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但见我心(修)
真定府城外,完颜宗弼都没能料到岳飞敢反攻。
这么多日子的交锋下来,金军对真定府内的情形再了解不过。
都钤辖刘立身是文官,守城还行,领兵是不可能的。
总管王渊和知府李邈曾为武将,然而新官上任,与军队磨合不够。
其他将领虽然也有不错的,但要想反攻便是痴心妄想。
真定府的兵力被消耗的厉害,根本无法与金军抗衡。
唯有岳飞,原本名不见经传,也不知宗泽从哪里找出来这么个人,弄得他们连连受挫。
即便如此,在绝对的兵力压制下,他也没想过岳飞有这个胆子。
别看岳飞带了七千兵卒来真定府,但入真定府时已经损失了一部分,而真定府自己那军队就是刚凑起来的。
或者说整个河北西路的军队,大部分都是凑起来的,不足为惧。
岳飞的确是他极少见到的宋军将领类型,大部分时候宋军将领都缩在后面,这样身先士卒的倒是他们大金比较多。
他还未真正与岳飞交手过,之前岳飞突破完颜宗望包围圈的时候,他正在打磁州。
完颜宗弼调动军队想来个瓮中捉鳖,虽然郭药师带走了一部分军队,但金军人数还是远超宋军的。
然而却不想他这个螳螂的瓮很快就被黄雀和蝉给啄破了。
岳飞的军队虽是步兵为主,却若利刃一般插入金军右翼。
他冲在最前面,像是军中真正的战旗,他前进的方向,就是兵卒冲锋的方向。
离得远时他左右开弓,金兵应声倒地,离得近了便换上刀枪,砍刺起来依旧干脆利落。
如果说决定出城的那一刻有冲动的成分,那么此刻他已经想清楚了一切。
金军势必包围他们,隔断他们和城池。
他们只有专注攻破金军的一点,才能打散金军的攻势。
方才城下的惨状口口相传,人尽皆知,以至于守军都被激起一股气,更加勇武。
完颜宗弼此刻才意识到完颜宗望所说的岳飞以步兵制骑兵之道。
他们的骑兵愣是拦不住步兵的攻势,反倒被打得控制不了战马。
岳飞身上已经受了十多处伤,却依然像是不知痛楚,一往直前。
城上的守军则是在王渊的指挥下朝金军左翼射箭,干扰左翼支援右翼。
苦战多时,金军右翼被岳飞带着守军杀穿了。
完颜宗弼带中军疾驰拦截岳飞,他本人亦是直奔岳飞而去。
这岳飞实在是个威胁,即便此时浴血而战依旧不落下风,假以时日要成大祸患。
岳飞毫不畏惧与完颜宗弼交手,他从不想对面到底是何等名将。
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击溃金军,解真定府之困,救那位仁义的割地使。
战势胶着之际,金军左翼突然溃散。
宗泽带磁州军前来支援。
完颜宗弼恶狠狠地盯着岳飞,难怪敢打他们,竟然算准了援军要来。
岳飞心头一喜,但这还真不是他算准了的,他只知道磁州援军一定会来。
援军到达后,完颜宗弼的军队被两面包夹,很快显出颓势。
完颜宗弼不甘心也只能暂时撤退,避其锋芒。
*
欧阳珣被一路拖到金军营地的西边,他紧咬着牙,不肯痛呼出声。
这里靠近金军做饭的地方,远处有不少从山上砍下来的木柴和枯草。
直到金人把他绑在一根立木上,往他脚下堆积了许多燃火的木头,他便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他不惧怕死亡,也不后悔在城下说的话。
他违了皇命,但对得起大宋。
只是他好像突然听到了宋军的呐喊声,金兵刚点燃他脚下的火,准备往他身上泼油脂,就匆匆离开,只留下人看守他。
那声音好像近了,也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
火焰向上攀援,覆盖了他的躯体。
灼热的痛感直达心底,痛到他耳中尽是嗡鸣声,痛到他失去意识前只来得及听到猛兽的嗥叫和人的嚎叫。
等他再醒来时,脚上传来钻心的疼痛。
屋中有两人,其中一人似乎是个大夫,正在给他换药,见他醒来,惊喜不已。
这两人正是尚谨和岳飞。
宗泽的援军自然不是平白无故出现在真定府的,得知赵桓派人劝降真定府后,磁州军立刻就出发了。
进军河北东路靠近真定府的金军营地是尚谨的主意,目的就是分走郭药师的军队。
他有“猫眼”,打信息差本来就是他的一大优势。
完颜宗弼部只是留下牵制他们的,军队并不算太多。
那支分散金军的磁州军根本就不是宗泽带领的,只是打着宗泽的名头,兵卒也只是看着数量多,只图一个气势汹汹。
援军在宗泽带领下停驻在赵州,得知郭药师分军后便马不停蹄前往真定府。
不论岳飞有没有出城,援军都会到。
无论过程如何,结果都只有一个——金军溃散。
他知道岳飞此时还是个内心冲动的人,但着实没想到岳飞会从一开始就找准了金军烧欧阳珣的地方,以至于差点被岳飞他们看到系统变成的猛虎。
而这一回岳飞的伤稍微有点棘手,欧阳珣的烧伤更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治好的,他来真定府既是治病,也权当散心。
“欧阳监丞,你脚上烧伤的厉害,我给你用了药,好好养着,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尚谨细心嘱咐,“最近不要下地,不然容易落下跛脚的毛病。”
岳飞正出神地盯着尚谨药箱里的药,不知在思索何事。
“多谢大夫。”欧阳珣无比庆幸劫后余生,“我还活着,这里是真定府吗……”
“嗯,总管王渊说你是英雄,把自己住处让了出来。”
欧阳珣下意识摸了摸床榻,的确是很软和的。
岳飞回过神来,对欧阳珣说:“你放心,我们出城攻打金军,守军和磁州军夹击金军,金军逃跑了,所幸没有带走你。”
“监丞,你不如暂且留在河北西路吧。”尚谨劝说欧阳珣不要回开封了。
那一幕固然悲壮感人,可赵桓未必会感动,还不知以后要有多少麻烦事。
*
金人不仅没能得到真定府,还被磁州和真定府两面夹击,完颜宗弼军大败。
而郭药师接到消息往回赶时,就只见到空荡荡的金营残余。
更不知真定府的人在讨论他是不是到哪个阵营,哪个阵营就要输。
这下金军是真的恼了,赵桓战战兢兢地又派使者去与金军说明这都是岳飞的问题,绝对和他没有关系。
真定府和磁州能背锅的人里,只有岳飞没有背景好欺负,又是岳飞主动领兵打的金军,这口锅就被赵桓叩在了岳飞头上。
岳飞此次出兵的确冲动,他虽本身是磁州军队,但既然来了真定府,就要受真定府总管的管理。
那一战固然解气,可却是在王渊不同意的情况下,岳飞自行出兵。
按军法来说,已经足够斩首了。
但是王渊当然不可能这么干,前来支援的宗泽更是不舍得。
赵桓就不一样了,他对岳飞又没什么感情,连夜给岳飞安好个擅自出兵的罪名,薅了岳飞的官职,不许岳飞再参军。
而欧阳珣虽然也丢了割地使和监丞的职位,却觉得解脱。
同时,赵桓责令欧阳珣和岳飞回开封。
去开封是什么结果,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真定府的人拦着岳飞他们不许走,反正他们都已经“违抗圣旨”了,法不责众。
岳飞养好伤去府衙的时候,满城尽是欢呼声。
街道热闹非凡,岳飞心境平和许多,也勉励自己吸取教训。
此战虽赢了,但他被宗泽狠狠责骂了一番。
他也明白自己做错了,违抗军令贸然出军,实在太过冒险,宋军也折损不少。
若不是打赢了,又有宗泽护着,他肯定落不得好下场。
他自己身上十几道口子,把尚谨气得够呛,看模样恨不得替他领兵出征。
假如以后还能领兵,他一定更加慎重,不能再如此莽撞了。
想到这里,他又生出几分迷茫,自己虽常年在军中,连金军围城这种事情也经历过,可被治罪却还是头一遭。
连参军都不许了,他以后要怎么办呢?真的还能有机会再领兵吗?
尚谨侧头观察岳飞的神色,忍不住忧心。
待到去了府衙,周遭没什么人了,尚谨才无奈地问:“你不会真的去开封吧?”
被戳中心事,岳飞沉默不语,神色恹恹。
“鹏举,你清醒一点啊,去了开封就是死。”尚谨试图打破岳飞对赵桓的任何幻想,“年初时,金人议和撤退,守城兵卒中有人开炮打死了金兵,就被斩首了。”
“如今金人又是要议和,你带着守军把金军打得死伤惨重,官家能放过你吗?”
赵桓指不定会把岳飞的尸体送到金营给金人赔罪。
“他没说要杀了你,可是让你回开封,只是碍于你现在的声名,不敢做的太过显眼。”
如今宗泽、岳飞、尚谨的名号在河北路乃至沦陷区中都十分响亮,不少流民冲着他们来到磁州,最后又加入赵构的大元帅府。
他觉得赵构最好给他们三个磕一个,没有宗泽岳飞,大元帅府和赵构的传播度哪有这么广?
“官家定会杀了你,以平息金人的怒气。”
他之前只是觉得完颜构妨碍岳飞,现在看来这一家子都妨碍岳飞。
“我只是不明白,我做错了吗?”岳飞罕见地显露出一丝委屈。
这句话是在问尚谨,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不觉得自己错了,可官家的命令就是告诉他,他已经错到了要被斩首的地步。
他不明白,好像一切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金军南下,欺辱百姓,为什么官家能视若无睹呢?
这一年间发生太多的事情,和他从小学的那些道理冲突起来。
尚谨反问岳飞:“你后悔吗?”
岳飞摇头否定,他的确是冲动之下做出决定,但即使事后回想起来,也并不后悔。
难道要真定府军民眼睁睁看着欧阳珣被拖走杀害吗?难道要让欧阳珣活生生烧死在金营之中吗?
尚谨露出一抹笑,开解道:“那就不要觉得自己做错了,你所谓的错是官家那个怂货强加给你的。”
“至于去开封,他想的倒美,真正该以死谢罪的是他自己。”
要是赵桓能跟崇祯学一学,都不至于遗臭万年到那种地步。
“你若是欧阳珣,你会选择遵皇命劝降真定府,还是以命勉励真定府军民坚守?”
“我……不能劝降,可……”
在岳飞朴素的观念里,圣旨是不能违背的,但若真的让他选择,他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选择尊崇圣旨。
“有什么好可是的?你既然有犹豫,就该遵从本心。”尚谨不希望岳飞继续陷入情与理的碰撞。
“别纠结了,皇帝的命令算什么?不好的别听。”
岳飞被他这大胆的言论给说懵了,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鹏举,我有些话送给你。”尚谨忍不住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你就该学欧阳珣的心态。”
“臣忠君忠国,君亦忠国,因而忠国为重。”
在他眼中,忠君和忠国从来都是两码事,只是皇帝更加奉行忠君的那一套教育。
“凡人臣受命于君主,宰执为人臣之最,亦受命于君主,而君主受命于社稷。”
“宰执不贤,其命非君主之命。”
“君主不贤,其命非社稷之命。”
“我等为臣子,江山在前,社稷为上。”
“但见我心,不见君命,唯社稷之命是从。”
皇帝永远只能在江山社稷之后,不能为江山社稷做好事的皇帝就是不称职,该趁早让贤。
作者有话说:
小谨:官家就是个大傻子,你听他的干嘛岳飞:(震撼)小谨:简而言之,皇帝的命令不利于江山社稷,你就别理,谁爱听谁听岳飞:(怀揣十二道金牌)真的假的?*最近沉迷《鄂国金佗稡编》*发现欧阳珣和欧阳修,还有文天祥的老师欧阳守道是老乡加同姓,是亲戚关系。然而文天祥出生晚,估计是出场不了了,小谨得活到一百三才能见到他hhh*《宋史》:珣至深州城下,不顾朝命,大声痛哭,对守城军民说:“朝廷为奸臣所误至此,吾已办一死来矣,汝等宜勉为忠义报国!”金人怒,执送燕,焚死之。深州人收其骨,葬南郭外。《欧阳监丞祠堂记》云:“当其慷慨城下,痛哭以勉守者,但见有吾心,不见有使命也。此时宰之命,非君父之命;此君父之命,非宗庙社稷之命也。臣受命于君,君受命于宗庙社稷。”