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那个位置
临安,宗正寺。
宦官们正在为最终选中的两个宗室子弟教导规矩。
有个眼尖的宦官瞧见赵伯琮脖子上的红绳,问他那是什么。
“玉……”他紧张地回答。
“这块玉是你从秀州带来的?”宦官皱着眉头骂旁边的小宦官,“怎么办的事?”
赵伯琮懵懂地看着那宦官,见宦官骂人,似乎明白了用意,随即警惕地捂住玉佩。
小玉筒是爹娘给他的,麒麟是明章送他的,不许别人拿走。
宦官对他还算是客气,解释道:“不能带着私物进宫。”
说是私物,其实就是从家中带来的东西。
赵伯琮不愿意给,防贼似的防着他们,宦官又不能直接上手,只能干着急。
有人推门而入,宦官们看清来人,神情甚至比看这些未来可能的皇子更尊敬。
自从康履等人死了,赵构身边最得力的宦官就渐渐变成了邵成章。
这位邵九百能回来是谁的手笔,他们都再清楚不过,即便以前不和,面上也不敢造次。
“我送人出宫,路过宗正寺,怎么乱糟糟的?”
并非路过。
宦官们连忙辩解,又求助似的希望邵成章帮忙解决。
这么小的孩子,身份又即将变得尊贵,他们哪敢真的动粗。
邵成章盯着露在外面的玉,那块玉太扎眼了,是少有的宝贝。
确认是明章口中的那块,他挥挥手,叫他们让开,自己走到赵伯琮面前,蹲下身,低声念了两个字:“明章。”
赵伯琮看看其他宦官,又看着眼前慈眉善目的“宦官头子”。
他将玉交了出去,宦官们说他不交便要抢走,只好选勉强可以信任的。
娘说,宫中能全心全意相信的只有“明章”。
宦官们谄媚地笑着吹捧:“不愧是邵内侍,我们为难的事情,片刻便解决了。”
邵成章最烦这一套,却也知道他们是改不过来的,只嘱咐:“少些殷勤,替官家办好这件事。”
他们连连称是,将邵成章送了出去。
邵成章出了宗正寺的门,快步走到尚谨面前,将玉递给他。
他摩挲着那块玉,若有所思,再抬眸便看见赵令畴站在门内不远处。
“明章怎么来宗正寺了?”赵令畴显然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二人相识于杭州词会,自靖康一别,赵令畴闲云野鹤,不常在临安,便多年未见。
“听说你在宗正寺这边,刚好我也议完事,想起我们也有好几年没见面了。”他左手将玉藏进系统背包,右手递上一本集子,“这是当年一起酬唱诗词,我整理的词稿,回到济南后装订完,之后却是漂泊四方,无法相送。”
赵令畴不由得惋惜:“哎……不太平啊。”
尚谨却并不灰心:“既能安定下来,总是能慢慢做些事的。我是如此,你亦是如此。”
参与到选皇子这种大事里,赵令畴注定是太平不了了。
“只可惜我这边的事还没办完,不然就该拉着你去痛饮三杯,一叙愁肠。”赵令畴拍了拍他的肩膀,发觉瘦得硌手,叹道,“我饮酒,你饮茶。”
“等闲下来,自当如此。”
*
到了赵构决定养子人选的那一日,赵令畴带着两个孩子觐见。
赵构粗略打量着一胖一瘦两个孩子。
胖的这个年纪稍微大些,但应该更通人事,瞧着很活泼机灵。
瘦的这个年纪小,看着懵懂无知,并且有些太瘦了,叫他想起些不好的事。
孩子,总是养得胖些好,健康好些。
他心里挑中了赵伯浩,赐给赵伯琮三百两白银,准备叫人把赵伯琮送回家。
然而还不待赵令畴把赵伯琮领走,赵构忽然又变了主意。
总觉得单纯以体貌分人有些草率了。
活泼机灵或许是心眼多,懵懂无知未必不是好事。
他又细细打量,忍不住纠结起来。
直到一只狸花猫从殿门口窜了进来,从两个孩子脚下跃过去。
赵伯琮一动不动,其实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构右后方的邵成章。
他的玉什么时候能还给他呢?
而赵伯浩却仿佛本能反应一般,一脚踢到狸花猫下腹。
狸花猫发出凄惨的叫声,坠落到地上,惊恐地跑走了,速度却明显迟缓。
赵伯琮担忧地回头去看猫咪,只看到逃窜的黑影。
而赵构已经皱起了眉头。
他倒不是猫奴,然而从中窥见了赵伯浩的心性之恶。
“这狸奴不过偶然经过,又不曾咬你,你却无故踢它做甚?”
“如此便可见本性为恶,轻佻放浪,日后如何能成大器?”
原本还回头寻找狸奴身影的赵伯浩迷茫地抬头,不明白怎么只是踢了一脚猫,就失去了原本板上钉钉的皇子之位。
“将赵伯琮留下吧。”
熊孩子和乖孩子对比之下,赵构对赵伯琮愈发满意。
年纪小,便更好养亲近。
虽说有些瘦,好在没有病态。
赵伯琮抬头望着摸他头的赵构,他对赵构没什么印象,如今若说有什么印象,也是让自己与父母分离。
然而他的眼睛太过澄澈,以至于看不到任何阴霾。
这边在选养子,都堂那边也是热火朝天地讨论着。
“吕相,你说官家会选哪个?”
他们着实没有想到赵构会选择过继太祖一脉的子孙,但是说出去确实好听。
“官家自有决断。”吕颐浩敷衍着不透露真实想法。
正当众人闹着说吕颐浩又开始糊弄人时,尚谨抱着一只狸奴踏了进来。
礼部的人见他过来,故作埋怨:“尚相公,你可好,把我们留在这里,自己抱了狸奴在外面玩。”
“这可是错怪我了,我何时懈怠过?”尚谨将狸奴放在地上,狸奴绕着他的脚转圈,不肯离开。
欧阳珣若有所思:“这看着眼生,不像是你家狸奴,是宫里的猫?”
这当然不是尚谨的猫,而是原本会被赵伯浩踢的宫猫,他让系统替换了它。
【宿主,你现在已经到了连一只猫都想到要帮了吗?】
不是说可怜的猫咪不该被帮,而是尚谨连这样细枝末节的事情都考虑到了改变。
它有时候真的很好奇,宿主的脑子到底装了多少事。
「好可爱的狸奴,不如我绑架……」
【宿主只能有我一个……九个猫!】
「逗你玩的,这是宫猫,又不是无主的。」
尚谨将猫哄走,起身解释:“是宫猫,我方才见这猫在外面,喂了些吃食,它便赖着我不走了。许是我家里养了那么些猫,它闻到了同类的气味,才如此亲近。”
他朝里走,坐到他们身边,问道:“你们聊什么呢?”
“说今日赵令畴带了两个宗室子去见官家,不知官家会选哪个。”欧阳珣如实回答。
“官家的眼光好,自然会挑好的。”他发表自己的“见解”。
“……”众人一阵沉默。
真的假的?
面对他们的怀疑,尚谨抱着猫笑而不语。
赵构选了赵伯琮,实在是好事。
*
敲定了养子的人选,自然还要为赵伯琮寻一个养母。
赵构心中是更属意于痛失亲子的潘贤妃的,但若潘贤妃不愿,宫中也有其他合适的人选,比如性子沉静的张婕妤。
于是他先带着赵伯琮往潘贤妃宫中去。
路上,赵构低头看到赵伯琮的头顶,不由得开口问:“伯琮可知要去做什么?”
喊出名字时,赵构觉得不妥,既要做养子,这字辈留着不好,还是得改名。
“去皇宫。”赵伯琮应声。
“我带你去见人,她心情不好,多安慰她。”
赵伯琮听不懂,更不知道赵构在说谁。
赵构不禁摇头,到底年纪太小,哪里懂得这些,反正感情总是能慢慢培养的。
到潘贤妃宫中时,赵构才知晓张婕妤和吴才人也在。
三人正坐在一处聊天,听宫人说赵构带着养子来了,纷纷看向门口。
潘贤妃见到那小小的身影,顾不得行礼,想起赵旉,转头掩面而泣。
吴才人目光在赵伯琮和潘贤妃之间来回转,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张婕妤与吴才人一同欠身行礼。
她们都是聪明人,何况她们是嫔妃,对赵构的身体状况早有疑虑,当然明白收养这个孩子的好处。
深宫之中,长日寂寂,有个孩子傍身,总能少些孤独。
再抬头时,吴才人见那稚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婕妤,虽不知为何如此,心里也明白自己应该是没戏了,并不强求。
而张婕妤也目不转睛地盯着赵伯琮,扬起笑容,朝赵伯琮招手。
于是赵伯琮向张婕妤走去,投入张婕妤的怀抱。
尘埃落定后,张婕妤抱着赵伯琮问:“伯琮怎么选中我了?”
“我娘叫张仙罗。”他清楚地记得爹娘的姓名。
娘说他要是走丢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就告诉别人他爹娘的姓名。
张婕妤一愣,她只从赵构那里得知赵伯琮的父亲是谁,却没听到关于张仙罗的一言半语。
难怪吴才人明明也想收养赵伯琮却没有其余反应。
她行礼时说的话,赵伯琮只捕捉到两个字——“张氏”。
*
翌日,议事结束后,尚谨留下与赵构闲话。
尚谨主动提起赵伯琮:“官家择了养子,我也放心些。”
“听说赵子偁很是不舍,你不怪我选了你友人之子?”赵构探究地询问。
面对赵构的询问,他反问:“官家何出此言?这话是有小人在官家耳边嚼舌根?还是官家自己这么想?”
少见他如此,赵构下意识说:“怎么会是我?”
他这才笑着点头:“那就好,臣最在乎的,就是官家的信任,怎容得他人质疑呢?”
敢把他往这些事里扯,胆子还挺大的。
他与赵子偁的交集,少有人知,想要探听到,得费一番功夫。
要知道是谁不难,之后问邵成章便能知晓。
“日后官家若听谁说我的事,像今日这般直接问我就是,我都会如实回答。”
他都会把赵构忽悠瘸。
“无论官家选中谁,我都会遵照官家的意思,期待这孩子成才。”
“赵伯琮虽为故人之子,但成为官家的养子本就是一件荣耀之事。”
“赵子偁虽伤心,但好歹还有一子养在身旁。”
被他这些话说得十分舒坦,赵构满意地询问:“你可要去看那孩子一眼?”
“本就没见过,还是不去了。”
没想到他会直言拒绝,赵构问起缘由。
他半开玩笑地回答:“我格外喜欢教导孩童,万一见了之后,发现官家挑了个一等一的聪明孩子可怎么好?”
这话就是暗暗说赵构眼光好,是而把赵构哄得开心。
然而赵构听过小人的挑唆,心里总会有所顾虑:“你起了教导他的心思?是赵子偁托你照顾他?”
尚谨笑着摇头:“官家,我倒是真愿意为官家教导孩子,但绝对与其他人无关。”
“至于赵子偁……我许久未与他通信,算算时间,这消息和赏银怕是都没送到秀州去,哪来的时间联络?”
“便是他托付于我,我又怎会拎不清?赵伯琮既为官家领养,虽非皇子,也已不是普通宗室,没有官家的命令,我怎能掺和进这些事里?”
“而且家里有个阿游就够了,今日学会这个,明日懂了那个,听我要教旁人都得醋,我哪里能做别人的老师?”
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显不是抱怨,而是赤裸裸的炫耀。
陆游是他教过的最聪明的弟子。
赵构确认他与赵子偁没有多余的交流,这才满意地顺着话题往下说:“谁不知道你有个好学生,我看过几年,都能叫他以神童科入仕了。”
“官家看好他,其实我倒希望他能潜心治学,不要过早为官。”
对此,赵构只是点点头,毕竟神童科已多时未曾开过,陆游也未必能通过,这么说只是转移尚谨的注意力罢了。
然而尚谨的思想从来不会被偏移,出了御殿,按惯例仍是邵成章送他到大门。
欧阳珣正有事寻他,也到了门口。
他低声问:“我来之前,还有谁来过?”
邵成章自然知晓他要问何事,答道:“张焘,提起你在秀州时的事。”
张焘与尚谨是同一年的进士,政和八年科举的探花郎,同为秘书省正字。
靖康时张焘在李纲幕府做事,他把张焘弄回来,不知道怎么和秦桧扯上关系了,大约是刚回来对朝中发生的事情不熟悉。
“他真是糊涂了。”尚谨看向欧阳珣,“提醒他离秦桧远点。”
*
赵伯琮被选中的消息传到秀州时,赵子偁与张仙罗赶往临安。
不是求见赵构,而是拜访尚谨。
李清照也一道来了,但想着他们要聊赵伯琮的事情,便自觉地去了院子里。
院子里,陆游站在角落,捧着书,心思却不在书上,仿佛有什么苦恼。
李清照好奇地上前询问:“明章常常在信中夸你,说你活泼得很,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唉声叹气?”
陆游没见过李清照,但知道这应当是尚谨很亲近的客人,于是低头问:“他们来拜访,我是不是要多个师弟了?”
本来每日能与先生见面的时间就少,难道还要多出个人分他的时间?
他没想过一起上课的可能性,还没听说哪个同龄人学得能和他一样快。
“你为何这么想?”李清照哭笑不得,原来是为此苦恼啊。
“他们似乎带了束脩。”
他可是瞧见赵张夫妇来的时候,马车里搬下来许多东西,却不是什么财物,而是食物。
这不禁让他想起前些日子,毛夫子与他说孔子。
虽说现在拜师可不是送点束脩就够了,但先生一直很喜欢某些复古的东西。
李清照解释道:“只是从秀州带来的特色吃食罢了。”
“真的?”
“真的。”
陆游顿时转忧为喜,这才想起自己都没问好,还絮絮叨叨与不认识的人说自己不想要多个师弟之类的话,红着脸朝李清照行礼。
李清照拦着他,摆摆手道:“不用这么拘礼,我是明章的好友,李清照。”
“易安居士好。”陆游好奇地望着这位有名的大词人,“先生可喜欢你的词了,常与我念叨你,说你还欠他一首词呢。”
“我今日可不就是来还词了?”李清照随身的包里正藏着她的词稿。
不同于以前那些信手拈来的词,这词是她打磨过许多遍的。
“之前先生说,不仅是词,易安居士的《词论》也必然流传后世,为人研究。”陆游抬头问,“易安居士以后还会修改《词论》吗?”
李清照蹙眉道:“怎么?你觉得《词论》是妄评,需要修改?”
《词论》是她靖康之变前所写,那时她的词已为人追捧,然而那些文人墨客看了《词论》,却笑为妄评。
一介女流怎么有资格批评那些大家呢?
有些人把《词论》当作她盛大文名上的污点。
她不屑一顾,写什么是她的自由,何况她心里本就是这么想的。
若陆游像那些人一般……这毛病要么是天生的,要么是别的夫子教坏了,半点不像是明章能教出来的。
陆游摇摇头,语气却很兴奋:“不,我是想等我的词也出名了,也想被写进《词论》。”
“你说什么?”李清照愣在原地。
这么新鲜的想法,她还是第一回听到。
“能被易安居士评价,和那些大家放在一起,难道不是说明我的词作能入易安居士的眼,而且我和他们一样厉害吗?”陆游的思路永远向上。
饶是李清照见识过许多人,也不禁感叹:“你还真是处世达观啊。”
这性子倒是跟明章很像,只不过明章总是谦虚持重的,陆游身上却是孩童的张扬。
“先生也这么夸我,做人就该百折不挠。”
他在南逃路上见过民生百态,居临安耳闻朝中艰难,因而早就做好了未来面对挫折的准备。
李清照故意吓他:“真不怕我把你批评得一无是处?我可不会因为你是明章的弟子就口下留情。”
“不怕,我受得住批评,也自信我的才华不会差。”他后知后觉,“那易安居士这算是答应了?”
虽说挺喜欢这样好学向上的孩子,但李清照并未直接同意:“我可不会轻易修改自己写过的文章,除非你有那个本事。”
“我会有的。”他神色认真地说。
他们两人在院内说《词论》,尚谨与赵张夫妇在屋里论皇家轶事。
“伯琮既已被选中,我们也不希望他回到我们身边。”张仙罗叹道,“若要他成为下一个濮安懿王和英宗,我情愿与他不再相见。”
皇家再怎么待养子好,也只是因为皇帝生不出皇子。
一旦皇帝有了亲子,养子便会被无情的差遣回家,倘若这亲子夭折,皇帝又能毫无顾忌地把养子召回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在皇帝眼中,让养子做皇子备胎已是巨大的恩赐,根本不会在乎对养子的伤害。
赵子偁握着尚谨的手,恳求似的说:“明章,你答应我们,万万不要让他落得那般曲折的命运。”
“我答应你们。”尚谨明白许诺代表什么,“我会亲手牵着他,一步一步向前走,让他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从不食言。
作者有话说:
半夜还有一章。最近忙着入职培训实在太累,早八晚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