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隗顺
临安大狱。
苗刘叛军的乱臣贼子都已被抓捕入狱。
除了苗傅和刘正彦,其他人已于闹市斩首。
赵构恨不得把他们碎尸万段,自然毫不犹豫地全都判了磔刑弃市。
不日便要行刑,尚谨却独自去了大牢。
守卫的狱卒确认清楚他的身份,忙不迭地开门,又喊人陪同他进去。
“尚相公,请往这边走,小心些。”
狱中昏暗,尚谨跟着狱卒来到苗傅面前。
苗傅被锁在牢房中,听到声响,艰难地抬头看过来。
“尚谨!?”
尚谨面色平常地看着他:“我只是奉陛下之命,来问你些事。”
“我要为皇太子诊治,本来要问你在逃亡途中都做了些什么。只是先前事态紧急,没来及审你。”
他当初就提出过要审问苗傅,以了解皇太子的经历,能更好为太子诊治,但是那时候苗傅已经被押送到临安,他又急着赶路,之后也没再提这事。
最近皇太子的状态不大好,赵构想起此事,便派他来问。
被问了些细节,苗傅也没挣扎,干脆都答了。
“我都交代清楚了,哪知道他那么娇贵,这点折腾都受不起。”
尚谨长叹一声,准备转身离开。
“你现在得意吧?”苗傅的语气倒不是嘲讽,而是微妙的怜悯,“都说你立志收复失地,你不会以为赵构会如你的愿吧?”
“他就是个只知道逃跑求和的怂货。”
尚谨眨了眨眼,他知道啊。
“苗傅,那么你又为何派人与金军求和呢?”他失望地摇头,“被张浚和朱胜非耍得团团转的时候,就证明你不适合做皇帝了。”
倘若苗傅刘正彦真有那个本事,他巴不得改朝换代。
他们两个交谈时,不远处的另一间牢房里还不断传来骂声。
是刘正彦在对苗傅破口大骂,责备苗傅没有用他的计策。
尚谨却不这样认为,就算用了刘正彦的计策又如何?照样会失败。
这两人造反,既没有进行长远规划,也没有取得广泛支持,内部还有矛盾,如何能成功呢?
非得苦心经营,才可大功告成。
离开牢房,遇到台阶时,一名狱卒出声提醒:“相公小心脚下。”
他的目光扫过那狱卒,莫名觉得合眼缘。
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觉,既觉得合眼缘,直接问道:“你叫什么?”
这也不是他第一回莫名其妙招揽别人了,尤其是来了大宋,不知是不是自己内心越来越暴躁,能让他看着顺眼的人很少。
狱卒愣了一下,低头回答:“隗顺。”
尚谨站定在原地,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难怪自从他进了牢房,系统就突然没声了。
原本的历史中,岳飞含冤而死,是隗顺冒死背着岳飞的尸身出城安葬。
“你……”他难得犹豫起来,最终只是问了一句,“你何时为狱卒的?”
“有些年头了。”隗顺不知自己为何会引起尚谨的注意,这样提醒的话,其他狱卒方才也说过。
“可有什么长处?”尚谨问道。
“我只是个小狱卒,没什么擅长的。”隗顺摇头回答,“非要说,我腿脚好,跑得快,就是算不了长处。”
“这自然是长处。”尚谨蓦地笑了,看隗顺的眼神极其柔和,“你可愿跟着我做事?”
天上掉馅饼,砸到隗顺头顶,旁边其他狱卒都激动地示意隗顺快答应。
隗顺平日为人忠厚老实,与他们关系都不错,这种机缘羡慕不来,恭喜之意总是大于嫉妒的。
而隗顺却依旧摇头:“我并没有什么作为,怎么能为相公做事呢?”
“多谢相公赏识我。我能做狱卒,就已经十分满足了,不敢奢望其他的。”
尚谨对隗顺愈发欣赏,但也没强求,只留下一句:“知足常乐是好事。”
这段突兀的对话就此结束,狱卒们将尚谨送出去。
年长些的狱卒恨铁不成钢地戳着隗顺的胸脯。
“你啊你!怎么拒绝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啊!”
他们这些狱卒几乎没有被提拔的机会,常年守着大狱,安安稳稳地把这辈子过去就已经很不错了。
若是遇到什么意外,说不定还会因为看守不力而受罚,严重的被牵连至死也不是没可能。
有时候狱里关着的人出去了,还有可能报复他们。
他们比起那些饭都吃不饱的老百姓是好一些,但若能向上爬,谁又不想过的更好一些呢?
“是啊,以前不是还与我们夸东京留守司的文武星,现在文的那个现成站在你面前,你怎么忍得住的?”
若是看中隗顺的是叛逆之臣亦或是贪官一类,为保命拒绝也就算了。
尚相公可是个实打实的好官,跟着他不会吃亏,指不定还能报效国家,怎么还给拒绝了呢?
“我一无所长,是个最不起眼的小吏,能守好牢房就不错了。”
“尚相公在外有美名,能为他做事当然好,可是旁人若知道他凭喜好提拔人,以此攻击他怎么办?”
“而且我这种小人物的确做不了大事,做人总要有自知之明。”
*
大橘趴在尚谨肩头,幽怨地喵喵叫。
「你成天叽叽喳喳的,偶尔不说话,反而显得可疑。」
【那我也没办法,我都试过了啊!】
只要宿主遇到特殊历史人物,不管它故意吵闹还是闭口不言亦或是装作与平常一样,宿主都能发现端倪。
「你也不想想我认识你多少年了,还能发现不了?」
大橘懊恼地缩在尚谨怀里,转述着狱中的对话。
尚谨对隗顺的话有一点不认同。
「谁说小人物成不了大事?」
隗顺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之一?
谁在浩瀚历史中不是小人物?历史的车轮亦是一个个小人物共同推动的。
至于能力与职位匹配的问题,他原本也不是要带隗顺做大官,只是想着帮隗顺做个更高级的小吏,俸禄更高点,生活更好点。
不过隗顺不愿意,他不会非把人带走,会有别的用武之地的。
*
尚谨忙完政事回到家中时,陆游正抱着有余上蹿下跳。
“你和有余到底谁是猫啊?”尚谨哭笑不得。
他小碎步跑到尚谨面前,伸手去够大橘。
橘猫一个跳跃,他被带着差点脸着地。
好在尚谨及时扶住了,他抬起脸,眼中泛着泪花。
“先生……我胳膊疼。”陆游晃了晃小臂,摇摆间像是断了线的木偶。
尚谨阻止了他的动作,一番摸索后发现是脱臼了,抓住他的胳膊找准角度复位。
橘猫被尚谨提着后脖颈,被勒令减肥,以后食物逐渐减半。
陆游新奇地碰了碰自己的胳膊,听尚谨这么说,连忙替大橘辩解:“不怪它,不要让它饿肚子啊!”
于是尚谨把目光从大橘转回陆游身上,沉吟片刻:“阿游,你太瘦弱了,的确也不能全怪它,以后你每日绕着院子多跑几圈。等你再大些,得送你去习武,不然去了鹏举军营,你要被笑话的。”
“……”陆游忽然觉得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坑,“先生,要不你还是饿着它吧。”
【???】
刚刚还心虚不已地大橘震惊地看向陆游,这不对吧?
“喵嗷嗷嗷嗷!”
【终究是错付了……】
尚谨警告似的捏了捏大橘的后脖颈,系统瞬间没了音。
「你知道自己多重了吗?」
【也就十多斤而已。】
「十几?」
【你先忙,我走了哈。】
橘猫一溜烟跑没影了。
尚谨把陆游带回书房,陆游动了动手臂,好奇地问:“先生,你怎么会这么多?难道真的不睡觉吗?”
据他观察,就算他把先生撵去休息,没过多久,书房就又是灯火通明的了。
联想到先生的多才多艺,他怀疑先生是不是真的不用睡觉。
“怎么可能不睡,只是已经习惯了熬到天明,事务也的确繁多。”尚谨忆起往昔,“以前打敌人的时候,我能连熬四日不睡。”
“打敌人?是在磁州的时候吗?”
陆游对尚谨的所有事迹都进行过全方位的了解,所以总是尝试精准定位道时间地点。
“嗯……”
其实是打吐蕃的时候千里奔袭,想到大唐的事,他又不禁笑起来。
陆游歪着头观察尚谨的表情:“总觉得先生今日心情很好。”
“有那么明显?”尚谨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他今天碰巧遇到隗顺,当然身心愉悦。
“以前先生经常回来的时候不开心,秦桧被贬的时候,先生高兴了好几日。”陆游颇为认真地回答,“可是后来先生又不大高兴了,说明朝堂里还是有坏人。”
尚谨叹道:“朝中恶人何其多,是永远除不完也不能除干净的。”
“我想快点长大,这样就能帮先生了。”陆游总想着要是自己能早生十几年就好了,现在应当也在朝中为官,可以和先生一起为大宋努力。
“你现在每日陪着我,已经是在帮我了。”尚谨捏了捏陆游的脸颊,“等你长大,我大约也不会如此愁苦了。”
那个时间皇帝早都换了,他当然顺心如意。
*
河东路。
两河的义军近来状况并不算太好,自从尚谨离开,他们从东京留守司得到的支援很有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开封应对金军已是不易,东南那边又内忧外患齐至。
好在河东义军与河北的还有些差别,基本都是由百姓组成的,因而不用太过担心养军队的困难,也很少担忧被金军剿灭。
营寨中,张叔夜收到了来自临安的信件。
“明章都快两个月没与我们联系了,快瞧瞧说了什么?”杨志催促着张叔夜读信。
张叔夜展开信纸,越看越忧心。
“我的身份已经被朝廷知晓。”
马扩疑惑地问:“迟早的事情,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他们早就把应对的方法想好了,就说张叔夜因未能阻止赵桓被俘,羞于回中原,决意在河东抗金。
张叔夜将第一张信纸递给马扩,叹道:“金国把秦桧放了回去,那秦桧如今在朝堂兴风作浪,当着谨的面暴露我的身份。”
乍一听这个名字,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是谁,还是马扩最先想起来:“秦桧?!我记得他是主战的吧?”
“要么是他屈服于金人,要么他本就是个投机的墙头草。”张叔夜很快做出判断。
马扩也皱起眉头:“谨让我们主动与朝廷联系,却又明令我们不得渡河回去,真不会让朝廷觉得我们有不臣之心吗?”
杨志嘲讽地反问:“回去了就是下一个王彦,还要受昏君的控制,你回去干嘛?准备被派去和金贼议和吗?”
这话顿时恶心得马扩连隔夜饭都想吐出来。
出使可以,但让他去与金军议和,不如让他死在河东。
傅亮则是松了口气:“还好我没暴露。”
他们几个都算是忠义红巾军的头目,但各有侧重。
张叔夜父子负责领兵,杨志听张叔夜号令的同时招安造反的匪盗义军,马扩主管对外交涉与宣传。
而傅亮主要是管后勤内务,很少抛头露面,因而很少有人知道他。
此时张叔夜已看完了第二张信纸,把信纸传给傅亮:“明章的意思是,告诉朝廷你也在义军。”
“那我怎么和官家解释?”傅亮抓着信愣愣地问,低头去信里寻找答案,“说我兵败后侥幸存活却受了重伤,无法挪动,这两年瘫在床上,如今才刚能下床?”
杨志笑出声:“这借口找的,不愧是明章啊!”
对于自己忽然重伤瘫痪,傅亮接受度良好:“能糊弄过去就好。”
反正原本在朝廷眼里他已经死了,现在当然是还活着就不错了。
眼看杨志笑得停不下来,傅亮瞪了他一眼:“别笑了,你也得榜上有名。”
“什么玩意?我又没科考。”杨志的笑意戛然而止。
“明章会为我们请官,你要升官了,勉强也算榜上有名。”
只要请了官,便能名正言顺留在河东,至于听不听朝廷的?
让他们打金贼他们当然听,让他们当孙子他们可不干,问就是离得太远局势太乱收不到朝廷的消息,要怪就怪金贼。
杨志指了指自己:“怎么解释我?”
比起傅亮存疑的死亡和张叔夜的被金人俘虏,他可是实打实地战死成了黑户。
“不用撒谎,如实说你落草为寇后举旗聚义。”
“行吧……那马扩呢?”
马扩递了个疑惑地眼神,说道:“本来也没人说我死了,我之前就没官职了,不回去也没人能说我。”
“妥了。”杨志把心放回肚子里。
不用动脑子的感觉真好。
张叔夜吩咐道:“还有一事,谨让我们把先前从粘罕那里抢到的文书送回去,傅亮你去办这件事。”
傅亮点点头,但忍不住发问:“那文书都成碎条子了,有什么用?”
还是去年的文书,已经没有价值了。
“他自有他的道理,听他的就是了。”
*
若是王云和王善在,自然就明白尚谨想要做什么了。
自从王善偷偷把杜充扔进黄河里喂鱼,原本即将各奔东西的东京留守司回到了原来团结的状态。
少了杜充的歧视和打压,他们也就收了离开留守司的心思。
对于自己和王云忽然“飞升”,王善咋舌不已。
明章这行动力过于强悍,皇帝这么快就答应了。
不过也是,除了他们也没多少可用之人,总不可能把宗公请回来,皇帝肯定不愿意。
从其他地方调人更不可能,再来个杜充,开封也不用要了,他直接去河东找张叔夜得了。
自从入冬,他们加强了防范,但是金军转移主力去了东南。
纵使如此,他们也不能放松警惕。
*
兴元府。
张浚被任命为川陕宣抚处置使后,只匆匆安排好临安的事务便启程了。
将近三个月的时间,他终于在入冬时抵达兴元府,着手设置宣抚司。
按赵构的任命,他在川陕拥有军政财的支配权。
然而事实是,这些军阀并不怎么听他的。
好在他早有预料,并未灰心。
此行张浚带了刘子羽来,他们在开封时就已熟识,刘子羽刚好也想躲一躲。
每回官家派使者去跟金国议和,他爹就会想起马扩,总要骂他一顿。
更可怕的是,河东传来消息,马扩还活着。
他哪里还敢留在临安,赶忙跟着好友张浚出保川陕。
但愿日后马扩回来,看在他也一心抗金的份上,别让他爹打死他。
看着刘子羽小心翼翼地遮着眼睛打开刘韐寄来的信,张浚忍俊不禁。
“你怎么这么怕你爹?”
刘子羽刚要反问谁能不怕爹娘,想起张浚幼年丧父,到嘴边的话连忙改了。
他还是在刘韐的棍棒下成长了的,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你想想啊,我自从十岁精通经史后,就跟着我爹在军中。这么多年不是跟着我爹打仗,就是犯错被我爹打。”他跟做贼似的偷偷瞄了一眼信的内容,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关心我身体,让我跟着你好好干。”
他就怕打开信,他爹觉得他做的不好。
“要让这些人听我的,还得先拉拢其中一部分,你有建议吗?”
刘子羽虽然以前是守浙东和河北的,但对西北也很是了解。
“如今西北的话……为首的军阀,王庶,曲端,或者吴氏兄弟,我都有点交情。”刘子羽特意提醒,“但是他们之间水火不容,想要驾驭他们可不容易。”
他跟这四人多多少少打过照面,说不上关系多好,但至少不会被拒之门外。
“若是轻慢其中任何一个,都可能对抗金不利……”张浚沉思良久,决定尽量端水,“得一一见过才能决定,先去秦州吧,离得也近些。”
*
徐州。
岳飞留了一部分兵力在泗州,主力则驻扎在徐州。
局势紧张,但岳云主动提出想要来军中锻炼,他还是同意了。
往后就没有不打仗的时候,总不能因为担心岳云的安危就让岳云永远不参军。
至于年纪,更不是要紧事。
大宋的“上阵父子兵”,基本都是孩子十一二岁便随父参军了。
再见面时,岳云那原本略微活泼的性子已经被战乱磨得沉稳起来。
父子两人默契地避开汤阴县发生的一些事情,岳飞只多问了几句岳母的近况。
张宪待在旁边看着,总觉得两人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甚至岳云因为自幼与父母分离下原因,好似比岳飞还要沉默寡言。
岳飞将岳云安排到了张宪的队伍中,嘱咐道:“不许因为他的身份额外优待他,只将他当普通兵卒看待。”
张宪了解岳飞的性子,知道这不是场面话,于是点头答应。
第二日,岳云便开始跟随张宪习武。
张宪的军队是岳家军的主要战力之一,全都是精锐,训练自然更加刻苦。
连张宪都担心岳云能不能坚持下来,岳云却一并咬着牙撑了过去。
练兵结束时,众人一拥而上,他们都知道岳云的身份,毕竟那张脸还有那名字往那一放,想不知道都难。
他们倒不是要讨好岳云,就这训练的强度,摆明了岳将军是真拿岳云当普通兵卒对待。
只是军中少有这么年轻的新生力量,看着岳云总是想起自家孩子或许也是这么大,总忍不住多关心几分。
加上岳云又是从汤阴县被接回来的,军中许多相州人都在问相州近况,也有附近州县的兵卒打探消息。
从跟着宗泽岳飞勤王算起,他们已有四年不曾回到家乡。
岳云抿了抿唇,尽量挑好的说。
“相州仍然坚守,我还在汤阴的时候,常有东京留守司的军队来支援。”
个中艰险,岳云并未多加阐述,他怕影响士气。
实际上河北路许多州县都已经沦陷,恐怕相州也不远了。
真正的王师不北上,他们又怎么撑得住呢?
只盼着爹能作为王师北伐,好把父老乡亲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
兵卒们蹲在泥地上,畅想未来:“真想快点打回去,这样就能回家了。”
他们在南方其实不算习惯,最大的盼头就是能跟着岳飞回到家乡。
朝中秦桧的离谱言论并未传到军中,否则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乱子。
岳云目光坚定:“会回去的,将军会带我们回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去体检试图早睡早起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