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求仁得仁(4/4)
他是个一根筋的人,是非黑白都泾渭分明。
不支持张邦昌登基就写连名书奔走,自认未能挽救时局便自请流放削职。
赵构也清楚他的性格,于是给了一次机会,没有直接把马伸贬出十万八千里。
然而马伸是不会就此消停的,原本尚谨勉强劝住他,如今看到邵成章因言获罪,哪还能忍得了。
马伸这一番火上浇油虽是好心,却阻断了尚谨为邵成章求情的路。
现在赵构根本不想听任何辩解,尚谨也只能作罢,以免事与愿违。
*
翌日,邵成章被送往南雄州编管。
尚谨匆匆赶到城外,打点上下,才能与邵成章说会儿话。
他状态还算好,平静与尚谨对视。
尚谨不解地询问:“成章,你为何上书?”
“我看出来了。”邵成章笑着回答。
他没说看出什么,尚谨却已明白了一切。
他看出尚谨尽力掩藏的杀意,猜到尚谨苦心孤诣的筹谋。
“你……”尚谨原本要说的话消弭在唇边,半晌才问,“何需如此?”
“那封奏疏我早已写好了,只是不曾奉与官家。”他环视四周,确认那些人离得足够远,才解释一切。
“我只是宦官,没有资格上书。同为宦官,康履他们却能轻易左右官家的耳目。”
他为人刚直,不会曲意逢迎,赵构虽然觉得他好用,让他管理各项事宜,但其实并不喜欢与他说话,因为他总是劝说赵构。
“他们和宦官一直有矛盾,近来陡然激化得厉害,我就知道了。”他低声道,“我不知道是康履还是黄潜善,但我想你需要一个更好的契机。”
“那也不至于……”尚谨已经准备好了所谓的契机,黄潜善的错事很多,他想要发难很容易。
邵成章再次强调:“我说了,上书是我的本心,因为不想看官家继续犯错,如此一遭,我不后悔。”
他的身份与尚谨不同,自小养成的习惯让他下意识更多为皇帝思虑,很难摆脱思维的桎梏。
然而靖康之变发生后,他不由自主地思考自己能为大宋做些什么。
思来想去,他能为大宋做的,是尽心侍奉新帝,是不与康履同流合污,是在新帝左右劝谏。
“可你提前与我说,我能保护你,你知不知道南雄州偏远,那里的日子该有多难熬?”尚谨恼的不是邵成章走出自己策算之外,而是自己没能考虑得更周全。
“若我告诉你,你又要耗费多少心力?”邵成章长叹一声,为尚谨拢好大氅,“你总是保护别人,太累啦。”
尚谨愣神不语,久久不能回神。
“原本我还担心上书会不会拖累你,但我设想你要做什么之后,我就知道,我可以不用顾忌了。”
“我只是做我一直想做的,而你恰好可以借机行事。”
“如果官家能允许黄潜善的欺瞒,允许康履的恃宠生事,却不能允许我劝谏,不能允许你施展自己的志向。”
邵成章紧紧盯着尚谨的眼睛,似是提醒似是嘱咐:“那么他不是我想侍奉的明主,也不该是你效忠的君王。”
他发觉赵构是掰不回来了,而自己又无法控制劝谏的欲望,继续待在赵构身边,只会让赵构更加厌恶他,进而牵连尚谨。
至少他现在的性格并不适合再服侍一位不听劝谏的皇帝,不如暂时离开。
他没资格对皇帝产生怨愤,但尚谨有。
那道九百字的奏疏是他给自己这么多年的信念的一场交代。
“官家不喜欢我不是一日两日了,我被康履等人排挤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明章,就当这是一场很长的休沐。”
尚谨收拾好心情:“我就当你是去悟道了。那若有一日他想起你的好,召你回来侍奉呢?”
概率不大,毕竟历史上赵构想起来邵成章之后,听到一句“邵九百来,陛下无欢乐矣”就断了想法。
“或许是他想通了?我愿意回来侍奉,因为我是宦官,必然要侍奉宗室。但是,明章,别轻易信他。”
邵成章侍奉三任皇帝,更清楚赵构与赵桓和赵佶骨子里都是一脉相承的劣性,不希望尚谨为忠君之情所困。
“我都懂……”尚谨点了点头,又说,“马伸为你说话,今早的旨意,改任了。”
“替我向他道谢。”邵成章建议道,“其实你不用非要帮他,他求仁得仁,未必不是好结局,就和我一样。”
“求仁得仁吗?”尚谨低声呢喃。
*
赵构发现过去好些时日,尚谨都没替那两个惹恼他的人求情,十分惊讶。
“你真不为他们说话?”
尚谨笑道:“官家,他们说,他们无怨,无需我进言。”
马伸亲口进言,若所言可纳,那么请求施行,若所言有误,应当按欺骗蒙蔽治罪。
赵构认为马伸弹劾黄潜善的言论有不实之处,因而予以处罚。
马伸亲口同他说,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不多时,康履惊慌地进来通报。
“官家!官家!好多兵卒和百姓,把我们围住了!下朝的官吏也都被拦住了!”
尚谨适时表现出惊讶与慌乱,抬头欣赏赵构惊恐的神情。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元旦快乐呀*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让邵成章和马伸按历史上书,这是他们自己的坚持。小谨无法阻拦,就像当初无法阻拦张叔夜援救开封一样,是他们必然要经历的路。*既即位,二人俱恃恩用事,履尤妄作威福,大将如刘光世等多曲意事之。帝知之,诏内侍不许与统兵官相见,违者停官编隶。履终无所忌惮,与内侍曾择凌忽诸将,或踞坐跣足,立诸将于左右,声喏甚至马前,故疾之者众。——《宋史》*成章上疏条具潜善、伯彦之罪曰,必误国,且申潜善等使闻之。帝怒,除名,南雄州编管。侍御史马伸言:“成章缘上书得罪,今是何时,以言为讳?”久之,帝思成章忠直,召赴行在,其徒忌之,谮于帝曰:“邵九百来,陛下无欢乐矣!”遂止之于洪州。金人入洪,闻其名,访求得之,谓之曰:“知公忠正,能事吾主,可坐享富贵。”成章不应,胁之以威,亦不从。金人曰:“忠臣也,吾不忍杀。”遗之金帛而去。——《宋史》*求仁而得仁,又何怨。——《论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