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拜师
尚谨前往东阳,张浚自请前往西北,朝中如今以吕颐浩为首。
但赵构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于是有两人进入赵构的视野。
秦桧与赵鼎。
原先赵构就是要让秦桧入对授官的,然而总是横生波折,一直耽搁到现在。
这几日赵构过的还算舒心,邵成章从南雄州回到行在,办事十分妥帖。
邵成章带着人进来添冰,又放缓了声音:“官家,秦官人已经到了。”
他心里是很不愿意见到秦桧的,仅凭那些挑事的话,他就能断定秦桧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不是立场有问题,那就是真正的蠢人。
他将秦桧带了进来,便侍奉在一旁,低垂着眼睛,仿佛政事与他无关。
在南雄州的日子很苦,他一个失了势被除名编管的宦官,若非有尚谨暗地接济,恐怕活的更艰难。
回到临安时,太后召见了他,嘱咐他勿要像之前那般冲动,又提醒他该规劝的还是要规劝。
他的志向未曾变过,但是他想通了。
如果皇帝不是他想侍奉的明主,也不是明章该效忠的君王,他要做的不是离开,而是留下。
留在皇宫,给予那些与他有相同志向的人支持。
他不是康履,做不到左右赵构的想法,但至少能了解赵构的心思。
大殿中,秦桧正在展示自己治国理政的想法:“官家,内忧初平,外患却尚未解决。”
“张宣抚去了西北,虽有机会让金军转移兵力,却难免再起战事。”
“岳统制收复徐州之后,京东路的局势也僵持住了。”
“战乱不休,则百姓不安,天下不安。”
赵构起先以为秦桧又要拿出主战派的老一套,却没想到秦桧这话锋转向,似乎值得一听。
“你以为该当如何?”
“议和。”秦桧答道,“唯有议和,可以使天下太平。”
此言一出,赵构看秦桧的眼神都不同了。
“与其继续耗费国力与金军作战,不如与金国议和,可保陛下无忧。”秦桧的话说进了赵构的心窝。
即使苗刘兵变给了赵构教训,但赵构内心仍然是偏向议和的。
尚谨和张浚受重用,不等于他支持主战,只是因为他们能力出众又有功劳,值得信赖。
岳飞收复徐州,对他来说,看到的也不是统一的希望,而是议和的资本。
这秦桧倒是很实在,旁人如今都不敢说议和了,秦桧竟还与他直截了当地表达议和的心愿。
赵构又问:“可是你要知道,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若是让你来主持,你能做好吗?”
秦桧当然能做好,但是不能直接表明,如今许多大臣怀疑他是奸细,他不能给别人留下话柄。
于是他故作思考,片刻后才说:“我在金国时,不愿屈服,适而常常被劝降,与金国的几位大将麾下僚属接触过,能看出来他们对我的态度不同。”
在金国时,他不仅与僚属接触,还参加过贵族宴会,认识许多金国贵族。
他能这么顺利地回到大宋,就是完颜宗翰的指令,否则他怎么可能带着妻子仆从完好无损地一路南下?
而恰巧,他当时被赐给金国贵族,那贵族正是主和的。
“陛下可知挞懒?他是金国宗室,金太祖的堂弟,在金国地位很高,但他是金国少有的主和派。”
听到挞懒的名字,赵构都要以为秦桧在诓骗他。
“挞懒灭了辽国,攻破大宋许多州县,当年就是金军的六部路都统,如今还是右副元帅,你同朕说他主和?!”
是他疯了还是秦桧疯了?
“陛下治国有方,任命将领抵抗金军,金人无法南下,态度自然会有所转变。”
秦桧知道单是解释,赵构未必相信,便呈是自己所写的议和书。
赵构反复读了几遍,对秦桧的态度愈发好,赞叹道:“会之忠厚朴实,朕得卿如此,便如同得了苏武,喜而不寐啊!”
邵成章在旁边听着,心底涌起一阵绝望。
官家也太抬举秦桧了,什么苏武?他怎么不知道苏武从匈奴逃出来之后劝汉宣帝和匈奴和谈?他怎么不知道苏武回来的时候身边的随从都还活着?
果然官家最爱糟蹋人,以前喜欢听别人说自己是汉光武帝和晋文公,现在喜欢夸投降派是苏武。
但无论邵成章怎么想,赵构都十分开心地给秦桧封了官。
秦桧为礼部尚书,跟着秦桧一起回来的随从都成了京官,连给秦桧撑船的船夫都成了承信郎。
而另一位被赵构赏识的赵鼎,最近则把主意打到了王安石身上。
赵鼎是个实干派,自从年初被举荐为代理户部员外郎之后,升官的速度越来越快。
两个月前他被张浚推荐为尚书司勋员外郎,接着上《陈防秋利害疏》,为担心再次被金军奇袭的赵构献上狡兔三窟之法,让赵构很是满意。
这几日东南久雨不晴,宰相吕颐浩因此请辞,赵构自然不允许,只是应着天人感应那套老说法下诏访求自己施政的错失。
众人唯唯诺诺,他们倒是真想说,但是没有敢直言的,但第二日就有勇士上疏了。
他们都没想到赵鼎的奏疏内容是不让王安石配享太庙,顺带踩了一脚快被他们遗忘的蔡京。
而赵构还真的罢免了王安石配飨的资格,把司马光抬了上去。
赵构和赵鼎是怎么想的他们不清楚,王安石和司马光泉下有知会是什么反应他们猜不到,但是神宗应该能被气活过来。
之后赵鼎升官的速度越来越快,反倒是秦桧在朝中的存在感稍微弱了些。
不过秦桧在野的名声可是愈发大了,交游往来,许多人都夸他是大宋的苏武。
*
尚谨在东阳听说赵构和秦桧看对眼了还没什么反应,等到听说别人拿秦桧比作苏武,被恶心坏了,直道晦气,恨不得回临安替苏武申冤。
【……】
「你这什么反应?」
【宿主,我是说假如,假如苏武真的知道自己被和秦桧放在一起,你会怎么办?】
「你这问题好奇怪,子卿那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个?」
【假设嘛……】
「好晦气的假设。我会把秦桧的脑袋拧下来,他可以和去病、阿光、子长一起踢马球。」
见尚谨忽然皱起眉头,原本还在抱着狸花玩闹的陆游紧张地问:“明章,你难受吗?”
爹说尚谨很小的时候就得了很严重的病,要是尚谨不舒服就要帮忙喊大夫。
这个院落聚集了好多大夫,他现在就去喊过来。
把抬脚就要往里屋跑的陆游拎回来,尚谨笑道:“我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事。”
“真的吗?”陆游觉得他好像不开心。
他突兀地转移话题:“阿游想不想听苏武的故事?”
陆游迷茫地问:“他是谁啊?”
“大汉的使者,汉人的骄傲。”
他扬声称赞,苏武,是他们大汉的精神旗帜。
“使者?像被派去金国的那样吗?”陆游虽未开蒙,词汇量比起同龄人却很丰富。
他摇了摇头:“不,他是汉使,他们充其量只是议和的使节。”
“汉使”二字,在他心中,不是谁都担得起的。
“有什么不同吗?”陆游疑惑不已。
“我讲完,你就知道了。”
陆游坐在他身边,听他讲苏武的故事。
从汉宫的郎官到出行的使节,从长杨五柞的兵戈相击到大漠北海的寒风呼啸,从恣肆少年到白发苍苍。
“你刚刚在为他难过吗?”陆游轻声问。
他忽地笑出声:“不,我在替他骂人。”
“啊?”陆游不明白,但是隐隐约约知道苏武的确不同。
他摸了摸陆游的脑袋:“好啦,你继续和猫猫玩,我先走了。”
陆游突然喊住他:“明章,你是不是会离开东阳?”
“是啊,事情办完之后,我就会回临安。”
与陆游这样的孩子待在一起很快乐,但山外还有要讨伐的昏君奸臣,哪怕这里是世外桃源,他不可能久留。
“我舍不得你,能不能把我们都带上啊?”陆游跳起来拽住他的衣袖。
“你们?难道要举家搬迁吗?”
“我们本来也不住在这里啊。”
在陆游有限的记忆里,他似乎总是待在路途之上。
金军入侵,辗转南下时的一日,娘抱着他哭,说他出生在船上,怕他此生注定漂泊无依。
“你们家才安定下来,真的想走?”
“我不喜欢漂泊。”陆游犹豫地说,“但是我爹告诉我,再过一两年,我就要开蒙了……”
尚谨已经猜到他想要做什么,静静地看着他。
他望着尚谨,忽然想起那日他说旁观是坏人之后,尚谨告诉他的道理。
有些时候,没有直接拒绝,本身就是纵容。
于是他鼓足勇气:“你能不能当我的先生?”
尚谨蹲下身,把他抱起来,问道:“你为何想要拜师?”
以尚谨对陆宰的了解,陆宰是不可能让陆游这么做的,也就是说陆游主动拜他为师。
“我听大夫们,说了好多你的事。”陆游眼睛亮晶晶的,抱住尚谨,“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把金贼赶出大宋,让以后的人不用和我们一样,找不到家。”
“好啊。”
陆游刚扬起笑容,就被下一句话砸懵了。
“你是我此世第一个弟子。”
“什么!先生还看中了别的弟子!?”陆游不可置信地大声发问。
先生博学多才,以后有其他弟子也很正常,但是这个时候就这么说,难道先生早就有了人选?
尚谨哭笑不得:“你以后会为此高兴的。”
皇帝的师兄,听起来不算坏吧?
陆游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高兴,但是他知道自己现在不高兴,撒娇打滚了好一会儿才作罢。
*
赵构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真是被折腾得够呛。
先是金国为了与岳飞长久作战,进攻东南,在京东路弄了个齐国出来。
他忧心时,秦桧宣扬自己有二策可耸动天下,但是非说不是宰相不可行,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正当他纠结是否要给秦桧一个为相的机会,邵成章突然告诉他,尚谨那边传来消息,说太子情况不好。
他心急如焚,准备赶往东阳时,又告诉他寻找到了救治之法,只是日后需要一直精细地养着,不能再出半点差池。
高兴了没有半天,军报传来,刘光世的部将杀了韩世忠的部将,他本来是要息事宁人的,但赵鼎说服他杀了那部将。
原以为赵鼎这是站在韩世忠那边,结果转眼又建议他惩罚韩世忠。
过了十几日,韩世忠谴责建康府知府汤东野,驱逐支援不力的安抚使连南夫,于是赵鼎立刻弹劾这两人,但是同时又要他责备韩世忠。
他十分疑惑赵鼎和韩世忠到底是什么关系,最终得出结论,赵鼎为人似唐肃宗时的宰相李勉,公忠雅正,风标自肃。
没等他高兴多久,又听说金军正在训练水军,于是赵构在两浙路的几个州府之间来回跑,美名其曰践行《陈防秋利害疏》。
直到尚谨携太子回到临安,赵构才恍惚地松了口气,很难想象这些都是两个月之内发生的事情。
他要恩赏尚谨,却被尚谨回绝了。
“官家,臣怎敢受恩?这都是诸位御医与大夫们同心协力的结果,若官家因此赏我,我不知以后到底是要做文臣还是御医了。”
太子的命只是暂时保住了,他们都清楚太子时日无多,此时得了好处,未来必然被反噬。
“你总是推辞。”
“臣怕哪一日会居功自傲,所以时时提醒自己。”
“你啊……”赵构感叹不已,又提起传闻,“听说你还带了个孩子回来?”
“他叫陆游,是我的弟子。”提起陆游,尚谨心情愉悦,“我在东阳为太子诊治时,他常来寻我,与狸奴玩闹。”
“太子偶尔从窗内看他,十分羡慕,只是太子不宜出门,更不宜接触外人,我也没与他讲明太子的身份。”
“临走时,这孩子非要拜我为师,跟着我来临安,他父亲陆宰便举家迁到了临安。”
赵构惊讶地问:“是越州陆氏?”
陆氏、石氏、诸葛氏,并称越州藏书三大家,其中以陆氏为最,在东南一带极其有名。
“嗯,据说他家藏书万卷,若内府有缺少的书籍,或许可以去寻找。”
这也是陆氏为官者虽少,却在东南极有声望的原因。
“陆宰并未任官?”赵构也不是记得每个人的经历官职,好在身边有个尚谨,无论询问哪个人,尚谨都能迅速准确地回答。
尚谨点了点头:“他以前做过淮西提举常平、淮南东路转运判官、京西路转运副使、淮南路计度转运副使。”
“靖康时,他因向孝慈渊圣皇帝进言而落职,之后便潜心治学。”
“朕记得临安知府一职还缺个正式任职的,起为临安知府,如何?”赵构从不吝啬官职,也的确需要拉拢两浙的大族。
“陛下圣明,陆宰要是得知陛下如此赏识他,定然欣喜谢恩。”
若是之前,陆宰或许会拒绝,现在陆氏已经彻底和他在一条船上了,陆宰不会拒绝为陆游挣个好前程。
从御殿出来,赵构特意让邵成章送他。
看着眼角多了细纹的邵成章,尚谨感慨万千:“成章,能再见你,当真幸事。我本来还怕你不愿回来。”
“总不能将你一人抛在这里。”邵成章在南雄州听说动乱,难以放心,“从今过后,无论如何,我都会留在皇宫。”
尚谨玩笑道:“看来我也可以依仗宦官平步青云了?”
“你这话叫旁人听去,清誉可怎么好?”邵成章无奈地摇头。
“我又不怕,他们能奈我何?”
邵成章低声耳语:“是不用怕他们,可那秦桧,你要小心些。”
“我正准备帮他呢。”
见他神色不似作假,邵成章不赞成地劝说:“你看事待人向来通透,难道看不出他不对劲?”
“看得出,可是他这样偷偷摸摸地做小动作,比夜里的蚊虫还惹人厌,我推他一把,免得他总是有所幻想。”
*
“果然尚谨回来就会坏我的事。”秦桧不满地喃喃。
他这小半年一直在为自己造势,就是为了早日成为宰相,掌握权柄。
原本赵构已经有些意动,然而尚谨回临安后,赵构便迫不及待地询问尚谨对敌之策,召见别人的次数明显减少。
不用多想,定是尚谨在赵构面前说了他的坏话。
还有陆氏,竟让幼子拜尚谨为师,直接与尚谨绑在了一起。
然而几日后的朝会上,尚谨却主动提起了秦桧。
“陛下,臣在东阳时,听闻陛下盛赞秦尚书。”
秦桧警惕地盯着尚谨,该不会有什么阴招等着他吧?
尚谨笑吟吟地回看秦桧:“秦尚书别羞赧啊,陛下的眼光不会有错。”
群臣的疑惑汇聚在一起。
赵构的眼光不会有错?那黄潜善和康履是怎么回事?刘豫和杜充又是怎么回事?
尚谨忽略他们的反应,继续给秦桧戴高帽。
“哪怕是深居简出,臣也听金华东阳的许多大族说,秦尚书有两策,奇策出世,可耸动天下。”
他很期待秦桧说出那套“南自南,北自北”的理论。
毕竟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自掘坟墓的计策,相比之下,连杜充决堤黄河的计策都是小巫见大巫。
“金国扶持伪朝,臣也忧心时局,一时间没有很好的计策,故而很希望能听听秦尚书的建议。”
“……”秦桧心头一跳,就知道尚谨没安好心,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秦桧迟迟不语,半晌后开口也只是顾左右而言他,没半句实心话。
马伸瞥了秦桧一眼,解释道:“尚相公有所不知,秦尚书说过,这计策若非宰相,不可施为。”
尚谨微微愣神,转而叹息:“也是啊,既然是秦尚书想出的计策,怎能让别人抢功?可惜了。”
正当众人以为这事不了了之,欧阳珣忽然上前道:“陛下,臣举荐秦尚书任参知政事,希望他不吝赐教,为大宋、为陛下,排忧解难。”
群臣一齐将目光聚在他们身上,忍不住想要窃窃私语,又被官帽限制了交头接耳的动作。
天塌了,怎会如此?
短短半年,秦桧已经颠覆了他们的印象,说好的主战派成了主和派,但还在他们忍受范围内,至少不是投降派的。
谁不知道欧阳珣向来听尚谨的话,举荐秦桧定是尚谨授意。
竟然举荐主和派的官员为相?这也太稀奇了!
而且秦桧说到底,虽有名气,却根本没有政绩,甚至有人怀疑秦桧是奸细,怎么能当宰相呢?
作为惯会投机的人,秦桧顺杆子往上爬,漂亮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吐。
另一位参知政事范宗尹本就与秦桧交好,也极力推荐秦桧。
管他什么原由,当上副相再说。
就这样,赵构点头,秦桧成为了第三位参知政事,与尚谨、范宗尹并列东府副相,只待正式任命。
“秦相公。”尚谨加重了读音,“不知你的奇策,何时可以救国家于危难呢?”
秦桧自觉时机不合适,只说自己会以实事证明。
*
下了朝会,尚谨被主战派团团围住,都在问他是何意。
朝中一般同时只有三位参知政事。
尚谨是明晃晃的主战派,也是他们的领头羊。
原先他们还担心尚谨与张浚不和,后来看这两人关系亲厚,也就放心了。
范宗尹则最是复杂,当年范宗尹也曾对抗奸臣,但也是挑着抨击的,靖康之后,却成了个彻底的孬种。
首议弃地,依附耿南仲,讨好范琼,谴责李纲,支持赵构避敌。
原本范宗尹被赶出朝廷,年初又被召回,他们还以为尚谨会直接把范宗尹排挤出去,怎么还把范宗尹支持的秦桧给送上宰执之位了呢?
东府宰相加副相有五个名额。
吕颐浩和朱胜非两人为宰相,基本是主战的,朱胜非引咎辞职,新的右相还未决定。
范宗尹和秦桧两个投机者,明显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如此一来,东府的势力天平变动得厉害。
“别担心,新的右相是老熟人。”尚谨轻笑一声,“至于秦桧……总会有人举荐他的。”
他算好了秦桧下台的时间,准备送秦桧一个称号。
*
尚谨回到家中时,陆游正坐在桌边拿着笔写写画画,如果忽略他怀里乱动的猫,真是再乖巧不过了。
“先生,我今天学了好多东西。”
由于尚谨实在很忙,不可能抽空教读音句读,陆游现在是跟着族中的亲长和请的几位名师学习的。
“来,我瞧瞧。”
陆游叽叽喳喳地分享今日所学,到天黑时还意犹未尽。
他扭头才发现天已经暗了,揉揉眼睛,不舍地说:“先生,我先回去,你一定要好好休息。”
大夫对先生的叮嘱他都记在心里了,平时无人在尚谨身边,他就主动提醒。
“嗯,我叫人送你回去。”尚谨倒是不困,但是得把陆游安全送回家,临陆游走时不忘询问,“给你准备的屋子可还喜欢?要添置什么告诉我。”
“都喜欢!”陆游对于自己在尚谨家有一间书房加卧室十分欣喜。
“那就好。”尚谨早就习惯了在家中给亲友留房间,只不过这回还有些为难。
他之前的房子都很大。
秦朝时丞相府自不必说,被祖龙和扶苏强行扩建了好几次,还有几座园林池苑。
汉朝是他是万户侯,平望侯府自不必说,封国的侯府更是大的离谱。
唐朝时他的平昌郡王府占了宣阳坊九分之一的面积,堪称长安最好的地段。
现在嘛……他倒不会住不惯小房子,但是没有多余的房间留给亲友让他很头疼。
这样他以后还怎么带着人卷政务!
还好这些问题暂时不值得操心,他家里偶尔多住一个陆游还是住得下的。
“先生,我走了,你一定要记得早睡。”陆游摆摆手,跟着随从向外走。
“我这就去休息。”尚谨随口答应。
至于熬夜不熬夜,他在自己家,陆游哪里管得了。
陆游离开后,尚谨坐在桌旁,刚拿起笔,陆游突然杀了个回马枪。
“先生,你不是说要休息吗?”
忽然被抓包的尚谨莫名心虚,糊弄道:“其实先生已经成仙了,不用睡觉。”
“先生,我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陆游的神情一言难尽。
“好好好,我的五岁大弟子,快回去吧,你爹娘要等急了。”尚谨把人牵到门外,强行把人抱起来塞进马车。
细碎的叮嘱声被远去的马车带走了。
他教过那么多孩子,这么管着他的还是第一个。
可惜他是真的不能睡,麻烦事还多着呢。
*
这个秋日,尚谨少与秦桧争论,秦桧很是得意了一阵。
直到尚谨上疏,言朱胜非虽未能阻止苗刘之变,但处处周全,与苗刘斡旋,假意顺从以麻痹苗刘,暗中联络勤王军,实不至落职。
朱胜非当真功劳如此大吗?能力当真如此出众吗?是不是都不重要。
他只是以朱胜非激秦桧,一直觊觎的宰相之位马上就要坐满了,秦桧会作出何种反应?
赵构陷入纠结,心里还是膈应朱胜非不守气节接受了苗刘的任命,还主持颁布改元诏书。
尚谨于是继续劝说,赵构犹豫再三,似乎被说动了,但尚未下达诏书。
朝会结束,尚谨刻意走到秦桧身边,说道:“不如秦相公也帮我劝劝陛下?”
“你也是知道朱相公的,他并未真的想行悖逆之事,勤王功臣都可以为其作证。”
“以我们三个的资历,还当不得正宰相,相位空悬多时,是该让朱相公回来了。”
秦桧听到这番言论,故意问他:“以尚相公的资历,竟还做不得右相?”
尚谨笑眯眯地回答:“秦相公说笑,如此浅显的事,还需我与秦相公分析探讨不成?”
“我还年轻,本该多历练着,幸得官家赏识,才能成为副相。”
“吕相公与朱相公都是前辈,我自然要跟着他们学,若他们哪一日觉得我好,或许会向官家推荐我也说不定。”
“范相公虽得官家青眼,可他曾经做错过事,与许多大臣关系不好。”
“而秦相公你……”他的语气为难,又带着微不可察的嘲讽,“官家果真欣赏你,信你的才能,不然早就把你当骗子赶出去了。”
这两个月秦桧没什么政绩,所谓的奇策更是毫无踪影。
“秦相公说,是不是该朱相公回来?”
秦桧对此不置可否,心中思考起到底要如何做。
他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相位落入他人之手。
终于,他拿出了自己那号称能够耸动天下的计策。
“欲天下无事,须是南自南,北自北。”
初听这计策,参加议事的朝臣们还是迷茫的,这哪里耸动天下了?难道有什么奥秘在其中。
赵构眯了眯眼睛,示意秦桧继续:“仔细说说。”
于是秦桧开始阐述自己的大计。
“两河与京东路已为金人所占,而西北亦为金人所扰,失去许多土地。”
“我们可以跟金军商议,将黄河以北的路州以及京东路划给他们,他们不能再侵犯黄河以南的土地,还要将那些土地还给大宋。”
投降派与部分主和派面对这个提议,神态自若,见怪不怪。
求和议和,这个他们熟。
这种把两河割让给金国的论调早就有了,只是如今新加了京东路。
那伪齐把持着京东路,他们也无可奈何。
秦桧继续讲解自己的奇策:“不仅是土地,还有人。”
众人迷茫地看向秦桧,什么人?
他们还真没想过与南北相关的人。
“原本归属北方的人,将他们遣送回原籍。”
御殿上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他们没理解错的话,秦桧是准备把他们这些两河京东来的官员都送给金国?
那他们辛辛苦苦地为国尽忠算什么?他们的军队也不要了?就地解散吗?
连自觉心理承受能力被锻炼得极高的赵构,都陷入了沉默。
唯有尚谨打破沉默:“真是长见识,原来是这么个耸动天下啊。”
他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确定这是耸动天下,而不是耸人听闻吗?
这哪里是正常人神志清醒的时候能说出来的话?
也就是御殿上只有几个人,不然现在可能已经打起来了。
饶是范宗尹,都只能挂着尴尬的笑,试探着询问秦桧:“会之,你不若解释一二?”
尚谨静静地看着眼前荒唐的闹剧,这就是他送给秦桧的即将达成的称号——南宋史上首次为相时间最短的宰相。
秦桧既已提早回来,势必是要做宰相的,他不推一把,怎么加速局势变化?
如今秦桧为相的时间段刚好错开金军南下,免得秦桧影响他抗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