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赛龙舟,但战船版
入夜,战船减速,渐渐停了下来。
舟车劳顿,许多兵卒困乏入睡,张荣却仍沉浸在兴奋之中。
他要和杨幺一起把大宋水军做大做强。
想到这里,他看尚谨的眼神热切许多。
殊不知尚谨看他的眼神更热切。
毕竟尚谨走到哪里都有个习惯,别管什么朝代,东边寇岛必除。
这就是未来的海军苗子啊!
尚谨仔细询问:“张敌万,你熟悉水情,于海上又如何?”
“海上风浪无情,我倒不怕。”他如实回答,“小时候出过海,跟着亲戚捕鱼。要我海上行军,也就是沿着海岸走。”
“这都不要紧,你不怕就行。”尚谨放心地笑道。
他迷茫地问:“尚相公你要做什么?”
“打倭人。”尚谨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话会掀起怎样大的风浪。
“啊?”他更疑惑了。
为什么要打倭人?就算真要打,也不是时候吧?
瞧出他的疑惑,尚谨解释道:“自然不是现在,再怎么样,也要先灭金。”
“等那时候我都老了。”他觉得无论如何都轮不到自己了。
“你还可以培养下一代。”
他觉得是这么个理,但还是有哪里不对:“相公跟倭人有仇?”
他们大宋和倭人关系还不错,虽说朝廷之间没什么往来,但民间沿海贸易十分频繁。
尚谨轻叹:“并非私怨。”
永世之仇,千年不忘。
张荣若有所思,难道是什么战略远见?
他原本对尚谨这个老乡的决断抱着半怀疑半相信的态度,如今尘埃落定,才觉他神机妙算。
有这样的人在朝廷,无论以后是跟着岳飞还是另行领军,都会少许多烦恼。
他们的兵力是完全无法与杨幺相较的,但凡他们平叛时杨幺临时反悔,他们就成瓮中之鳖了。
或许打倭人也有尚谨目前不能说的道理?反正这种事情也不是尚谨一个人能决定的,总要朝廷答应,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安心做事就行。
他又好奇地问:“你怎么敢让我们直接深入的?真不怕杨幺反水?”
“不怕。”尚谨摇摇头,“当所有人都知道他被招安时,‘楚’就已经灭亡了。”
“你也是义军出身,怎会不明白,义军首领若是向敌国投降,他统军的根基也就塌了。”
张荣深觉有理,要是他从抗金变成灭宋,那手底下的义军会先把他灭了。
“不过我们说到底本是汉人,被招安与投降金国全然不同。”
“我要杨幺广告众人,又提前许诺好了官职,就算杨幺说他是假意屈服,也已经来不及了。”
杨幺用十九日遍访民情,他也不是闲着待在总寨里。
联络,劝说,画大饼,该做的事情一样不落。
“起义造反,最要紧的就是不能屈服于暴政。”
这是尚谨从小就明白的道理。
“百姓愿意跟着你,是因为你能解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若是你率先屈服,要么承担背叛的怒火,要么等待朝廷的猜疑。”
“即便之后他再起义,聚集起来的也不会是如今这批人,顶多是李成那样的匪军。”
“因义而聚和为利而聚,终究有所不同。”
张荣觉得违和:“尚相公,你好像很有造反心得……”
怎么这番话下来,好似尚谨很懂起义?
“说不定我才是真正的反贼呢?”尚谨笑眯眯地说。
“得了吧,难怪岳将军总说你喜欢逗乐,谁会信你造反啊?”张荣摆摆手,全然不信。
岳飞在旁边听着,早习惯了,只是借着空隙问朝中近况。
方才还乐呵呵的尚谨当即变了脸色:“回去怕是要被官家气死。”
他不在的时候,赵构做了许多事。
秦桧近来愈发被重用,恐怕等他回去,离宰相也不远了。
当然,不止如此。
赵构正积极与金军议和,只是尚未商定,朝中许多人都反对议和。
就连一些主和派都对此不满,好不容易看到希望,此时议和太可惜了。
赵伯琮被改名瑗,封为建国公,但赵构似乎又要收养别的宗室子弟。
岳飞听完这些直皱眉,张荣听到秦桧名号却来了兴趣。
京东路被攻破时,这秦桧便在金军中。
“秦桧?这人我知道,听说他在挞懒那里可受宠了。难道官家不知道他的底细?”
尚谨嘲讽道:“毕竟他和官家是命中注定的。”
张荣一阵恶寒:“你这话说的好像官家要纳他为妃……”
“锁死。”尚谨面无表情地评价。
“啊?”
怎么听着是汉话,他却听不懂呢?
岳飞早习惯他夹枪带棒得骂皇帝,虽听不懂,却也知道不是好话。
怕他气得病发,连忙给他顺气。
“我在洞庭湖这段日子,官家与秦桧过得十分快活。”他笑眯眯地说,“我最喜欢给某些人添堵了。”
岳飞只当他是要给秦桧使绊子,却不知赵构也在此列。
*
端午,汨罗江。
战船应岳飞的命令停泊在江口时,正是端午的凌晨。
尚谨站在战船的顶层,远眺东南。
雾气蒙蒙的江河湖泊望不到尽头,迈出一步似踏在云端。
岳飞伸手把他揽后几步,远离了边缘。
“你这几日总是这样呆立着,看得人心慌。”
仿佛下一刻要学屈原投江。
他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岳飞的意思,忽地笑了,解释道:“我只是在想……”
想把赵构扔到钱塘江里,一路冲进东海。
然而这种话不能对岳飞说。
他那些弑君的想法,永远不能对外言说,即使是他无比信任的岳飞也不行。
等一切结束,世人如何看他都无所谓。
“怎么送你回东京留守司。”
“你的意思是?”岳飞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岳飞怎会不明白这句话隐藏的含义——北伐将会继续。
“官家要议和又如何?”他胜券在握,“我还有一步棋没走完。”
两河。
他的杀手锏。
一支在外不受控的军队,足以搅乱风云。
赵构再怎么议和,也无法改变两河沦陷的事实,义军也从未放弃与金军作战。
而东京留守司支援两河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官家不让我们打,还能挡着两河自己要归附吗?”他不允许北伐大业停滞太久。
拖延越久,局势越不明朗。
“只是如此一来,风险很大。”
赵构没有直言不许主动与金军起战事,可人人都清楚。
他这么做算是违抗圣意,但没关系,作恶多端的将死之人的意见不重要。
岳飞依然坚定不移:“你在朝中要承担的压力比我要大的多,你尚且不怕,我又怎会畏惧?”
“我知道你不会怕。”
“可今日到了汨罗江,想起屈子,屈子被流放,楚国都城被破,绝望自尽。前几日在岳阳楼,怀范文正公,不禁想起狄青,他亦处境艰难。”
怀古总是如此,比起豪气万丈,更多的是惋惜感伤。
“你要面对的何止谗言?”
岳飞要面对的是死亡,是莫须有。
“可我不愿放弃,你也不愿。”岳飞郑重回答。
他于是点头:“嗯,所以我与天下万民都会永远做你的后盾。”
岳飞的背后从不只有他,那是千千万万的大宋百姓,是故土的呼唤,是同袍的期待。
他乍然想起当年张议潮到长安看望他时,也曾给他足以对抗天地的勇气。
“前路万里青云,只需无所畏惧地前行。”
“鹏举,无论如何,信我有改天换地之力,保你北伐在朝廷中畅通无阻。”
他会支持岳飞北伐,就像河西支持他改革那般坚定有力。
*
待雾气散去,江面一览无余。
兵卒们嚷嚷着可惜看不了赛龙舟,岳飞听完便有了主意。
不多时,尚谨原本捂着自己被风吹乱的发丝的手只能试图抓住栏杆。
战船似脱缰的野马,在水面飞速划过。
“鹏举!你们这是去纪念屈原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给屈原报仇!”
拿战船赛龙舟的,他倒是第一回见。
“那方向可错了!该北上才是!”
江风将岳飞的声音带到他耳边,二人终是相视一笑。
战船行驶很迅速,秩序很和谐,至少没有人为了争第一下狠手。
原本也是娱乐,岳家军军纪严格,少有放松的时候,恰巧来了这么个乐事,兵卒们都卯足了劲。
不过这场“赛龙舟”也只持续了一小段水路,免得搅扰沿途百姓。
*
岳家军回到临安附近驻扎,岳飞安排军队,第二日再带着从叛军收编的人去觐见。
尚谨连夜入了宫,看到立在他面前的秦桧时,仍保持着笑面。
“还未恭喜秦学士,日后要常见面了。”
赵构许秦桧参与尚书省和枢密院议事,也意味着秦桧的地位水涨船高,先前那些不任用的承诺早不作数了。
“一想到要与尚相公共事,我也甚是欣喜。”秦桧实则恨不得尚谨早点死,碍了他多少事。
“尚相公或许还不知晓,官家要再收一位养子了。”
尚谨从邵成章那里得到过风声,露出笑容:“是吗?那是好事啊。”
秦桧试图分辨尚谨的情绪真假,却看不出半点假意。
“官家择优而过继,于大宋,于官家,于我们这些臣子,都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听说官家新看中的这个,年岁要比建国公大些。”秦桧不甘心地说。
尚谨笑吟吟地说:“那有什么要紧,只要官家喜欢就好。”
妥妥地奸臣话术,一时间让秦桧觉得自己被骂了那么久都冤枉。
*
他们两个当众说这些,并未避着宫人,小道消息也传的快。
翌日清晨,赵伯琮起床洗漱。
服侍的宦官是他封国公后新拨来的,应是个活泼的性子。
“建国公,听殿前的人说,尚相公昨夜回来了。”
赵伯琮顿时亢奋起来,他已经快半年没见到先生了。
宦官见他欣喜,当即提起传闻:“也是奇了,尚相公一直与秦学士不和,昨夜见了却聊了很久,两个人都很开心。”
“是因为打了胜仗吧。”他并未当回事,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事。
宦官这些话他便听个乐,反正都要见到先生了,也不必太在意。
直到宦官的一句话叫他神经紧绷。
他犹豫地问:“先生当真说,他也很喜欢从兄?”
“千真万确,许多人都听到了。”宦官笃定无比,“尚相公十分忠心官家,说皇子本该择优而选,只要官家喜爱,他自然会支持。”
赵伯琮低垂着眼睛,看不清神情。
“还有吗?”
那宦官摇摇头。
“那你觉得先生对我如何?他会对赵伯旿更好吗?”他忽然抬头问。
“尚相公为人良善,对谁都很好,宫中没有哪个不喜欢他的。”宦官吞吞吐吐,“我们这些为奴为婢的哪里有资格谈论这些,只是……”
“尚相公对建国公很好,但恐怕也有建国公受官家喜爱的缘故。若那赵伯旿来了,他也会对赵伯旿好的。”这宦官看起来倒是忠心为主,苦口婆心,“建国公还是要警惕那赵伯旿啊!”
“……”
作者有话说:
大家千万不要相信山上摘的菌菇还好不是啥特别毒的菌子*晚上还有一更。菌子这个请假条,我预计的躺板板时间有点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