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求仁得仁
尚谨心里憋着气,却依旧和颜悦色地与赵构说话。
等到日头晚些,赵构便让邵成章送尚谨离开。
路上遇到焦头烂额的黄潜善,尚谨本来懒得理会,谁知黄潜善主动喊住尚谨。
“你故意的?”黄潜善恨尚谨恨得牙痒痒。
他现在是真的想弄死尚谨。
原本只要把这事瞒过去,偷偷解决了,就不会再出什么事。
然而尚谨偏偏要戳破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尚谨眼中溢满嘲弄的笑意,言语间仍然不忘表忠心:“我的确是故意的,我怎能容你欺骗官家。”
“你怎么可能知道真州的事情?是不是关胜?”黄潜善恼怒地问。
“不是他告诉我的。”尚谨说的是实话。
关胜的军队是中军,不会轻易离开扬州,消息来源要慢一步。
当然不是说关胜的军队对此懵然不知,只不过他比关胜的兵卒更早告诉关胜真州沦陷之事。
“你以为我会信?你给我等着!”黄潜善放了狠话,恶狠狠地盯着尚谨。
折磨不了尚谨,他还不能让康履磋磨关胜吗?
更别说他还掌握了尚谨软肋的信息。
“你好过得了几天?你母亲还在济南吧?”黄潜善的话语中是掩藏不住的恶意。
他想不通为何尚谨的母亲还留着济南,绝大部分官员都让家里人南逃了。
然而据他探查,尚谨的母亲竟然还在济南为守军义诊。
“你想做什么!?”尚谨掩在衣袖下的手攥出一道道印记。
【宿主冷静!系统会保护她的!】
系统连忙提醒尚谨,不同于尚谨,尚珠绰实际上只投射了意识。
对尚珠绰来说,“穿越”只是晚上做的梦,除了磕碰之类的小疼痛,痛觉是被完全屏蔽的,危险的时候能够直接抽离意识,不会有任何风险。
他这才松开手,自己是关心则乱,分明知道不会出事的。
然而本就汹涌的杀意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计划要提早,不能再留了,即便只是言语上的威胁,他也不允许。
邵成章惊诧地瞄了一眼尚谨,面色不善地挡在尚谨身前。
“黄相公,慎言,你……”
“这里有你插嘴的份儿?用不着我出马,有那个新的济南知府在,济南人还能过几天好日子?”黄潜善连带着邵成章一起嘲讽,“尚谨,我看你还是赶紧让你娘南下吧,就你这个身板,别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哭都找不到哭的。”
他还不至于对尚谨的家人动手,而且他要是真的这么做,连自己人都要瞧不起他。
虽然他坏事做尽,但还是有下限的,只是不多。
说这话纯粹是为了恶心尚谨。
对于刘豫出任济南知府,他没有加以阻拦,主要是因为他的人都不愿去济南那么危险的地方,干脆顺水推舟,也解决了个空缺的麻烦。
但是一想到能让尚谨寝食难安,他觉得赞同刘豫知济南府也挺好的。
“不会说话可以早点闭眼。”尚谨扯了扯邵成章,示意邵成章让开,冷漠地对黄潜善吐出两个字,“蠢货。”
“你!”黄潜善没理解不会说话为什么要闭眼,但后面那两个字是肯定听得懂的。
“明知刘豫现在怨恨朝廷,怨恨宰执,你却不阻止,眼看他为祸一方。”尚谨看似平静地盯着黄潜善,“你不懂养虎贻患的道理,没关系,我懂就够了。”
察觉到尚谨心绪波动,邵成章连忙打断了二人的争吵。
“黄相公,官家要我送尚学士回去,你一定要闹得难堪吗?”
搬出赵构这个幌子,黄潜善这才愤闷地离开。
邵成章看着黄潜善的背影,难掩厌恶,他转过身唤道:“明章……”
“别担心,我很好。”
尚谨的衣袖被邵成章推开,手掌心里已经掐出了乌青。
他飞快地将手抽离,并握住了原本收起来的玉佩。
“只是些乌青,不碍事。我没动气。”
“黄潜善虽然人品低劣,但敢放在明面上说,应该不会真的对你母亲做什么。”邵成章安慰道,“但是保险起见,你还是催你母亲尽快南下吧?济南已经不安全了。”
“不论他是真心要威胁我还是故意刺激我,我都不会给他任何机会的。”他低头感受着玉佩的触感。
见赵构之前,他将玉佩取了下来,揣在怀里,现在沾了暖意,握在手中像是能消除手掌的麻木,将他的心绪逐渐平复。
邵成章也低头去看他手中的玉,好奇地问:“你还有这么一块好玉?怎么见官家的时候不佩戴?”
近来邵成章负责官窑的事情,与众多工匠常常接触,对玉石也有了些了解。
虽然那玉只露出来一小块,也看得出质地很好。
“怕沾染官家屋中的熏香气息。”
他怕自己的宝贝玉沾了赵构的晦气。
*
早春的寒意被扬州的繁花拂散,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偶有船只划过。
尚谨坐在桌旁,他约了陈东与欧阳澈来议事,二人到时,见他正摩挲着玉佩闭目养神。
“明章很喜欢玉呢。”陈东轻声感叹。
尚谨日常的衣着向来不是奢华那一挂的,唯有年初系上的玉和血珀看起来便是好东西。
欧阳澈点头道:“像是古物,刻的还是篆书。”
他们只依稀看出是篆书,难以分辨字眼。
尚谨虽然日日佩戴,却很少愿意将玉解下给别人观赏,那两个字又小,他们总不可能凑到尚谨身上去看。
他们还猜过到底是哪两个字,也没好意思去问。
“倒不是多喜欢玉,只是这块玉于我很重要。”尚谨轻轻将玉松开,抬头看向他们,“少阳,德明,知道我今日找你们做什么吗?”
陈东的心猛烈地鼓动,生出一种预感,而欧阳澈迷茫地摇摇头。
“你们心里憋着气,是时候畅快了。”尚谨绽开一抹笑,询问陈东,“还记得开封登闻鼓那一日我与你说的话吗?”
“记得,你说,如果不见血,高坐台阁的人是不会在意百姓的呼声的。”陈东眼中闪起兴奋的光芒,“他们只有头破血流,才能知道百姓的苦,山河的痛。”
欧阳澈听到这话,震惊的目光在尚谨与陈东之间来回转。
这是可以说的吗?
虽然有点大逆不道,但是说的真好。
陈东格外上道:“官家在扬州观望不前,明章要我做些什么?”
他先前就蠢蠢欲动,想要复刻登闻鼓请愿,奈何尚谨为了他们实在付出太多,才听从尚谨的就此作罢。
真没想到事情从应天府拖到了扬州,还有能够实现的时候。
“官家如此反复,自不能是官家的错,要怪就怪奸臣误国。”尚谨笑吟吟地盯着陈东,“我要百姓为黄潜善的所作所为震怒,为官家的胆怯不满。”
“少阳可明白了?”
陈东用力地点头,这个他熟练。
如此一想,也难怪官家要杀他,可惜就算杀了他,日后也会有更多像他一样的人前仆后继。
官家难道还能把所有人都杀了不成?
他不怕当这个出头的人,若他的血能换来气象一新,他不后悔。
看到他那副即将英勇就义的模样,尚谨又欣慰又无奈:“我不会让你为此牺牲的,这回行事要有分寸。”
欧阳澈问道:“那我呢?”
“这场纷争,百姓不能顶在最前面,官家真的会杀了他们。”尚谨吩咐道,“当天你们要在场,你配合少阳的同时,也要想办法劝阻百姓,别让他们冲到前面,我怕他们受伤。”
手无寸铁的百姓若是杀了黄潜善,凭赵构那欺软怕硬的性子,定会把百姓都抓起来。
但是军队就不同了。
赵构敢吗?
连范琼作乱,赵构都不敢处置,更别说近在眼前的中军了。
陈东疑惑地问:“那谁在最前面?”
他自己肯定是在最前面的,但是他和欧阳澈才两个人,就算加上以前认识的太学生,也不可能挡在所有百姓前面吧?
总不会让百姓排成长队吧?
尚谨答道:“届时便知晓了,一步步来。”
*
陈东和欧阳澈走后,关胜从内室走出来。
“明章,你要顾虑的太多了。”关胜感叹不已,“不过我就是喜欢你顾虑百姓的样子。”
从始至终,尚谨在他心中永远像河北路初遇时一样。
他在御营司里受王渊辖制,以前也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王渊逐渐变得横行霸道,跟康履黄潜善沆瀣一气,弄得他十分不爽。
“我不能把所有的风险都转嫁给百姓,但也不能只让兵卒去做这件事,考虑的总要多些。”
关胜点点头,又问:“为何不试着和韩世忠联手?”
“良臣很好,但不适合被牵扯进这些事里来,他要做的是良臣。”
他与韩世忠关系的确不错,然而用军队威胁赵构以杀黄潜善,更不是韩世忠能做出来的事情。
但关胜不同。
他对关胜有救命之恩,相识多年,早已建立起牢固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