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权力倾轧
富平之战正式拉开序幕,先前李彦仙与娄室的作战甚至只能算小打小闹。
然而实打实地奠定了这场战役的基调。
宋军军心昂扬,金军怀恨复仇。
对宋军来说,想要在平坦的土地上寻找一块足以抵挡金军骑兵的高地并不容易。
好在此次宋军有统一的指挥。
李彦仙凭借娄室的人头,威信大增,原本有不服气他做统帅的,也愿意暂时听他调令。
他命刘锜率泾原军迎击兀术左翼军,为其他军队争取后撤时间。
刘锜与金军交手不多,但常与西夏作战,那张俊美的脸在西夏是可以止小儿夜啼的。
左翼军很快被泾源军包围,这块泥泞的沼泽的确起到了作用,让左翼军的精锐难以驰骋平原。
李彦仙正指挥撤退时,扭头看到赵哲的军队便是两眼一黑。
有没有可能,他们这是后撤待战,不是逃命?
他纵马追上,扯着嗓子喊:“赵哲!!!你在做什么!是你这么退的吗!”
正在飞速逃离的赵哲猛地一颤,默默收整队伍,抹了把额头的汗珠。
对哦,这是战术性撤退,不是逃命。
前沿作战的刘锜见金军为泥泞所困,命万箭齐发,金军死伤无数,兀术麾下的勇将韩常更是被射瞎了一只眼睛。
即便如此,兀术也没有放弃的意思,带着部将尝试突围。
金军形势不好,士气显出低迷之态,原本的右翼军却因失去娄室这个主将变得更加疯狂。
当日未能前去保护娄室的部将带兵冲锋陷阵,支援左翼军,直将泥泞踏成坦途,誓要将李彦仙千刀万剐。
李彦仙全然不惧,安排吴玠暂代指挥事宜,亲自带兵支援刘锜。
沼泽被土囊填出一片平坦,宋军的优势消失,但军心并未涣散。
从天光乍破打到夜色无边,双方伤亡惨重,都停下了。
宋军借夜色撤离,与吴玠会合,据险防守。
刘锡突发奇想,提议用曲端的军旗,吓退金军。
此次宋军的主力泾源军本就多是曲端旧部,倒也不算全然作假。
李彦仙直接否了这个提议,他是不觉得曲端还能再回来的,若用此计反倒会引起兵卒不满。
他派出吴玠与邵云对阵金军,二人俱是猛将,尤其是吴玠,带着与自己齐心的军队,战斗力极其强悍。
因而即便讹里朵率大军压阵,也无法突破宋军防线。
这场战役打得极为惨烈,将关中染成血色。
宋军胜了,几乎可以说是惨胜,但若是加上娄室被斩,便又是大胜。
李彦仙在西北名声大噪,将西北军民的抗金热情燃得更旺。
*
各军休整时,张浚召集诸将,除了表扬之外,也对这次战役做复盘。
刘锡倒是十分得意,觉得自己选了个好地方。
要不是那沼泽地阻拦了金军一段时间,他们哪能安全后撤?
“少严,你说我选的地方怎么样?”
经此一战,他们与李彦仙亲近不少,称呼也从李将军成了少严这个字。
李彦仙沉默不语。
好不容易击退金军,保全收复的失地,刘锡护送百姓也算及时。
他对刘锡的评价顶多加上一个人心不坏。
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李彦仙倒也没有斥责,只是说:“情况不同,你选的有好处,但一开始听吴玠的会更好。”
吴玠闻言挺了挺胸膛,刘锡却是不服气。
“哪有你这样说事后话的,那你怎么不拦着我?”
李彦仙解释道:“因为选在那里,能够麻痹金军。这不是还钓出了一条大鱼吗?”
“你真的没跟张宣抚使商量过吗?”刘锜的目光在李彦仙和张浚之间来回转。
李彦仙自是会维护张浚的面子,说道:“那都是机密。”
算是默认自己早与张浚商量好了。
实则打仗的时候听到张浚那些决定恨不得把张浚敲晕取而代之。
张浚心中尴尬,知道自己险些坏了事,但是为了日后在西北的威信,也不可能把李彦仙铺好的台阶扔了。
而被排挤出去的曲端那边却算不得开心。
富平之战中,泾原军队出力最多,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曲端训练有方的功劳。
泾源军劳苦功高,对复用曲端的呼声很高,张浚也知道刘锡当时的计策的确可能起到作用,犹豫是否要复用。
说到底曲端虽有罪,也不至于被剥夺兵权,不然刘光世都不知道要被罚多少次。
复用曲端也能修复张浚在泾源军岌岌可危的口碑。
然而其他人可不这么想。
李彦仙认为曲端既已废用,再用也未必服从指挥,还要把西北搅混,最好还是不要任用。
吴玠同曲端有怨,劝说张浚小心曲端记恨,重掌兵权后会对张浚不利。
王庶之前被曲端夺了兵权本就怀恨在心,借着曲端曾经的一首诗,将曲端有不臣之心的怀疑论宣扬得人尽皆知。
“不向关中兴事业,却来江上泛渔舟。”
听起来煞有介事,似乎是讽刺赵构偏安一隅,不去收复失地。
其实是曲端感慨自己一夕之间便失去过往拥有的一切,连关中这场重要的战役都不能参与。
然而曲端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张浚以及其他将领怎么想。
军阀之间的权力倾轧远比朝廷文臣之间更加残酷。
他们要兵权,必然不会让曲端活着。
曲端将被送进恭州大狱,起初他虽愤怒,却也不觉得张浚真能把自己怎么样。
直到张浚在李彦仙的制止下仍旧执意任命他曾经的部下康随提点夔路刑狱。
康随也曾是他座下一员猛将,却盗用军中财物,被他斥责时口出狂言。
他愤怒之下鞭打一通,还是心软地没有将人驱逐出军队。
这任命是想做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恐怕他这回要死在狱中了。
自愿跟着他的老将叹息一声,欲言又止。
“你要说什么便说吧。”他轻柔地抚摸着爱骑铁象的鬃毛。
“将军……何不去求一求,张宣抚到底曾为你撑腰,若是服软,或许还有一条生路。”老将不忍地劝说。
“你也说是生路,他们现在不就是要我死吗?”他苦笑一声,“我这回是死定了。”
他仰天长啸,只叹自己最后怎么落得这么个结局。
死到临头,最挂念的除了同袍,竟是这陪着他征战许多年的老伙计。
“可惜我的铁象啊!”
他死后,兵卒尚可以跟着其他将领征战,铁象又该如何呢?
叹息几声,将铁象与家人托付给老将,在狱卒来抓他之前,自己去了大狱。
康随早早等候在狱外,一同征战许多年,怎么能不清楚曲端的性格?
“把他绑起来!”
曲端冷漠地望着康随,他又何尝不是早预料到这场面呢?
监狱官望着曲端的目光带着怯懦,川陕谁不知曲端的名号,即便曲端身担罪名,也不敢粗暴对待。
康随不满地瞪着监狱官:“怎么?他可不是泾源军的统帅了!一个叛国逆贼罢了!”
监狱官抿了抿唇,带着狱卒上前。
曲端也不叫他们为难,跟着走了进去。
康随却偏不给他留最后的体面,用破布堵住他的嘴,绑在刑架上。
当年脊背上的鞭伤带来的灼烧般的痛感,他记得清清楚楚。
本就闭塞的牢狱燃起了一盆又一盆的火焰,将曲端围在中间灼烧。
蒸腾的热气和自脚底直达天灵盖的痛楚让曲端的意识逐渐模糊,感知不到时间的流失。
待他再清醒时,已不知刑罚过去多久。
“水……”
求生的欲望令他开口恳求,康随欣赏着他服软的神情,满口答应,却带着玩味的笑让狱卒摆上一杯酒。
他逐渐失去知觉,已分不清是酒还是水,颤抖着想端起杯子,汲取最后的水分。
昏暗的牢房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听起来速度很快。
一双布着大片伤疤的手将那杯子打翻,当他心中一片凄苦时,又有人将清甜的水送到他嘴边。
他急切地喝着,顾不得分辨询问眼前人是谁。
狱卒慌张地看着他们,康随则警惕地质问:“你们是什么人?”
“临安来的。”
欧阳珣看着衣不蔽体,浑身烧伤的曲端,回想起多年前的自己,心中起了熊熊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