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今见汉使,不可不从(3/4)
起义军虽已设国号,却并没有皇宫,只是将总寨设在宝台山。
他们最初的领导者钟相利用摩尼教起义反宋,号召等贵贱、均贫富的,本不该有那些划分阶级的东西。
然而从钟相自封为楚王时,终究有一些东西已经发生了变化。
钟相自封为王后不过四十天就死了,如今楚国是杨幺管着,是实际上的一把手。
当杨幺听说又有大宋使者来时,不禁感叹。
“竟然还有人愿意来送死吗?”
军师兼左仆射黄诚点头道:“是,他说就算要杀了他,也得等见到大王后再说。”
杨幺不屑一顾:“这说辞我见多了。”
“可他不是一般的使者。”黄诚面色为难,“是宋参知政事尚谨。”
杨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下意识觉得手下在胡说八道。
“他怎么可能来?不怕死吗?”杨幺不可置信地问,“难道他觉得他的好名声在洞庭湖有什么用?”
纵使尚谨名满天下又如何?起义军在煽动之下早就杀红了眼,别说尚谨,就算是宗泽和种师道来了也没用。
他们几乎杀了所有的官吏,不论这官吏是好是坏都难逃一死。
不止官吏,儒生、僧道、巫医、卜祝……只要是看不顺眼的、有仇的、有钱有权的,统统去死。
在他们眼中,杀人就是“行法”,劫财就是“均平”。
“呃……他还真有。”黄诚小声提醒,“他姓尚啊。”
杨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尚姓少见,能被刻意提起,不禁叫他想起近日才离开洞庭湖一带的大夫尚珠绰。
大楚的医患矛盾很严重,起义时杀了许多有钱的医师,更别说这里治不好伤就是结仇,结仇了那就有理由杀人。
后来医师们死的死,逃的逃,等他想颁布法令保护医师之类的“高危营生从事人员”时已经晚了。
也就是他们这些农民皮糙肉厚,平时也是生了病自己找土方子治一治,不然还不知要成什么样。
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有医师主动过来。
而且诊治不收一个子,只说若是种地打猎时遇到什么草药可以带给她,权当药费了。
当然也会出现医患矛盾,然而尚珠绰身边的大夫和护卫,无论男女,身长至少五尺六,许多都是五尺八往上。
往那里一站,跟绵延不断的山脉似地挡着,没几个敢闹事的。
这几天尚珠绰说是要传播“人人平等”的观念,也不知真的假的,总之离开洞庭湖去了西南,说以后还会回来。
她走的时候叫当地人念念不舍,可谓是在洞庭湖赚足了名声。
“他也很高吗?”杨幺没头没脑地问道。
黄诚点点头:“起码五尺八,而且长得和尚大夫也有四五分像。”
尚大夫身边的人都是按照天武第一军选的吗?
“……怪不得他都直接到山寨外面了!你们怎么做的事!就没一个人觉得他穿的像个官?”
“这……我们穿的也像官啊。”黄诚指了指自己身上穿的衣服。
自从局势稳定下来,他们占了上风,吃穿住行都向宋朝规格靠齐,他们的衣服可比尚谨那一身布衣看着更像大官。
“他穿的衣服还有补丁呢!说是尚大夫亲手补的。”
听到这里,杨幺挤出一丝奇异的笑,像是气笑的,又像是嘲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那关卡又是怎么过的?”
摩尼教可是禁教,如今也就在洞庭湖一带传播开来,起义军人人都是信徒。
他不信尚谨一个宰相还有空跟那些探子似的了解他们的经文。
那经文就和对暗号似的,按理说不应该啊……
这时黄诚眼睛都亮了,感叹道:“他会的摩尼教经文比我们还多,是虔诚的信徒啊!”
“???”
这是来砸场子的吧?
他终究还是让人把尚谨带了进来。
直接杀大宋的宰相有些不明智了,近来有大批宋军靠近大楚。
而且……杨幺低头看了看自己之前才被尚珠绰包扎好的腿。
万一到时候尚珠绰回来知道自己儿子死了,让人混进来给他药里下毒怎么办?
按照他们的教义和口号,杀子之仇,就是该一命偿一命的。
虽然他现在已经不怎么遵守那些,但还是会担心被“行义”。
*
杨幺看到尚谨的第一眼,倒真看不出半分儒生气。
他意识到自己抬眼才能与尚谨对视,只感受到尚谨眼中的放松自如。
“我可以坐了吗?”
面对尚谨直白的询问,他十分不解:“你怎么不行礼?”
他可是大圣天王!
“不是你们自己说的等贵贱吗?怎么我还要与你行礼?”尚谨返回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他不仅不行礼,还在听到别人喊杨幺大王的时候欲言又止。
杨幺扯了扯嘴角:“你好像不是我们这里的吧?”
于是尚谨叽里咕噜用古叙利亚语念起了经文,听得杨幺一脸迷茫。
尚谨又用汉语复述了一遍,杨幺从其中分辨出几句熟悉的话。
是摩尼教经文的其中一篇残篇,但更多的都没听过。
他下意识重复其中几句,便看到尚谨笑着解释原因。
“我方才念的是全篇。”
“???你怎么知道?”
听起来的确挺像回事的。
“摩尼教自武周时传入中原大地,后遭唐玄宗与唐武宗等皇帝几次三番禁断。”
火火灭佛可不止灭了佛,各类禁教都被禁止。
“但敦煌因为安史之乱长久与大唐隔绝,存了完整的摩尼七大经。《彻尽万法根源智经》、《净命宝藏经》、《律藏经》、《秘密法藏经》《证明过去经》、《大力士经》、《赞愿经》、《大二宗图》,这些经文我都看过,还跟当时的僧尼学了如何用摩尼的语言念经。”
专门学习是不可能的,他从来不信教,只是当年敦煌起义时,为了团结各教派人士,翻过那些教派的所有现存经文,并且靠系统便能通用各种语言。
这已经不是他千辛万苦学习古代汉语的时候了!
他又念了几句经文,用的依旧是古叙利亚语,忽然换回汉语,询问杨幺:“要我帮你传教吗?”
他的声音还未褪去古语的晦涩感,落在杨幺耳中像是古老神明的低语。
“你……”杨幺回过神,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先天造反圣体?蛊惑人心的本领丝毫不亚于当年的钟相。
而且敦煌的经文又是怎么被他知道的?
“别蛊惑我!你以为我真的会被你诱惑?”
说白了,宗教也只是他们号召统领的手段而已,统治者又不是真的信这个。
“真可惜,其实我会的经文不止这些。”尚谨的目光转过几个有些意动的虔诚教徒,故作惋惜。
“你不要以为我没直接杀了你,你就可以在这里乱说话。”
尚谨笑了笑,没再继续说摩尼教的事情。
从他安然无恙进到楚国大内起,就注定了杨幺不会轻易杀了他。
“那不如聊聊‘等贵贱,均贫富’?”
“你是来闲聊的?”杨幺没好气地问。
“不然呢?难道你觉得我孤身前来是来打仗的?”他理所当然地笑问,又叹息,“我这一路到洞庭湖,却见百姓过得不算好。”
“还不是因为那帮贪官污吏!”杨幺咬牙切齿。
“也不止是他们。你知道的,连年大旱,虽死了贪官污吏,收成也不好。”他垂眸道,“我倒是有解旱灾的办法。”
“难道你还能让老天下大雨?”杨幺认定他故弄玄虚。
“自然是别的法子,你想听吗?”他当然不能人工降雨,却有许多方法救灾。
杨幺眯了眯眼,拒绝道:“用不着你。”
“若我说,如今楚地仍有贪官污吏呢?”
这个新建起来的小朝廷腐化得非常迅速,也在预料之内,毕竟总是有局限的。
杨幺自信地说:“呵!贪官污吏早被我们杀干净了!”
“贪官污吏就像蜚虫,看着好像干净了,还有许多卵刚刚滋生。”尚谨笑吟吟地环视四周,“我听我娘说,楚地有两等,一是平等,二是均等。慕名而来,并非如此。”
这里看着可一点都不像水寨,更像简化版的皇宫。
“既然平等,为何这总寨还要叫大内呢?为何他们还要对你和那太子俯首称臣呢?”
“既然均等,为何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你和那小太子吃穿用度的规格却不下皇帝呢?”
“你们在用这金座金枕的时候,可有发觉脚下踏着的已经是百姓的血肉?”
其实他无法真的谴责钟相杨幺想做皇帝,时代就是这么个时代,总不可能超前弄出个议会。
甚至别说钟相杨幺了,他自己有时候都恨不得将赵构取而代之。
只是他越说,杨幺的表情越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