是很费心力的,好在苦尽甘来了。”
关于苦尽甘来的说法,赵伯琮其实是很想问尚谨对赵构到底是什么态度的,但是又觉得会惹尚谨不痛快,所以不曾问起,只表示自己也要跟着尚谨救火。
尚谨心中熨帖,终于遇到个好皇帝,可不就是苦尽甘来了吗?
自己的计划总算可以一一实现了。
“陛下可知,我当初为何一意孤行救下曲端,又为何要冒险让关胜去前线吗?”
“该是用人的时候了。”
叛变?叛到哪里去?准备给曲端添份军功?还是去山东被义军消灭?
*
尚谨虽然已经以皇帝的名义下令让韩世忠与张俊率兵北伐,但整顿军队还是需要些时间的。
其他统制大都在前线不能赶回来,故而今日只召了韩世忠、张俊、刘光世、关胜、杨沂中觐见。
五人跟随邵成章进来时,便看到尚谨坐在小皇帝身侧执御笔写字,俱是心中一惊。
这可不是谁都能有的待遇,尚谨这是准备摄政了?
无论心里怎么想,他们还是要先行礼。
无人敢轻视眼前的小皇帝,他背后的帝师可不是好惹的。
原先赵构身边还能算百花齐放,只是总有一朵花格外显眼,一种花占据上风。
如今便不同了,偌大的花园只余一枝独秀,其余的都要退避。
谁让尚谨押对了宝,选对了人呢?
见他们行礼,小皇帝笑眯眯地望着他们:“今日召诸位将军来,是为了北伐大业。”
“虽然岳将军传来收复太原的捷报,可两河的许多土地都还在金贼手里。”
“岳将军孤军北上辛苦,希望韩将军与刘将军尽快班师,务必光复。”
韩世忠自是点头,哪怕赵伯琮不催促,他也不会延误。
就是要在会合前合军指挥,要是张俊心中不满就麻烦了。
而张俊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乱飘。
“张伯英,你有疑议吗?”
原本专心写字的尚谨突然出声,吓得张俊一激灵。
“尚相公……自然没有。”
趋利避害的本能告诉他,别惹尚谨,就像当时不要跟先帝和秦桧对着干一样。
反正只是让韩世忠带着北上,又不是真的把他的军队划给韩世忠。
再者之前岳家军那事,尚谨虽让岳家军回援岳飞,私下里却也没和他再聊过,他正心虚呢。
“陛下殷切嘱托,别让陛下失望,更别让种老相公失望。”尚谨意味深长的嘱咐,“朝廷可以接受败报,却绝不能接受不战而逃。”
张俊连忙点头,这是提点他呢!
他打仗还是有实绩的,但是之前附和先帝接受议和,对他有所疑虑也很正常。
皇帝跟随尚谨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放在关胜身上:“关将军,你曾长居济南,现下韩将军要北上,你便去前线与曲将军李将军一同守卫。”
关胜早已知晓安排,镇定应是。
杨沂中默默思量,既将关胜派去前线,或许小皇帝要培养新的人脉,自己也会离开临安。
却不想赵伯琮开口道:“杨将军,朕的安危便交给你了。”
“我?”杨沂中讶异不已。
按理说,尚谨若是想更好地控制小皇帝,该把关胜留下。
既不留下关胜,那么小皇帝会启用新人。
最后留在小皇帝身边统领神武中军的竟然是自己。
“我还是建国公的时候,杨卿便守卫皇宫,”赵伯琮稚嫩的脸庞写满信赖,“我信杨卿可保大宋百年无虞,更遑论大内。”
杨沂中被这句话定在原地,终是再拜,明了忠心。
他总是忠心于大宋皇帝的。
而一直被晾在旁边的刘光世难得焦虑起来。
若换作之前,他巴不得待在后方,偶尔平叛,收编流民,吃吃空饷。
然而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虽说不至于因为换了个皇帝就失去权势,但总是想要更进一步的。
北伐光复是大功,他当然也想要。
可小皇帝只是看着他不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尚谨打破了寂静:“刘统制留下,陛下还有事要交代给你。”
其余人只觉莫名其妙,竟然还要单独交给刘光世的秘密任务?
凭什么?
难道刘光世靠谱吗?
不管其他武将怎么想,刘光世心里美滋滋的,毕竟有尚谨在,小皇帝就不可能给他什么艰巨的任务。
众人离去,伴着殿门关上的声响,尚谨的声音也响起来。
“刘统制,素得先帝重用,如今正是要用人的时候,你是宋之柱臣,帝之股肱……”
尚谨漂亮话一堆接一堆,刘光世听得舒服极了。
而赵伯琮羡慕极了,先生真会夸人啊!
只不过漂亮话说完了,后面可就是难听话了。
“想必刘统制便是对上金军主力,也是没有问题的。那兀术到了刘统制面前也是不堪一击吧?”
“嗯……嗯???”刘光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兀术到了谁面前不堪一击?他吗?
尚谨才不管刘光世是什么反应,顺势说道:“岳将军到底没有刘统制有经验,还得让刘统制作为主力迎击金军才好。”
赵伯琮也立刻附和:“朕定会厚赏你们。”
“那道诏书,不仅是给岳将军的,也是给大宋所有人的,自然包括刘统制。天下四方,有助逆殃民者,虽显贵必诛;怀忠守节者,虽布衣必赏。朕说到做到!你且放心。”
等等!放心什么放心!
刘光世试图推脱:“官家!臣不堪此大任!”
尚谨故作劝说:“刘统制莫要推辞谦虚,刘家军向来是军资最好的,作战自然不会比神武副军差,何必怕金人呢?”
他压根不怕刘光世答应,就算刘光世真去北伐,赢了,是好事;输了,自然有办法治他的罪。
刘光世哪里还不明白尚谨在打什么主意,不可置信地问:“你想要克扣我的军资!?”
“何出此言?我说的有哪一句不属实吗?”
还是有不符合实际的地方,比如刘家军的战斗力比不上岳家军。
“这样好的立功机会,你不想要吗?不好吗?”
“我可以听岳飞的号令。”刘光世自觉退让地够多了。
“那怎么行,你可是诸将中最有资历的,岳飞再好,比起你也是新人罢了。”
尚谨怎么可能同意,真要是让刘光世的军队听岳飞号令,大部分冗兵的军队也只是拖后腿。
“绝无转圜余地?”刘光世咬牙切齿。
“什么转圜不转圜的,说的多难听。我不过是为北伐思虑罢了。”尚谨笑吟吟地望着刘光世,“你手底下人多,来源又杂,这些年问朝廷要了多少钱,需要我给你算算吗?”
既然刘光世先戳破了窗户纸,他的态度也陡然强硬起来。
“不想北伐,可以。”
“我给你两条路。”
“要么削减兵卒数量,把你那臃肿的军队好好治一治;要么把贪的军需吐出来,给真正需要的军队。”
刘光世少见他如此强势,有那么一瞬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无稽之梦。
“不可能!”刘光世断然拒绝,“你不懂军事,真要这么做,绝对要出乱子!”
他冷笑一声:“照刘统制的意思,难道只要喂不饱你们的胃口,你们就要造反了?”
“不是我要造反,忽然损害他们的利益,他们自然不会白白受着。”刘光世十分有自知之明,军变根本不是他能控制的。
然而尚谨却不管这些,直言道:“管不住军队,是你无能;平不了军变,是我无能。”
刘光世被激起怒气,忍不住抬眼看小皇帝的反应,却发现小皇帝正在努力学习尚谨的表情。
这他还能怎么办?尚谨就是皇帝的代言人。
赵伯琮根本不会对尚谨的决策有异议。
于是他也不再关注赵伯琮,只当与尚谨一人说话。
“我收编那么多叛军流民,能叫他们乖乖待在军营,已经很不容易了!朝廷还要如何?”
“要是真出了乱子,你拿什么平定?大批的军队都被调去两河,你能怎么办?”
尚谨丝毫没有被威胁到。
淮西军变,他见过,也有办法平定。
“你把淮水前线的曲端和杨惟忠置于何地?关胜难道也是吃素的?”
“便是去投靠伪齐,你以为他们有机会吗?”
刘光世这才有些不解?虽然他也不支持伪齐势力,但什么叫没机会?
难道淮水防线还能挡住所有人吗?
“山东义军已为朝廷所用,你可知何为忠义巡社吗?伪齐能统治山东多久?说到底也逃不过一个伪字。”
区区伪齐,一但失去金国支持,立刻就能被各地义军撕了。
“以前山东造反的、当山贼的就多得不了,山寨水寨数不胜数,用有些人的话说,最不安分的就是他们,他们又怎么可能屈服于伪朝?”
金国占领大宋的土地后,像当年吐蕃那样实行严苛的剃发易服。
河西被吐蕃统治了四五代人,尚有不愿屈服者,何况离靖康之变过去才六年,汉人的传承当然不会断。
“你若是常在淮水前线,便知晓岳飞和韩世忠他们常与山东义军联络,如今只有怂货才会惧怕伪齐。”
惧怕伪齐的怂货是谁,他不说。
刘光世狐疑地看了一眼尚谨,该不会是在骂先帝吧?
“任你消极抵抗也好,威胁也好,我都不吃你这一套。”
“你以为百姓的钱是白拿的?要么实实在在做事,若能收复失地,那些军资便当作给你们的犒赏;要么……把吞进去的钱吐出来,别逼我派人去查你们。”
刘光世气急败坏地说:“好啊!那我要是告诉他们,这都是你在算计……”
赵伯琮立刻睁大了眼睛,喊道:“不行!”
万一那些人怨恨先生,施以报复,先生岂不是很危险?
尚谨轻拍赵伯琮的手,毫不畏惧迎上刘光世的视线:“你尽可以试试。”
二人对峙良久,不欢而散。
赵伯琮问:“先生,刘光世没有说自己要怎么做,就这么让他回去了?”
“给他一个月的时间,他会自己做出选择。”尚谨并不急切。
他整治刘光世的目的不是为了多个“将才”,更不像赵构那样需要刘光世在军中的地位。
于他而言,刘光世若与别的将领有什么区别,也只是贪得太多,所以必须惩处。
“先生不是说他最喜欢装聋作哑吗?万一他不理我们怎么办啊?”
“那就让他知道,什么是铁血手腕。”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小谨的大唐服设已经发在vb啦!是像烈日一样的唐圆领文武袖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